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湖州雖攔住了水患,但河流決堤時,還是有不少河水灌入農田,淹沒了不少莊稼,致使百姓受損。

  一些百姓的田地離河堤近,眼看今年收成全無,一個個愁雲慘澹、哀泣籲天。

  就在他們絕望時,慶王世子發布了賑災政策。

  政策大意是:府衙會一一核實百姓受災情況,並予以相應救濟物資。農田被毀者,府衙會依照往年平均收成,予受損者八成糧食;屋舍被毀者,府衙會發放帳篷和日常用具,並安排工匠重建屋舍。

  消息一出,湖州城百姓均歡呼雀躍、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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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嗚嗚,世子殿下太好了!

  有這樣的主公在,他們心裡都踏實得很,根本沒有後顧之憂!

  只要他們努力幹活,以後的日子將會越來越好。

  樓喻說到做到。

  政策發布的第二天,湖州府衙就運作起來。

  段衡派遣衙差小吏,不辭辛苦地走訪受災區域,運用新式登記表,將受災情況一一登記標明,核實後再發放適當物資。

  當然,其中也有貪婪的賴皮想占便宜,企圖暗中買通走訪的小吏,侵占不屬於自己的物資。

  但賑災政策有監察機制,一旦發現,必將受到嚴懲。

  還真有小吏被收買,給一個賴皮做了不實登記。但在監察機制下,他的行為無所遁形。

  該小吏立刻被罷黜職位,並繳納罰金,一輩子不得再錄用。

  甚至被當成反面典型,貼在湖州府衙新設的公告欄上,每天接受眾人的指指點點。

  簡直就是大型社死現場。

  搞得小吏在城裡根本待不下去,只好躲去了鄉下。

  任何世道,光與影都是並存的,陽光不可能照到每一個角落。

  樓喻沒辦法也沒工夫去徹底防範,他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

  經過實地考察和測算,農部和工部一起為湖州規劃出一套水利工程建設的方案。

  經樓喻同意後,兩部便與湖州府衙對接,就所需原料、何時建設、如何組織勞工、勞工報酬等一系列問題進行商討。

  在樓喻的培養下,呂攸和沈鴻等人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他們的效率意識也在樓喻的影響下不斷提升。

  這種高效率的辦公模式,令段衡等湖州府衙上下官吏極為感佩。

  在治理州府上,樓喻如今只負責提供大政方針,剩下的事情都交由手下官吏去辦。

  官吏們根據他的方針政策,進行組織安排,完成每一階段的進度後,就會以報告的形式呈交給他。

  只有在過程中遇上難以解決的阻礙,他們才會請示樓喻。

  樓喻作為掌控者,只需要詢問進度、翻閱報告、檢查漏洞、牢牢把控方向,不用像以前那樣事必躬親。

  湖州已在他統治範圍內,剩下江州、定州、萊州,該如何攻取?

  江州道風盛行,江州知府當初能率領駐軍力抗流匪,保住江州城池,算得上是一個有能力的官。

  定州有個藩王,聲名不顯,根據暗部消息,定王沒有什麼進取心,倒是有些隨波逐流。

  但畢竟是藩王,也是皇室血脈,不可能樓喻發文號召,他就立刻歸順,總要擺一擺架子。

  至於萊州,和慶州相隔一個宜州。

  樓喻去京城時路過幾次,跟其它州府相比,並無特別之處。

  萊州知府到現在都沒有主動投誠,大概是在左右搖擺,不敢做出選擇。

  樓喻分析了三州的情況,制定了一個三步走戰略。

  第一步,將湖州城「天降罰雷」的事跡在三州進行宣傳,傳得越神異越好。

  第二步,將徵召書送至三州府衙或藩王府,誠邀他們一同勤王。

  第三步,以上都不奏效,那就打!

  三步走戰略定下後,慶州立刻動員起來。

  自慶王世子發布討伐檄文後,大盛各方勢力都在關注著慶州的一舉一動。

  之前聽聞樓喻要勸降湖州,大多數人都覺得這事兒不太靠譜。

  段、裘二人的性情加上湖州易守難攻的地勢,這絕對會是一場硬仗。

  除非慶軍以十倍於湖州駐軍的數量攻城,要不然不可能拿下湖州。

  可是萬萬沒想到,慶軍不過在城外打了不到半天,湖州城竟然就開門投降了!

  雖然理論上慶軍在湖州駐紮了兩三天,但真正攻城確實只有半天不到啊。

  這怎麼可能!

  所有人都震驚了。

  直到「天降罰雷」的事跡傳播出去。

  什麼?慶王是真龍天子?湖州拒不歸順惹怒了天神?

