第七十七章


  湖州城被霧籠罩,眾人根本看不清城外發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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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光和段衡剛趕至城樓,便覺城牆震顫,雙耳齊鳴。

  霧氣瀰漫中,忽有火光沖天,猶如電閃雷鳴,風雲變色,令湖州城內外天塌地陷,人心惶惶。

  守城士卒已然嚇得瑟瑟發抖,口中喃喃道:「天降神雷!天降神雷!」

  「老天爺發怒了!」

  「老天爺發怒了!」

  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中,就連段衡和裘光都被這未知的驚雷搞得心如懸旌、魂慚色褫。

  更別提其餘兵士和百姓如何神喪膽落、跼蹐不安。

  驚雷平息後,一股硝煙味瀰漫開來,鑽進眾人鼻腔,讓人覺得好似被天神的怒意籠罩,心驚膽戰。

  有兵士抖著聲音問:「統領,不會真的是天神發怒了吧?」

  「胡說八道!」裘光連忙喝止,「咱們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天神為什麼發怒!」

  他本身不信鬼神之說,只是面對相信的士卒,只能用他們的邏輯反駁。

  兵士囁嚅道:「難道、難道慶王世子是真龍天子,咱們昨天拒絕了,所以……」

  「放你娘的屁!」裘光怒不可遏,直接拔劍而出,「你再胡言亂語,老子割了你腦袋——」

  「轟——」

  炸雷之聲淹沒了裘光的怒吼。

  四周皆靜,唯餘地動山搖、雷聲滾滾,又見雷火在霧中霹靂閃現,令人洞心駭耳、魂驚魄惕。

  霍延讓人隔一段時間扔一個震天雷,一共扔了六個。

  直到金輪初現,霧氣漸散。

  湖州城的士兵和百姓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一串清亮的哈哈大笑聲。

  「裘統領,怎麼湖州城大晴天打雷了?」楊繼安調侃道,「難不成是天降罰雷?」

  段衡眯著眼遠眺,問裘光:「這就是昨日勸降的小子?」

  「嗯,忒能說了,說話都不帶喘氣兒的。」裘光鬱悶道。

  他到現在心神還沒緩過來。

  段衡朗聲回應:「什麼天降罰雷!不過是你們弄出來的鬼把戲!」

  「對!都是你們慶軍弄出來的鬼把戲!」裘光嗤笑道,「用這些鬼蜮伎倆就想讓我們投降?門都沒有!」

  楊繼安問霍延:「打不打?」

  霍延肅目:「打!」

  湖州軍心不穩,士氣低迷,不趁此機會攻城,還等什麼?

  他一聲令下,旌旗獵獵,戰鼓雷鳴,喊殺震天。

  裘光迅速對段衡說:「此處危險,你先回府衙!」

  「你要當心。」段衡目露擔憂。

  裘光冷嗤一聲:「不過這麼點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厲聲下令:「弓箭手準備!滾木準備!礌石準備!滾水準備!」

  用滾水而非滾油,是因為湖州窮得只有水,沒有油。

  湖州的弓箭製備並不精良,射程大概也就五六十步遠。

  慶軍在五十步外停下,豎盾牌遮擋箭雨。箭矢划過長空,抵達盾牌上時已經不剩多少力道了。

  它們擊中盾牌,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慶軍弓箭手於盾牌後張弓。

  他們的裝備完全碾壓湖州駐軍,且各個箭術卓絕,百步穿楊。

  一時間,湖州城上空被箭雨籠罩,慶軍未進一步。

  湖州城樓上死了一些士卒,倒是慶軍這邊並無多少傷亡。

  裘光越打越覺得不對勁。

  他仔細觀察慶軍陣仗,忽地心頭驚跳,問左右:「慶軍有步兵三千,這人數怎麼對不上?!」

  左右副統領聞言,不由定睛望去,皆是一驚。

  「會不會尚有一部分慶軍留在營地?」

  裘光問:「你他娘的攻城不帶足兵力?」

  「……」

  左右皆沉默不語。

  裘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心口一陣慌亂。

  「北門和西門如何了?!」

  沒有人能夠回答。

  裘光死死盯著城下的慶軍,他們龜縮在五十步外,哪有什麼攻城的跡象?

  他被騙了!