  什麼?因為慶王世子仁慈,所以天神只是轟了城牆以示警告,並未傷及無辜百姓?

  什麼?如果他們再不歸順,天神也會降下罰雷?

  不!我不信!

  傳言愈演愈烈,不僅僅是周圍三州百姓,就連三州之外的百姓都有所耳聞。

  說得沒錯啊,如果慶王世子不是真龍,那他當初又是怎麼不費一兵一卒就拿回澹州城的呢?

  肯定是因為慶王世子天生神異,超凡脫俗!

  江州知府本身就信道,聽聞這等言論,當然不可能當做沒聽到。

  他特意請了江州道法最高深的道長卜算。

  道長夜觀天象、占星問卜,最終得出結論,高深莫測道:「紫氣東來。」

  知府:「……」

  紫氣不就是指帝王之氣嗎?慶州不就是在大盛東邊嗎?

  所以說,慶王世子果真是帝星臨世?

  江州知府有能力不假,但那是面對叛軍匪徒。

  他本身就是朝廷官員,效忠於樓氏朝廷,和樓喻沒有矛盾糾葛,如果樓喻真的能當皇帝,江山依舊樓氏的江山,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

  沒看湖州都被攻下來了嗎?

  於是,江州知府第一個應召投誠。

  樓喻的地盤擴充至六個州府,還剩定州和萊州。

  定州與慶州不接壤,從版圖上看,像是從宜州和滄州交界處長出來的花苞。

  樓喻親自給定王寫了一封信。

  信的大意是:老兄啊,咱們都姓樓,你不跟著我干還想跟誰干?你要是想單幹也可以,咱們到時候可以比劃比劃。你要是想投靠越王,我也不攔你,可越王手底下都是些賴皮啊、強盜啊、匪徒啊這等粗人,哪能比得上咱們慶州?咱慶州文有范公,武有霍家後人,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當然,你想選史明那賊我也無話可說,到時候被全天下人聲討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至於西北軍,樓喻提都沒提。

  因為實在是太遠了,跟定州八竿子打不著。

  信被送到定王手上,定王看罷,簡直哭笑不得。

  他跟樓喻是同輩,只是爹死得早,他很小就當了定王。

  當初貴妃賀壽,他同去京城,親眼見證樓喻在京城攪風弄雨,還覺得樓喻太過張狂,心中略有不屑。

  當《討史明檄》、《觀慶賦》驚聞天下後,定王才明白,原來樓喻一直在藏拙。

  這樣的心性,何愁不成大業?

  只是,他到底是定王,尚有些拉不下面子主動歸順,還想著樓喻能給他個台階下。

  未料竟收到這樣一封信。

  看似規勸,實則威脅。

  這位族弟的手段比他想像中要強硬得多啊。

  他除了歸順,還有別的選擇嗎?

  不過,他還是擺了三天架子。

  三天後,定王響應慶王世子「勤王」號召,選擇歸順樓喻。

  至此,樓喻手中已掌握七座城池。

  消息傳到越州和京城,越王及史明都有些驚了。

  他們兩個還在苦哈哈地征服周邊州府,這麼短時間內,最多攻破了一座城池,且傷亡不小,怎麼樓喻就能擴張得那麼快呢!

  越王摸著下巴,沉思半晌,由衷贊道:「這個樓喻有點意思啊。」

  門客皺眉:「不過是用了些雕蟲小技。那邊的官員都是些軟骨頭,嚇一嚇就投誠了。」

  「我聽說裘光是個悍將啊,」越王道,「也不過半天工夫就被慶軍攻破了城池。」

  「畢竟是霍家人領兵。」門客提醒。

  越王一愣,旋即笑了。

  「樓喻四年前就借折磨名義買下霍家人,而今看來,他那時候便有謀取天下之心了。」

  否則任誰也不可能去培養一個「朝廷罪奴」。

  因為風險太大,也沒必要。

  霍義生前難道就沒有朋友嗎?可那些朋友敢收留善待霍家血脈嗎?

  不敢。

  唯樓喻有這個魄力。

  越王不禁再次感嘆:「他那時才十三歲啊。」

  想想自己的兒子,十三歲的時候還在鬥雞遛狗呢。

  真羨慕慶王,生了這麼一個好兒子!

  「王爺,慶王世子離京城遠,比不得咱們有優勢。」

  只要越王再向北吞併兩三個州府,便可直搗京城。

  越王笑道:「不必安慰我,想要坐上那個位置何其不易?先不論樓喻如何,就拿京城來說,京城固若金湯,易守難攻,單憑咱們手底下這群人,攻取的可能性並不大,更何況,太子如今還在湯誠手裡。」

  只要太子還活著,不管誰先攻下京城,都得給太子讓位。

  門客聞言也嘆道:「王爺言之有理。」

  西北雲州。

  主帥營房中,太子樓秉端坐主位,湯誠坐在他的左下首位置。

  樓秉問:「湯將軍,不知你打算何時領兵攻入京城,剷除反賊,還社稷清明?」

  湯誠相貌平平,身材不算壯碩,整個人頗顯精悍幹練。

  他穿著寬鬆的常服,低首飲了一口茶,才恭敬笑著道:「殿下不必著急,咱們西北軍常年征戰,對付那些宵小豈非易如反掌?」

  樓秉嘆道:「那為何將軍遲遲不肯點兵?」

  「殿下有所不知,而今大盛除了盤踞京城及京畿地帶的史明,還有另外兩方勢力不可小覷。」

  樓秉道:「你是說越王和慶王世子?」

  「不錯。」湯誠面色沉肅道,「他們打著勤王的旗號,正在大肆爭搶地盤,其野心昭然若揭。」

  樓秉皺眉道:「這個時機不是正好?他們尚未真正成勢,將軍趁此機會,一舉拿下京城豈非更加合適?」

  「然後呢?」湯誠反問。

  樓秉不解:「然後什麼?」

  「若是越王和慶王世子擁兵自重,殿下屆時是否還需要派兵去鎮壓?」

  樓秉沉默。

  西北軍可以抽調兵力,助他攻取京城,但要是再分力去攻打越州和慶州,確實有些吃不消。

  「那將軍的意思是?」

  湯誠肅容道:「等。」

  「等多久?」

  「殿下難道以為打仗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湯誠語調雖和緩,卻隱露幾分強勢。

  「如今朝廷無法為咱們提供糧草,咱們只能自給自足。而今秋收未至,糧食沒有收上來,等到行軍打仗時,我拿什麼供養士卒和戰馬?」

  樓秉面露慚愧:「是孤太心急了,思慮不夠周全。」

  「臣知道殿下只是憂心社稷,殿下不必妄自菲薄。」

  樓秉笑了笑,「那等秋收後?」

  湯誠笑而不答,只起身拱手道:「殿下切莫多思,臣還有軍務處理,先告退了。」

  他走出營房,面上笑意漸漸收斂。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廢物太子,有什麼資格對他指手畫腳!

  若非還有些用處,他何必在這虛與委蛇?

  湯誠走到軍師帳中,見軍師面前擺著一盤亂棋。

  「你這棋,頗有些亂啊。」他坐到軍師對面說道。

  軍師笑答:「比大盛局勢,如何?」

  「半斤八兩。」

  軍師失笑,「太子想讓你出兵勤王?」

  「不錯,」湯誠伸手整理棋盤,將黑白棋子分開,「可越王和那個什麼慶王世子虎視眈眈,現在不是出兵的好時機。」

  軍師邀請:「手談一局?」

  「來。」

  二人一邊下棋,一邊商討如何「勤王」。

  「太子在咱們手上,這是咱們的優勢。」軍師道。

  湯誠既點頭又搖頭。

  他原本以為只要能掌控太子就可以,一旦京城到手,自己大權在握,又何懼其它?

  只是沒想到,樓家也不全是慫貨。

  如果只有越王就算了,他完全可以在樓秉登基後,借朝廷鎮壓反王之名剿殺越王。

  屆時,天下將無人再能與他匹敵,包括樓秉在內。

  可惜的是,越王之外,還有個慶王世子。

  在天下人眼中,除了太子之外,這位慶王世子是最有資格坐上皇位的。

  越王可以殺,慶王世子卻不能。

  他現在的所有行為,盡皆合乎情理,都是為了匡扶社稷。

  湯誠心中犯難,一步棋便落了下乘。

  「將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軍師笑看他一眼,「既然慶王世子打著『勤王』的旗號,那就讓他一直打下去。」

  湯誠眉心微蹙,忽地豁然開朗。

  「你是說……」

  軍師頷首:「他既然發檄文討伐史明,號召天下有識之士奔赴慶州,咱們也可以借太子之名,發儲君令,命慶王世子、越王應召勤王。」

  「妙!妙啊!」湯誠陡然起身,撫掌大笑。

  「他們若不應召,便是不聽儲君之令,有謀逆之心,屆時咱們攻下京城,發兵除之自然師出有名;他們若應召,那就是答應勤王,有太子在,誰也別想當皇帝!」

  只要他牢牢掌控太子,等太子登基後,朝廷上下皆聽自己號令,再伺機慢慢蠶食他們的勢力,等時機成熟,自己便可取而代之!