  一股咸腥湧上喉嚨,被他死死壓制下去。

  「快派人去探!」

  與此同時,湖州城北門已經陷入兵荒馬亂之中。

  霍延在東門投擲震天雷,真正目的是為了吸引湖州所有人的注意力。

  「天降罰雷」這種迷信的招數,對普通士卒和百姓來說有用,但對裘光和段衡根本就沒用。

  不過是為了混淆視聽而已。

  真正的戰鬥是在北門。

  湖面水汽充足,霧氣比陸地上還要濃重。

  江波率水師於北門湖面停留,船上攜一應攻城用具,還有一千餘步兵。

  因為霧氣太大,放哨的漁民根本看不見他們。

  北門外建了水寨,要想攻入北門,必須要拿下水寨。

  大霧茫茫,不辨方向,該如何抵達水寨?

  好在江波等人行船多年,極有經驗,也有辨別方向的工具,能大致判斷北門的方位,估算出距離。

  「差不多了。」江波道。

  立刻有弓箭手張弓搭箭,並將包裹了桐油和燃料的箭尖放入火盆中引燃。

  火箭咻然迸發,淹沒在濃濃迷霧中。

  下一刻,便聽一道驚呼:「怎麼回事!哪來的箭!」

  江波揚唇一笑,對元銘道:「看來我這手藝還沒退步嘛。」

  他在水上有種天生的直覺。

  元銘無奈:「行了,聽到聲兒了,咱們快過去吧。」

  水寨的兵也不傻,他們迅速集合起來,試圖抵禦陌生來客。

  箭矢在濃霧中橫衝直撞,撞到大船上,又掉落水中。

  江波拍拍手下的兵:「該你們上場了。」

  擅長水性的士兵立刻潛入水中,悄無聲息地游向水寨。

  金輪冒出了一點頭。

  橘色的光線穿透霧氣,帶來了一絲光亮。

  水師前鋒潛至水寨附近。

  長久訓練出的能耐,在這場無聲的戰鬥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在水寨守兵的不可置信下,他們很快掌控了水寨。

  霧氣散了一些。

  慶州戰船靠近北門水寨,江波對周滿道:「接下來就交給周千夫長了。」

  他們水師只負責水上作戰,不負責攻城。

  周滿抱拳以示敬意,遂立刻率兵上岸,攻取防守空虛的北門。

  青龍湖對北門來說,一直都是天然屏障,故裘光在北門部署的兵力非常少。

  且早晨城中所有人皆被東門震天雷吸引注意,北門的防守極度鬆散。

  周滿帶來的都是精銳之師,他們飛速攻上城牆,幹掉守軍,直奔湖州城府衙。

  東門那邊還在時不時炸雷,搞得全城人失魂落魄,加上霧氣遮掩,是以,周滿等人入城後,竟少有人發覺。

  暖融的晨光照在臉上,裘光卻覺得心底發寒。

  他瞪著城下不挪一步的慶軍,仿佛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渾身都在顫抖。

  忽有士兵來稟:「統領!不好了!慶軍攻下了府衙,知府大人也被擒了!」

  「轟隆——」

  仿佛有更可怕的驚雷在腦子裡炸響。

  裘光終於意識到,他們中計了!

  慶軍聲東擊西,在東門牽制他們的主力,同時暗中派遣精銳攻破防守空虛的城門。

  可是,裘光怎麼也想不通,慶軍到底是怎麼攻破城門的。

  按理說,他在西門部署同樣周密,南門多山地,易守難攻,北門臨水,更不必說。

  慶軍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們攻的又是哪個城門?

  府衙都被占了,知府都被抓了,他們還有打的必要嗎?

  湖州駐軍士氣大減,一個個望著不遠處的慶軍,根本提不起反抗的意志。

  「統領,現在該怎麼辦?」

  裘光很不甘心,但眼下已經由不得他不甘心。

  「湖州的諸位將士!你們還在猶豫什麼?跟著咱們慶州一起勤王不好嗎?裘統領,現在天下都亂了,你以為你們湖州還能獨善其身?就算沒有我們,也會有其他勢力,你又何必捨棄慶州的美好生活,跑到別人手底下接受奴役呢?」

  楊繼安在城下大聲喊道。

  裘光:「……」

  能別再吹慶州了嗎!他不信!