  他越想越興奮,不斷以拳擊掌,在帳中來回走動。

  待他冷靜後,軍師才開口問:「將軍打算何時讓太子發布詔令?」

  湯誠自然想儘快,但秋收的確是重中之重,秋收前,大軍不能輕舉妄動。

  「等秋收後吧。」

  慶州新城。

  樓喻自從在新城宅子裡住過一晚後,就經常歇在新城。

  他要掌管七州政務,肩膀上的負擔比以往更重,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時間耽擱在路上。

  他忙完公務出了總衙,又見霍延前來接應。

  「軍營不忙嗎?」樓喻上了馬車問。

  拿下湖州、江州、定州後,這三州的軍務都要進行交接。

  霍延需要將三州駐軍編入慶軍,進行整合後再派兵前去駐守。

  身為慶軍最高統帥,霍延不可能不忙。

  「屬下來向殿下匯報軍務。」

  在外頭,霍延一直注意恪守君臣之禮。

  樓喻笑道:「行。」

  二人回到家,霍延熟門熟路地燒熱水。

  樓喻不太喜歡旁人伺候,一直以來,身邊只有一個馮二筆,新房裡也沒有其餘僕役。

  平日裡這些事都是馮二筆做的,但霍延在的時候,馮二筆就很識趣地將空間留給他們。

  樓喻很享受這種溫馨的氛圍。

  沒有權力傾軋,沒有勾心鬥角,只有來自愛人的體貼和關心。

  他從背後抱住霍延,腦袋靠在他堅實的背上,道:「不是有軍務匯報?怎麼不說?」

  霍延頓了一下,轉身將人抱在懷裡。

  「不是軍務,是私情。」

  他在樓喻額上親了一記,笑著說:「我想你了。」

  兩人越來越忙,見面的時間也越來越少,霍延心裡的思念每天都像雜草一樣瘋長。

  今天實在忍不住,迅速處理完軍務,這才趕來新城相見。

  樓喻眉眼彎彎:「我也想你了。」

  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

  鍋爐里的水越來越燙。

  好不容易見面,還要浪費什麼時間?

  他們靠在廚房門上,放空大腦,拋掉一切俗務,放任自己陷入昏天黑地。

  霍延心裡頭比火更熱,比水更燙。

  不夠!

  還是不夠!

  他要怎樣才能澆滅足以燎原的烈焰?他要如何才能跟這個人再也不分開?

  樓喻快喘不過氣了。

  眼見霍延加大攻勢,他不得不伸手去捏青年的後頸。

  他以為武將的後頸都是很敏銳的。

  結果霍延愣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依舊沉浸在狂風巨浪中。

  樓喻只好捶他背。

  終於停下了。

  他深深吸口氣,啞著嗓子道:「你要逼死我。」

  霍延比他更啞:「對不起。」

  嘴上說著對不起,眼中卻滿是隱忍不發的熾熱。

  樓喻:「……」

  這是「對不起,下次還敢」的意思嗎?

  他連忙轉移話題:「趕緊匯報軍務!」

  試圖用公務驅逐霍延滿腦子不合適的想法。

  霍延閉上眼,後退幾步。

  「殿下對萊州作何打算?」

  江州和定州都已歸順,萊州卻一直沒有動靜。

  萊州往西,還要通過其餘幾個州府才能抵達京城。要想往京城進發,萊州必須得拿下。

  樓喻漸漸冷靜下來,說道:「我已命人暗中去萊州部署,先看看結果再說。」

  萊州城。

  知府在書房與眾官吏商議。

  「大人,如今慶王世子已坐擁七州,下一個目標一定是咱們萊州,您有什麼打算?」

  知府焦慮得嘴角都起了泡。

  「慶王世子來勢兇猛,可是太子殿下尚在,我又怎能另投他人?」

  他覺得自己是朝廷的官,要忠於朝廷,自然就得忠於太子。

  太子才是繼承人,怎麼大家都往慶州跑呢?

  手下道:「慶王世子是為勤王,咱們應召勤王,同樣忠於朝廷,大人不必又何必拒絕呢?」

  「是啊,而且太子遠在西北,咱們就是想為他效力也難哪。」

  「既然這樣,咱們又何必投靠慶州?」另有人反問,「萊州就是萊州,咱們只要治理好萊州,保護好萊州百姓不就行了,何必要蹚這趟渾水?」

  「下官也覺得沒有投誠的必要,只要慶王世子去京城勤王,咱們讓他們帶兵經過不就成了?」

  知府被兩方人說得更加搖擺不定。

  他是個怕麻煩的人。

  慶王世子擺明了不是真的勤王,要是自己投誠之後,慶王世子失敗了呢?