  「統領!知府大人在樓下。」有士卒稟道。

  裘光立刻轉身去看。

  城樓下,段衡被繩子綁住,正苦笑著仰首看向裘光。

  他們自詡部署嚴密,卻在短短時間內被人打得這麼慘,何其汗顏!

  周滿將刀架在段衡脖子上,大聲道:「裘統領,咱們慶州也不想跟湖州為敵,您不如打開城門吧。您放心,咱們慶軍絕對不會傷害老百姓分毫,也不會掠奪老百姓的東西,咱們都是講道理的!」

  「……」

  周圍百姓戰戰兢兢。

  講道理為什麼還要攻城?

  裘光沒說話,段衡卻開口了。

  「請問,范公所著《觀慶賦》到底是真是假?」

  周滿搖首失笑:「范公寧死也不屈從史明,段知府為何還要心存偏見?世子殿下從未逼迫過范公,一切都是范公自願的。」

  而以範文載的性情,他必然不會對自己的見聞誇大其詞。

  段衡愣住,隨後慚愧笑道:「是我以宮笑角,自以為是。」

  是他一葉障目,只看到慶王世子爭奪天下的野心,卻看不到慶州真正的面貌。

  他太自負了。

  本以為自己能將湖州守護成如今這番安定的光景,定不比別人差,又何必讓別人來胡亂治理湖州呢?

  他將慶王世子視為狼貪虎視之人,與越王、天聖教並無不同,卻忘了,慶王世子本就擁有討伐史明、整頓乾坤的資格。

  而今日之戰,更加證明了這一點。

  他鄭重問:「慶軍當真不會傷害百姓?」

  周滿頷首:「不會。」

  他身旁跟著千餘兵卒,皆大節凜然,氣沖霄漢。

  段衡心知負隅頑抗沒有意義,反而徒增傷亡,遂抬首看向裘光:

  「裘統領,開城門吧。」

  裘光身形猛地一顫,怵目驚心道:「段衡!」

  「裘統領,咱們盡力了。」

  他們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了。

  湖州城已經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他不知道等待湖州城的將會是什麼,他只能賭,賭慶軍的話是真的,賭那位世子殿下是仁慈的。

  裘光痛心疾首,眼眶通紅。

  卻也清楚,湖州城大勢已去。

  他狠狠拍向城磚,不得不下令開啟城門。

  震天雷之後,湖州駐軍和百姓早就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裘光一聲令下,城門緩緩開啟。

  城內守兵和百姓,自發站在街道兩側,等待慶軍入城。

  周滿依舊擒著段衡,以防萬一。

  裘光失魂落魄地走下城樓,立刻被慶軍押住。

  片刻後,慶軍貝聯珠貫,濟濟蹌蹌,井然有序地進入湖州城。

  金芒萬丈下,霍延縱馬踏進頹敗的城池,左右匪匪翼翼,講若畫一。

  眾人這才看清他的面貌。

  令人震驚的不是他俊美的容貌,而是他富於春秋的年歲。

  霍延看一眼楊繼安,楊繼安立刻會意。

  少年扯著嗓子喊:「各位鄉親不用擔心,咱們不會傷害你們的!你們現在就可以回家,該幹什麼幹什麼!」

  老百姓面面相覷,卻強忍害怕沒有離開。

  段衡笑著說:「大家都回家去吧。」

  終於有人忍不住問:「慶州的軍爺,段大人和裘統領都是好人!軍爺能不能不要殺他們?」

  楊繼安道:「我們什麼時候說要殺了他們?別胡思亂想,都回家去吧!」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得到承諾,老百姓依依不捨地離開。

  街道上只剩下慶軍和湖州駐軍。

  霍延吩咐道:「李樹、周滿,你二人率兩千人暫時留守湖州。」

  「是!」

  他又轉向段衡和裘光。

  「請二位走一趟慶州。」

  其餘駐軍暫時留在湖州由慶軍監管。

  從湖州到慶州,得先經過滄州。

  而今,滄州已經成為樓喻手底下的糧食生產基地和海貿基地。

  段衡和裘光,一踏上滄州地界,便被眼前茂盛蔥鬱的景象所吸引。

  「有這樣的長勢,今年不愁豐收啊。」段衡由衷感慨道。

  楊繼安湊到他們跟前,驕傲道:「這都是殿下的功勞!」

  「你們殿下才十七歲吧?他真有這麼大能耐?」裘光不由冷嘲。

  他一個手下敗將,倒是瞧不起別人來了。

  楊繼安一針見血:「要是不厲害,裘統領親自守城,怎麼連一天都沒守下來?」

  「還不是你們搞的小把戲!」裘光鬱郁道。

  要是正面交戰,自己不一定會輸!

  楊繼安白他一眼:「輸不起!」

  為了運輸便利,滄州城而今主幹道多以水泥路為主,單是這平坦乾淨的水泥路,就足以讓段衡、裘光二人驚異感嘆。

  「是我狹隘了,之前竟以為范公……」段衡搖首苦笑,「若能見到范公,我定稽首告罪。」

  裘光無奈:「親眼見到之前,不願相信乃人之常情。」

  畢竟《觀慶賦》里將慶州描述成天堂一般的存在,誰願意相信?

  段衡道:「就算不信文中所言,也要相信范公高風亮節。」

  「我看你們讀書人就是迂腐!」裘光道。

  段衡索性不再和他爭,而是找楊繼安攀談起來。

  他相貌周正,氣質清和,說話又有禮貌,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雖為階下囚,卻不見絲毫頹喪之氣。

  「這位小將軍怎麼稱呼?」

  「我不是將軍,我叫楊繼安。」

  「楊小兄弟,不知有沒有《觀慶賦》文稿,我想再拜讀幾遍。」

  楊繼安呲牙一笑,「你還真問對人了!」

  他從胸口掏出一份文稿,小心翼翼展開,不舍地遞給他。

  「你可要小心點,別弄壞了。」

  段衡見他雖為行伍,卻這般珍惜文稿,不由好感陡增。

  「看來小兄弟也推崇范公?」

  楊繼安搖頭:「我就是覺得他寫得好。」

  「范公所書,自然是錦繡華章。」

  「我是說,他寫的慶州城特別特別好!」楊繼安一臉認真。

  段衡一愣,不由笑出聲來。

  「你說得對。」

  他低首仔細研讀文稿。

  打破偏見後,他越讀越覺得血脈賁張、熱淚盈眶。

  讀書時他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策名就列、攬轡澄清,當官後他就想著一定要砥礪清節、安民濟物。

  他為官十數載,自詡恪盡職守、細針密縷,上不辜朝廷,下不負百姓,是以初閱《觀慶賦》,便覺慶王世子譁眾取寵,為了攫取政治籌碼,竟用這等荒誕的文章哄騙天下人。

  他深知治理州府之難,根本看不得這般高談虛辭傳頌天下。

  只可惜,他忘了一句話。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倘若他能下馬看花,倘若他能虛心探求真相,便不會井蛙語海、斑鳩笑鵬。

  旁觀的裘光簡直驚了。

  素來堅韌不屈的好友竟因一篇文章淚灑衣襟。

  「段衡,你莫不是瘋了吧?」

  段衡遙望遠處,深深嘆道:「裘光,我只是覺得,我做得還不夠好,我對不住湖州百姓。」

  「休要胡言!」裘光皺眉道,「你要是做得不好,世上還有人做得好嗎?」

  段衡目露期待。

  「那咱們就一起看看慶州吧。」

  六月初三,霍延率千餘人返慶。

  樓喻正在新城總衙忙於公務,沒法抽身去南門迎接。

  經過一次全方位、多層次、大規模的人才選拔,而今新城衙門、新城學院、新城書坊、新城醫院皆填滿了人。

  有了這些新鮮血液的加入,整個新城越發煥發出勃勃生機,整座城蒸蒸日上、日新月異。

  新城慶榮學院開學日期定在八月秋收後。

  現在已是六月,必須要做足準備。

  學院設院長一名、副院長兩名以及教習夫子若干。

  樓喻自己當了個榮譽院長。

  雖只是榮譽,但頭一年的事情還得他親自操刀。

  慶榮學院與其他私塾、學堂不同。

  大盛的學堂,一般都教授君子六藝,分別為禮、樂、射、御、書、數。

  樓喻在此基礎上,設置了必修課和選修課。

  必修課包括基本的國學、算術、物理學、造化學。

  選修課有禮、樂、射、御、書。

  除此之外,慶榮學院的教材也和外面不一樣。

  據樓喻所知,大盛的孩子啟蒙時,每天都要面對枯燥陌生的文字,很容易喪失興趣。

  他便讓書坊在編撰啟蒙教材時,在裡面配上一些活潑有趣的圖案,便於學生記憶。

  還有物理學和造化學。

  樓喻是理工科出身,一些非常基礎的知識還是記得的。

  他也不擔心別人懷疑自己,反正這幾年來,該懷疑的也都懷疑了。

  而今他是慶州之主,掌管五州,若是還像以前謹小慎微,那還不如早早辭職,回田莊種土豆去吧!