  他豈非又背負罵名,又成了刀俎上的魚肉?

  就讓他保持中立不行嗎?

  知府腦子裡一團亂麻,面對同僚們的目光,他艱難開口道:「要不,咱們再等個幾日……」

  「轟——」

  正值夜深人靜,萊州城外忽然一聲炸響,震得所有人驚心破膽、魂不守舍。

  同時打斷了知府餘下的話。

  萊州官員們互視一眼,紛紛從各自的眼睛中看到了驚懼。

  府衙陷入沉寂。

  萊州城內突然有人大喊:「天降罰雷!真的是天降罰雷!」

  今夜明月高懸,萬里無雲,根本不可能是打雷!

  有人哭道:「湖州不歸順,老天爺就降下罰雷了,湖州城破了,要是咱們也不歸順,是不是也會被老天爺懲罰?」

  「嗚嗚嗚,我不想被天神厭惡啊!」

  「什麼罰雷,老子根本就不信!」

  又一道驚雷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將城內喧囂淹沒。

  離得近的甚至看到了一閃而逝的雷光。

  眾人更加相信那個傳言,甚至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向天神磕頭請罪。

  府衙內,忽有人打破沉寂。

  「大人,咱們歸順吧!」

  再無一人反對。

  只有親眼見證天雷,他們才會打從心底里敬畏。

  樓喻讓人暗中投擲震天雷,就是為了震懾萊州府。

  翌日,萊州知府乖乖遞上應召文書,俯首歸順。

  至此,他已掌握八州。

  樓喻洶洶之勢令史明坐立不安。

  他坐在龍椅上,黑著臉問底下的官員:「你們現在打下幾個州府了?」

  無人敢應。

  天聖教入京之後,史明大肆封賞,一些原本出身窮苦的人乍然暴富,便將其它事情拋擲腦後,只顧著花天酒地、貪圖享樂。

  他們本身實力不算太強,當初能攻下京城,更多靠的是樓秩等人的裡應外合,以及貪婪激發出的動力。

  史明派人攻取京城附近其餘州府,但直到現在,竟然一個都沒攻下來!

  京城附近州府的駐軍,比慶州這些偏遠州府的兵力要充足,天聖教大多是一群烏合之眾,將領只有一股子蠻力,想要攻下一座城,何其艱難?

  攻取京城的勝利,讓他們產生了一種虛浮的自信。

  但樓喻的迅速擴張,徹底粉碎了他們的幻想。

  史明當然不想失去來之不易的皇位。

  他怒吼道:「傳令下去!誰能率先攻下一座城,朕就封他做萬戶侯!」

  這個諭旨一下,一些底層將領不免心動。

  張顯原來是璇璣星君,現在被封為武威將軍。

  他雖是史明的心腹,但他到底不會打仗,也沒什麼大的智謀,所以封賞的時候,他連個侯爵都沒撈著。

  張顯心裏面不是不失落的。

  可他能怎麼辦?誰讓自己沒用呢!

  史明諭旨下達後,張顯躺在院中搖椅上唉聲嘆氣。

  反正他又不會打仗,跟他沒關係。

  孫信進了院子,來到張顯面前,一臉驚喜道:「將軍,陛下諭旨您聽說了嗎?您不是一直想當侯爺嗎?這是個機會啊!」

  攻打京城時,孫信在兵荒馬亂時救了張顯一命,張顯現在很信重他,把他當成自己的心腹。

  「什麼機會?老子又不會攻城。」

  孫信道:「怎麼會?小人倒是覺得將軍渾身是膽,攻打京城的時候您都是沖在最前面的!說不定咱們去打州府時,那群人會被將軍的氣勢嚇到直接投降呢!」

  張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孫信啊孫信,你當打仗是兒戲?」

  孫信憨笑道:「將軍不試試怎麼知道?或許將軍是將星下凡,天生帶運呢,要不然咱們也不會這麼快就進了京城啊。」

  不等張顯反應,他又繼續道:「有那麼多會打仗的都沒打過,說不定將軍去了,將星立馬顯靈!」

  張顯想了想,覺得有那麼一點道理啊。

  他想到自己一路走來,好像確實挺幸運的。

  要是真能撿個漏呢?