  他在慶州就是至高無上的王,無人膽敢置喙!

  更何況,還有楊廣懷和袁向道在。

  任何不能解釋之事,都可用玄學來兜底。

  不是說他日角龍顏、彤雲素月嗎?這樣的人有些神異不是很正常的嗎?

  而且,大盛不是沒人研究物理和造化之學。

  只不過不得其門罷了。

  樓喻並非要搞出一個系統的物理學和化學,他只是希望通過一些簡易的小實驗,打開學生的思維,引導他們自己去探索自然的奧秘。

  但這裡面存在一個問題。

  招來的教習和夫子們,恐怕不能接受這種新奇的教學模式。

  文人大多傲氣,要是他們覺得學院在胡搞,恐怕會一氣之下辭職走人。

  得找能壓得住他們的人。

  正好,院長和副院長的職位還沒定。

  晚上吃飯時,樓喻問霍延:「你覺得,我要是請范老先生當這個院長,他會不會答應?」

  霍延想了想,道:「學院同時接收男女學生,阿喻是打算分班教學?」

  「這世道,暫時也只能如此。」

  霍延笑道:「那這次招收夫子,其中可有女夫子?」

  樓喻一愣。

  他當時沒想那麼多,就直接貼出招聘啟事,現在想想,好像確實不夠周全。

  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請范夫人擔任學院夫子?」

  好主意啊!

  范夫人出身名門望族,學識淵博,滿腹經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比尋常文人士子差,在學院當個夫子綽綽有餘。

  而且相比範文載,范夫人溫和慈愛,通透豁達,更願意接受新鮮事物。

  樓喻有很大把握她會同意。

  但不管怎麼說,他還得親自去詢問范夫人的意願。

  他抽了一天空,帶上霍延和馮二筆,攜若干護衛,行至滄州范府。

  得知樓喻來了,樓蔚欣喜若狂,直接上了范玉笙的馬車,跟著他一起去范府,將內堂留給方臨一個人。

  方臨:「……」

  算了,他還是認真辦公吧。

  他們剛回范府,慶王世子的車駕已停在范府外。

  樓蔚不等馬車停穩,就急急忙忙往下跳,還差點崴了腳。

  「殿下又不會跑,急什麼。」范玉笙好笑道。

  樓蔚面色泛紅:「阿喻日理萬機,我怕他來了又走。」

  言罷,小跑著往范府里沖。

  范府和滄王府素來往來密切,樓蔚經常來范府做客,早已熟門熟路。

  他在正堂門外看到了馮二筆。

  「二筆,阿喻是不是在裡面?」

  馮二筆笑著點頭,「奴見過滄王。」

  「別這麼客氣,」樓蔚擺擺手,小聲問,「阿喻今日來范府是為什麼事啊?」

  這事兒沒什麼不能說的。

  正好范玉笙也過來了。

  馮二筆便告訴兩人:「新城學院缺女夫子,殿下想邀請范夫人去學院任教。」

  「這是好事啊!」樓蔚感嘆,「夫人才華橫溢,不當夫子豈不浪費了?」

  范玉笙也道:「祖母應是高興的。」

  他猜得沒錯,范夫人確實驚喜。

  她本以為樓喻是來找老頭子的,未料竟是邀請自己去擔任夫子。

  范夫人自幼熟讀文史,博古通今,只是身為女子,她只能在內宅與自己的丈夫探討探討學問。

  老頭子都說,她的才華比起一些名士都不遜色。

  只是,這世道對女子還是過於苛刻了。

  她空有滿腹才華,卻無用武之地。

  聽聞樓喻來意,自然驚喜異常。

  「殿下,您的學院當真要招收女學生?」她問,「會有人家願意送姑娘家去讀書?」

  樓喻笑答:「夫人不必擔心,而今新城總衙中就有女子任職,地位和薪酬都不低,紡織廠中也有女管事,不管在衙門任職,還是當管事,都需要經過考核,考核需要具備一定的文化素養。」

  老百姓都是實在人,他們根本不想那麼多,有面子、能賺錢才是真理!

  慶州有很多人都羨慕唐雯、尤慧以及紡織廠的女工們。

  要是女孩子讀了書,以後參加考試,不就能考進府衙當官了嗎?就算不當官,那也能去工廠裡面當個管事啊!

  而且,樓喻還頒布了政策,第一年入學的學子,等成功畢業,學院會直接分配工作。

  直接分配?!

  這還猶豫什麼?

  舊城學堂那麼多學生,念了那麼多年書,能考出去當官當管事的能有幾個?

  政策一下達,慶州城的老百姓都蠢蠢欲動。

  家裡有適齡的孩子,不管男娃還是女娃,統統送進學院!

  所以,慶榮學院不愁生源。

  樓喻將這些都耐心細緻地講給范夫人聽,范夫人笑容越來越溫柔,看著樓喻的目光也越來越佩服。

  「殿下能做到這般田地,老身感佩於心。」

  原來她們女子也有機會闖出一番天地!

  旁聽的範文載卻輕哼一聲。

  范夫人瞪他一眼。

  樓喻笑道:「願聞范公高見。」

  「世子殿下,」範文載彆扭道,「你讓我夫人孤身遠赴慶州教書,叫人如何放心?」

  樓喻被逗笑出聲,「范公若是不嫌棄,可否擔任新城學院院長?您放心,我定會讓人在新城準備合適的宅子供您與夫人同住。」

  範文載哼道:「既然學院那麼缺人,老夫就勉為其難答應了。」

  「殿下別聽他胡說,」范夫人打趣道,「他其實早就想在新城住了,故意在這裝相呢。」

  「夫人……」範文載老臉一紅,幽怨地看向她。

  「哈哈哈哈,范公與夫人鶼鰈情深,令人欽羨。」樓喻贊道。

  樓喻此來,還帶了一套已經做好的教材。

  他將教材交給範文載,詳細講述慶榮學院日後的教學模式,聽得範文載和范夫人一愣一愣的。

  「課間操?」範文載有些茫然。

  樓喻道:「久坐讀書於身體無利,做操有助於強身健體。我已讓城中大夫編了一套早操,以後會教給學生們。」

  大夫們有自己的養生操,比如五禽戲什麼的。

  他們根據這些,編了一套更適合學生的操式。

  「不錯,不錯。」範文載並非迂腐之人,覺得挺有道理的。

  「物理學?造化學?」

  樓喻笑著解釋:「您和夫人在新城看到的景象,都離不開這兩門學問,所以我認為,要想讓國家得到長足發展,這兩門學問必須要深入研究。」

  想到水泥、玻璃、龐大的器械等等等等,範文載又被說服了。

  可還存在一個問題。

  「世上通曉這兩門學問的何其少,屆時學院恐怕並無夫子教授。」

  「離開學尚有一些時日,為了夫子們能夠更好適應新的教學模式,我會在開學前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崗前培訓,大家皆為心思敏捷之人,學會這些不在話下。」