  敢參與逼宮造反的人,大多帶著些賭徒心理,張顯也不例外。

  他陡然起身,走了幾步,卻又突然停下來。

  「可陛下會同意嗎?」

  孫信道:「陛下一直信任你,為什麼不同意?」

  「本將軍先進一趟宮!」

  張顯進了一趟宮,意氣風發地回來了。

  「陛下已經命我領五千兵馬,攻取桐州城!」

  桐州啊,那可是他們天聖教的第一戰場!

  張顯對桐州熟得很。

  「陛下對我還是很好的,讓我去打桐州,嘿嘿。」

  孫信笑道:「將軍肯定能攻下桐州!」

  桐州在京城以東,世子殿下日後若進軍京城,必會經過桐州。

  正乾帝還在的時候,桐州一戰僵持日久,正乾帝卻還願意打下去,就是因為桐州的地理位置。

  桐州算是京城的一道門戶。

  正乾帝死攻桐州,史明自然也不會放棄桐州。

  孫信慫恿張顯攻取桐州,就是為了日後做鋪墊。

  與其讓史明手下其他將領攻取,還不如讓張顯駐守桐州。

  掌管八州後,樓喻暫時停下擴張的腳步。

  地盤大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鬆散。

  他必須要集權。

  所有州府的府衙,必須使用制式公文,學習新的辦公模式。

  每半個月,所有州府必須抽調一部分官吏赴慶學習,接受思想教育。

  州府駐軍統領及其餘將領,同樣如此。

  樓喻還讓人編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童謠,在各個州府進行傳唱,進一步加深影響力。

  慶州已然成為大盛東部的權力中心。

  為了能夠保證日後的物資供給效率,樓喻決定在宜州建設一座集倉儲、運輸於一體的物資中轉站。

  以後勢力向西蔓延,慶州、吉州、滄州的物資運輸起來路程太遠。

  宜州恰好可以集中三州物資,成為慶軍的後勤倉庫。

  他讓呂攸和宜州的司工對接,對宜州進行考察,選擇最適合建設倉儲的地址,再列出建設章程。

  要建倉儲和物流,最基本的就是要修路。

  目前來看,只有滄州到慶州的官道是水泥路,其餘州府之間,皆為坑坑窪窪的泥土路。

  這樣的路當然會降低運輸效率。

  那能怎麼辦呢?

  只能修路!

  八個州府加一起這麼多人,並不缺勞工,只是秋收將至,樓喻不能耽誤農時,修路一事便暫且擱下。

  今年的八月,對慶州、滄州來說是豐收,對其餘州府而言,卻不然。

  夏季的那場暴雨,不僅讓湖州府河流決堤,有一些州府遭受了更為嚴重的洪水侵襲。

  各地民生凋敝、滿目瘡痍。

  因慶州天下聞名,前前後後又有不少災民湧入。

  而今慶州兵力增至四萬,若加上其餘七州駐軍,共五萬餘人。

  這還沒算上吉州邊軍。

  不過不到萬不得已,邊軍不能輕易挪動。

  除去入伍的災民,其餘災民皆被安置在合適的州府。

  慶州已有一套極為成熟的災民安置政策,滄州這兩年也接受過不少難民,整套體系已經能夠熟練運用。

  樓喻讓人抽調一些經驗豐富的管事去往其它州府,進行經驗輸送。

  災民們越發相信那些童謠,慶王世子就是真龍天子!

  農戶們滿臉喜悅地揮舞鐮刀時,樓喻正在為慶榮學院的開學做準備。

  他在學院會議廳舉行了第一次全體教職工大會。

  樓喻時間寶貴,只言簡意賅地交待了幾點。

  但就是這簡單的幾點,卻激發了眾人的激烈討論。

  在他走後,一些男夫子湊在一起皺著眉頭。

  「男班和女班學一樣的課?考一樣的試?咱們男班和女班能一樣?」

  「是啊是啊,我本來還以為只是讓那些女娃娃學一些琴棋書畫呢。」

  「怕什麼,咱們好歹有教書的經驗,她們會教什麼?真以為會作幾首詩就能教人讀書了?」

  「沒錯,退一步說,就算她們能教好,那些女學生還能越過咱們男學生?」

  「倒也不必這麼說,巾幗不讓鬚眉,女子中也是有資質不凡的。」

  「你誰啊?有你這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嗎?」

  「就是就是,你可別給咱們男人丟臉。」

  比起這邊酸氣沖天的男夫子隊伍,女夫子們則鬥志昂揚。

  「諸位娘子們,咱們一定要好好教!」

  「對,我就不信女班比不上男班!」

  「諸位同心協力,共創佳績!」

  「共創佳績!」

  一時間,慶榮學院男夫子和女夫子劍拔弩張,競爭氛圍極其濃烈。

  範文載和邵秋蘭見狀,不由相視一笑。

  有競爭並非是一件壞事。

  就怕女子沒有進取之心,就怕女子們還沒上戰場就膽怯了。

  教職工隊伍在秋收前已經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培訓,基本都通過了考核,所以樓喻就將學院丟給範文載和邵秋蘭等學院領導,自己投身到總衙公務中去。

  總衙內,呂攸向樓喻匯報完宜州倉儲建設一事,等待樓喻示下。

  樓喻翻了翻分析報告,頷首道:「你做事我放心,既然已經定址,那就等秋收後開始動工。」

  「是。」

  「還有,慶州到宜州、吉州的路都要修一修,你們工部這段時間任務艱巨。」

  呂攸不由笑道:「這都是工部應該做的。」

  「等到枯水期,湖州的防汛工程還得由你們工部負責。」樓喻笑道,「到時候若是工部缺人手,可以申請從其它部門抽調。」

  「多謝殿下體恤!」呂攸躬身一拜。

  他離開內衙後,馮二筆便端著溫茶進來。

  「殿下,可要奴替您按按?」

  樓喻喝了一盞茶,往後一靠,閉目養神道:「來。」

  「殿下,奴方才聽說了一件事,您可願聽?」

  樓喻淡淡道:「何事?」

  「方才采夏來辦事,氣憤地跟奴聊了幾句,說她手底下有個女工,因為跳河救了人,就被夫家嫌棄休了。」

  樓喻睜開眼:「救人不是好事嗎?為什麼要休?」

  而且休妻什麼的,太侮辱人了吧?

  馮二筆有些義憤填膺:「說是救了一個男子,兩人在河中衣衫不整,女工夫家嫌她沒了清白,便將她休了。」

  「……」

  樓喻沉默幾息,鬱悶道:「那被救男子什麼態度?」

  「這個奴就不清楚了。」

  「你去叫三墨把這件事完完整整打探清楚。」

  「是。」

  馮三墨辦事效率極高,且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的事。

  他將打探來的事情呈給樓喻。

  樓喻翻閱後,神色微冷,讓人叫來魏思。

  在慶州,婚姻關係的登記和解除,都由戶部管理。

  不管是休妻還是和離,都需要到衙門進行申請,待衙門蓋章定論後,婚姻關係才算解除。

  不是所有申請衙門都會予以通過的。

  「戶部於婚姻解除一事上依舊遵循舊例,可對?」

  魏思頷首:「確如殿下所言。」

  「男子休妻,必須要『七出』,且無『三不去』,可對?」

  「是。」

  樓喻淡淡道:「南區分衙不久前處理過一件休妻案,休妻者名為『王栓』,被休者名為『汪小花』,你親自去核實一下。」

  魏思心頭一跳,連忙領命道:「奴這就去!」

  他退出內衙後,立刻帶人趕去南區分衙。

  在分衙司戶的諂媚和忐忑中,魏思雷厲風行地調出「王栓休妻」的卷宗。

  閱卷之後,他冷冷盯著司戶,啪一聲將卷宗拍在桌案上。

  「汪小花並無七出之過,為何同意休妻?」

  司戶面色煞白,額冒冷汗。

  「稟魏大人,下官、下官認為汪小花與陌生男子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有淫佚之過……」

  「照你這麼說,被救者就該被活活淹死?」魏思面冷嘴毒,「司戶大人如此視人命於不顧,可真是令人欽佩!」

  言罷,轉身就走。

  分衙司戶瞬間軟倒在地。

  回總衙後,魏思直接跪地磕頭:「分衙司戶有失,皆因奴失察之過,請殿下降罪!」

  樓喻沉默地看著他,內衙氣氛極為凝滯。

  魏思心中極為自責慚愧。

  若非自己沒能約束好分衙,殿下又何必為這些雜事操心?