  范夫人對物理學和造化學很感興趣,不由問:「老身也可以學?」

  「當然。」

  他頓了頓,忽問:「學院夫子都需要錄入名單,請恕我冒昧,不知夫人姓名為何?」

  「姓邵,名秋蘭。」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夫人好名字。」樓喻贊道。

  邵秋蘭笑道:「多謝殿下。不過學院只有我一個女夫子?」

  「這段時日有不少人來慶,其中不乏出身富貴的女子,回慶後我便招攬女夫子。有邵夫子做表率,想必會有不少有志女子願意追隨效仿。」

  巾幗不讓鬚眉,女子中也有想建功立業的。

  邵秋蘭喜歡「邵夫子」這個稱謂,笑意更深:「殿下明月入懷,令人欽佩!」

  樓喻正說得口渴,一盞茶遞到眼前,他順手接過,對霍延笑了笑。

  霍延一直侍立身後,沉默不言,一開始範文載和邵秋蘭沒有多加注意。

  而今看到霍延,雙雙愣住了。

  邵秋蘭道:「這位小郎君看著有些面善。」

  霍延離開京城時才十四歲,四年過去,他的相貌已經發生了改變。

  輪廓雖在,氣質卻迥異。

  範文載也附和道:「確實面善。」

  霍延拱手道:「小子霍延,曾有幸去過貴府。」

  「你是霍義的兒子?!」範文載驚訝。

  「是。」

  範文載嘆息一聲:「你能有這般際遇,霍將軍泉下有知,定會欣慰。」

  他當初雖想幫霍義,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霍家傾頹。

  能在這見到霍將軍血脈,範文載心中確實有幾分驚喜。

  「好了,」邵秋蘭打斷他,笑眯眯地望著霍延,「小郎君已有十八了吧,可曾婚配?」

  霍延不動聲色看了樓喻一眼。

  「不曾。」

  樓喻立刻換了話題:「范公,邵夫子,時候不早,我還得回慶處理公務,先告辭了。」

  二人起身相送。

  樓喻攜霍延出屋,便看到庭中樓蔚和范玉笙。

  「阿喻!」

  樓蔚飛撲過來,雖很想熊抱一下,到底礙於別人在場,不能有失身份。

  「蔚兄,好久不見,你越發光彩照人了。」樓喻笑著打趣道。

  樓蔚高興道:「這話應該送給你。阿喻,你好久沒去我府上了。」

  「此行匆忙,我還得趕回慶州,抱歉了蔚兄。」樓喻婉拒邀請。

  樓蔚很能理解,目露關切道:「阿喻,公務的確重要,但你也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太累了,你還這麼年輕,咱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

  「哈哈哈哈,多謝蔚兄關心。」

  樓喻又轉向范玉笙,鄭重道:「這兩年也多謝范大人助我治理滄州。」

  「殿下言重了,」范玉笙感佩道,「屬下做的不過是一些小事,殿下所思所行才是浩然大道。」

  幾人又寒暄幾句,樓喻告辭。

  眾人皆站在府外,目送世子車駕遠去。

  樓蔚目泛淚光:「阿喻真的好辛苦啊。」

  範文載直接感嘆:「雄才大略,明並日月。此乃大盛之幸,社稷之福啊。」

  「祖父,」范玉笙笑著道,「您和祖母同入學院教書,與孫兒兩地相隔,孫兒得了空會去看望您二老的。」

  「看什麼看!」範文載揮揮手,「你把滄州治理好才是正事兒!」

  范玉笙朗聲大笑。

  歸慶後,樓喻便吩咐人張貼招聘公告。

  「新城慶榮學院招收女夫子若干,有意者請至慶榮學院應聘。條件如下。」

  這條公告一出,一些猶豫不決的人家徹底不猶豫了。

  既然招收女夫子,那他們家的女娃娃去學院上學也就沒什麼顧忌了。

  但還有人覺得吃飽了撐的。

  「送女娃娃去讀書幹什麼?還不如讓她學紡織,以後進工廠也能賺錢。」

  「對啊對啊,浪費那個錢做什麼?而且就算以後能去衙門做事,可衙門裡那麼多男的,這來來往往的,多不好啊。」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條公告的實際意義算不上大。

  可對於一些女子來說,這條公告不啻於一條光明大道。

  自慶州天下皆知後,不少文人士子都來慶州參與「勤王」。

  這些人大多拖家帶口,有些人的妻子大字不識,有些人的妻子卻飽讀詩書,頗有才華。

  其實到慶州後,她們的生活並沒有多少改變。

  依舊每日照顧夫君、打理後宅,和以往一樣,無法實現自己的價值。

  公告的出現,無疑在她們黯淡無光的人生路上點燃了一盞明燈。

  她們紛紛欣喜若狂地與夫君商量這件事。

  有人說:「你去當夫子?你真以為自己認得幾個字就能當夫子了?還是在家待著吧。」

  有人說:「去學院教書?那豈不是拋頭露面?於你無益啊。」

  也有人說:「夫人,這是好事啊!我一直覺得夫人才華不輸男兒,這下夫人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

  還有人說:「太好了!這樣咱倆就可以在一個學院裡教書,每日同進同出,還能賺到兩份薪酬,多好!」

  迂腐者有,開明者亦有。

  就在這時,樓喻又發布了一條公告。

  公告上說:新城慶榮學院有幸聘請到範文載范公擔任院長一職,兼任男班教習;范夫人擔任副院長一職,兼任女班教習。

  範文載是誰?

  大盛文人士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范夫人是誰?

  是陪伴范公大半輩子的賢妻,年輕時也曾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行了,大家都別糾結了,連范夫人都去學院教書了,他們還有什麼理由阻攔妻子去教書呢?

  誰都想與大儒搭上關係,既然自己搭不上范公,那也可以讓妻子與范夫人交好,到時候說不定能有機會得見范公一面呢。

  不少自詡有才華的女子都去應聘。

  和男夫子一樣,她們也需要通過考核。

  忙完這些,樓喻才有時間過問段衡、裘光這兩人。

  霍延道:「我已將他們安排在營中,阿喻是否要見一見他們?」

  「嗯,」樓喻頷首,「我看過湖州相關書冊,段知府和裘統領皆是為國為民的好官,這樣的官已經很難得了。」

  他們的精神令人感佩。

  二人便一同來到軍營。

  段、裘二人皆被看押在營房中。

  段衡倒是能耐得住性子,裘光已經快要憋不住了。

  「慶軍將咱們關在這裡是幾個意思?要殺就殺,要剮就剮,給老子個痛快成不?」裘光粗聲粗氣道。

  段衡悠閒看著書,聞言回道:「急什麼,這些年咱們都太忙了,正好歇一歇。」

  「你倒是好心性,」裘光無奈道,「一篇文章就把你收買了?」

  「裘統領啊,」段衡調侃道,「從湖州到慶州這一路,就沒有一點能夠觸動你的?」

  裘光:「……」

  觸動是觸動,但他就是不爽!

  被一個小毛孩兒用鬼蜮伎倆攻下城池,他既臊得慌,又不甘心。

  段衡同他共事多年,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我倒是覺得,能用最小的傷亡贏得勝利,是非常難得的。」

  一般攻城戰,都是用人命堆出來的。

  慶軍能夠快速攻破他們的防線,一是因為聲東擊西之計,二是因為慶軍的軍備完全超越了湖州駐軍,甚至是大盛其餘州府。

  他雖不知造成「驚雷」的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驚雷」不是誰都能搞出來的。

  單憑這一點,這位掌管慶州的世子殿下,就足以令人欽佩拜服。

  還有慶州的水師。

  能在濃霧瀰漫的湖面上,成功奪取水寨,可見其實力不凡。

  「我看你就是胳臂肘往外拐!」裘光不滿道。

  「裘統領說笑了,如今湖州與慶州親如一家,段知府夸一夸咱們慶州的兵,怎麼能叫往外拐?」

  清越朗潤的聲音從外傳來,二人抬眸望去。

  世子殿下笑著踏入營房,著一襲月白長袍,俊眉星目,風姿卓然,隱隱有龍威燕頷之姿。

  他雖目光溫和,卻彰顯出幾分赫斯之威。

  段衡立刻起身作揖:「下官段衡,見過世子殿下。」

  裘光嘴上雖不服,內心深處還是服氣的,遂也行了一禮。

  「二位不必客氣,請坐。」

  樓喻於主位坐下,霍延坐在他左下首。

  「段知府,我若讓你繼續治理湖州,你可願意?」

  段衡一愣,隨後驚喜道:「下官自然願意!」

  他本以為就算世子不殺他,也不會讓他再回湖州。

  畢竟他在湖州頗有威信,新的掌權者勢必不願看到這樣的場景。

  未料慶王世子竟如此光風霽月、襟懷磊落。

  樓喻微微一笑。

  「不過在此之前,段知府和裘統領還需要進行培訓學習。」

  裘光忍不住問:「什麼培訓學習?」

  樓喻道:「咱們慶州衙門的辦公模式與湖州有不同之處,軍隊訓練也與湖州迥異,二位需要學習新的模式,以後才能更好地治理湖州。」

  段衡自然沒有異議,倒是裘光,可能有些抹不開面子,沉默不言。

  樓喻來只是來通知他們,順便認一認人,兩人意見如何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他走之後,便有人將兩人押到營中學習區。

  楊繼安站在講台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呲出一口白牙。

  「今天咱們上的第一課是,我為什麼熱愛慶州。」

  段衡:「……」

  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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