  馮二筆萬萬沒想到,自己只是與殿下隨口說了一下,事情就演變成現在這般。

  殿下神色冷淡,不言不語,實在讓人既敬又畏。

  沉默片刻,樓喻終於開口問道:「如果是你,你會如何處理?」

  魏思回答:「稟殿下,汪小花所做之事是為善舉,並無絲毫過錯,王栓休妻實屬無理取鬧,奴定會駁回申請。」

  「那你認為,王栓可堪為良配?」

  魏思愣了一下,誠懇道:「不可。」

  樓喻不由露出一絲笑容,「你駁回了王栓的申請,王栓卻非良配,那汪小花又該如何自處?」

  魏思:「……」

  他頗有急智,解釋道:「若是汪小花不願繼續維繫婚姻,可以向衙門申請和離。」

  「可和離需要雙方同意。」

  「王栓既要休妻,定不願繼續維繫婚姻。」

  「難道你看不出來,王栓用『淫佚』之罪休妻,是為了得到汪小花的嫁妝嗎?若是和離,他還能得到嫁妝嗎?」

  妻子若犯了錯,被休之後只能淨身出戶。

  魏思心下驟驚,忙請罪道:「是奴愚笨,未能瞧出其中端倪!」

  他其實不是瞧不出來,只是擔心忐忑之下,失了平日的水準。

  樓喻笑容淺淡,卻說出驚世駭俗的話。

  「所以,『休妻』不過是條耍無賴的規定,我決定廢除它。」

  魏思:「……」

  馮二筆:「……」

  樓喻將二人震驚之色盡收眼底,不由微微一笑。

  廢除「休妻」制度尚需徐徐圖之,他當然不會現在就實行。

  但,先在他們心中埋下一顆種子,等待時機成熟,這顆種子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樓喻很清楚這一點。

  他冷淡威嚴問:「你有異議?」

  「殿下,奴以為,一旦廢除『休妻』制度,定會引起社稷動盪,於殿下無利。」

  魏思並不在乎「休妻」是否被廢除,他只在乎殿下的處境。

  「你的擔心我明白,」樓喻面色恢復溫和,「此事咱們得慢慢來。」

  魏思輕舒一口氣。

  樓喻想了想,開口道:

  「傳我之令,汪小花救焚拯溺,精神可嘉,三日後於紡織廠舉行表彰大會,特授其『見義勇為』英雄獎章,獎白銀二十兩,賜『濟困扶危』榮譽牌匾一塊。另,王栓休妻一事作廢,涉案人員徹查!」

  「謹遵殿下令!」

  「你親自督辦此事,再詢問汪小花的意願,若她願意,便允其和離。」

  「奴遵令!」

  「身為戶部部長,你確有失察之過,便罰俸一年,留職查看。」

  魏思恭敬叩首謝恩。

  「你下去吧,順便派人將慶墨書坊管事叫來。」

  魏思退下後不久,慶墨書坊管事激動進入內衙,拜倒在地。

  「免禮。」

  管事恭敬起身,低首等待樓喻示下。

  樓喻開門見山道:「我需要你替我刊印報紙。」

  管事小心翼翼問:「請恕小人愚鈍,這『報紙』是何物?」

  「你認為慶州如何?滄州如何?」

  「在殿下的英明治理下,自然是極好的!」

  樓喻面露憂色:「只可惜,咱們慶州的名聲還不夠響亮。」

  管事腹誹:范公都特意寫了《觀慶賦》,天下文人士子皆知慶州,這還不夠響亮?

  他心思轉得快,便道:「殿下是否想用『報紙』宣揚咱們慶州的名聲?」

  「不錯。」

  報紙是輿論造勢的一大利器。

  他早有發行報紙的想法,恰好又碰上汪小花被休一事,當即有了靈感。

  觀念是可以用輿論影響的。

  「休妻」制度的廢除任重而道遠,他可以利用報紙,一點一滴改變百姓的思想。

  同時利用報紙不斷增強慶州的影響力。

  慶墨書坊的印刷術用來印刷報紙足夠了。

  樓喻便跟管事講述了報紙的版面特徵以及印刷要求。

  管事聽明白了。

  「可是殿下,若是要印刷多份,咱們書坊豈非入不敷出?」

  樓喻道:「報紙是要賣的。」

  管事下意識問:「誰會願意買?」

  「若是報紙上有范公新作呢?若是報紙上有其他名士的妙筆呢?若是報紙上有抓人眼球的奇聞軼事呢?諸如此類,皆可作為賣點,書坊可以自行發掘。」

  管事眼睛乍亮。

  妙啊!他怎麼就沒想到!

  單單一個范公新作,就足以勾得文人士子競相購買了!

  「小人這就去準備!」

  管事喜滋滋離開後,樓喻起身道:「二筆,備車,去范家。」

  范家是指範文載和邵秋蘭在新城的房子。

  樓喻車駕抵達范家,範文載和邵秋蘭親自出門迎接。

  進屋後,樓喻開門見山道:「范公,邵院長,我此來是想請二位幫個忙。」

  邵秋蘭笑容溫雅:「殿下儘管吩咐。」

  樓喻便不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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