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正文完


  十一長假,蘇淺帶著陸焰去醫院看望阿婆,程老太狀態好了些,沒再拉著陸焰叫禮禮。

  

  蘇知禮自殺的事情,蘇淺一直沒跟阿婆提及,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慶幸著阿婆混沌的狀態,至少不用面對殘酷的真相。

  連續幾天待在醫院,程老太總算不再叫錯名字,蘇淺發現,阿婆似乎很喜歡陸焰,從一開始認不得他,慢慢的,會在陸焰過來時,拉著他的手,親昵地叫「焰焰。」

  阿婆最愛的便是豆沙糕,老人家這時候像小孩子一樣心思單純,每當陸焰過來,老人獻寶一樣拿出豆沙糕,塞給陸焰。

  蘇淺知道陸焰是不喜歡這些東西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慣常都不可一世的某人,竟然很乖巧地坐在阿婆的床頭,安安靜靜地吃著她塞給的豆沙糕。

  護工劉阿姨笑著說,「老太太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小陸每次過來,老太太提前就準備好了豆沙糕。這孩子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沒想到還挺細心。」

  「細心?」

  劉阿姨放下洗好的水果,笑著回應,「是啊,前天下午他過來時,老太太嚷著要給我講故事。你也知道,老太太每次講故事,都長篇大論的,我那會兒正忙著洗衣服,小陸過來後,陪著老太太說了好一會兒話呢。」

  蘇淺怔然地凝視著陸焰的背影,他正蹲在阿婆跟前,手裡拿著一條雪白的毛巾幫阿婆擦拭著手心,動作笨拙卻不失溫柔。

  阿婆滔滔不絕地跟他講著什麼,蘇淺聽著像是兒時聽了無數遍的故事,可他沒有敷衍,側耳傾聽,偶爾跟阿婆簡單地交流著,不見半分心煩。

  蘇淺眼眶一紅,眼底浮起淡淡的霧氣。

  晚上回去,天空飄起了小雨,醫院位置偏僻,離Z大不近,出了門便是停在門口的黑色邁巴赫。

  司機拉開後門時,蘇淺拽著陸焰的手指。

  陸焰回頭,茫然地看向她。

  素白的手指勾著他的手指,蘇淺眨去眼底氤氳的水霧,沖他笑笑,「陸焰,我們去做公交車好不好?」

  陸焰靜靜注視著她,沒作聲。

  視線跟她交匯,他示意司機先走,司機臨走前遞了把傘給他。

  雨天路滑,視線不好。

  老城區,路燈昏暗,地面年久失修,坑坑窪窪。

  陸焰撐著傘,另一隻手捉住她的小手。

  透明的指尖輕輕剮蹭著他的掌心,令人心癢難撓,陸焰捉住她的指尖輕輕一扯,將她帶入懷裡。

  黑色的雨傘下,蘇淺仰頭看他,笑容很甜,眼圈卻不自禁犯了紅。

  陸焰打量了她幾秒,手指碰了碰她眼角的小淚痣,濃黑的眉微蹙,輕聲問她,「哭什麼?」

  「沒哭啊。」

  修長的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晶瑩,他輕笑,「這是什麼?」

  蘇淺調皮地彎彎眼睛,「可能是雨水。」

  小雨打濕了女孩子的長髮,月白色的連衣裙也被濕潤的長髮浸透。

  陸焰伸手摸上她細緻的粉頰,默默注視了她一會兒,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晶瑩。

  蘇淺沒動,任由他輾轉地流連在她眼角處。

  想要止住的眼淚此刻卻像是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以前總是被爸爸警戒,幸福像是虛幻的泡泡,美麗夢幻,卻一戳即破。

  她時常警示自己,不要輕易陷入虛幻的假象,以免落得心神具碎。

  可這會兒,不管是真也好,是夢也好。

  這種不切實際的幸福,她只想毫無保留地緊緊握在手中。

  「陸焰。」

  「嗯?」

  「豆沙糕好吃嗎?」

  他愣了一秒,才說,「好吃。」

  蘇淺手指勾著他T恤,「騙人。」他沒吭聲,她又說,「你那麼挑剔,上次在西餐廳五星大廚做的蛋糕你都沒吃幾口。」

  「所以?」

  「因為是阿婆給的不好拒絕,對嗎?」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半晌,她低聲說,「陸焰,你沒必要委屈自己吃不喜歡的東西。」

  「不委屈。」

  他嘴角牽了抹笑意,這會兒雨小,他索性收了雨傘,好一會兒,他說,「阿婆喜歡我。」頓了頓,他目光游離在外,似是不在意地添了句,「真心實意。」

  明明是很淡的語氣,蘇淺卻聽出了幾分心酸。從賀韋安那裡,從林格和汪楚宴那裡,多少知道一些他家的事情。

  偌大的別墅,裝飾得金碧輝煌,於他而言,卻像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蘇淺傾身抱著他的手臂,輕輕搖了搖,陸焰錯愕地盯著她,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她歪歪頭,明媚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喜歡你,真心實意。」

  ……

  期末考來臨,蘇淺忙得焦頭爛額,系裡的教授出了名的嚴苛,年年都有不少因為掛科而不能順利畢業學生,末了,不得不重修學分。

  蘇淺不敢怠慢,跟兼職的家庭請了假,每天三點一線地奔波在餐廳,宿舍與圖書館,連帶著跟陸焰見面的機會都少了許多。

  大學不比高中,尤其是全國拔尖的高等學府,這裡聚集了全國各地的精英,高中時,蘇淺覺得自己勉強算個學霸。

  上了大學後,才漸漸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高中憑藉著努力可以達到的高度,到了大學反而沒那麼容易。

  大二後,隨著課程的增加,蘇淺漸漸力不從心。

  尤其臨近期末,有時候來不及吃飯,下了課蘇淺打了開水,就直奔圖書館。

  陸焰到圖書館自習室時,蘇淺正低頭奮筆疾書做著筆記,自習室很靜,隨處可聞的是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陸焰手裡拎著一隻精緻的保溫飯盒,櫻花粉,上頭畫著一隻憨態可掬的貓咪。

  蘇淺聽到腳步聲才抬頭,陸焰已經在她面前站定。

  蘇淺筆尖一頓,抬頭呆呆地望著他,他的表情冷冷清清,嘴角卻勾了抹淺笑,也不出聲,就站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自己。

  大冷的天,這人裡頭只穿了件紅白相間的短袖,外頭是件過膝黑色派克服,敞著懷,絲毫不懼酷寒。

  蘇淺心虛地乾笑兩聲,放下筆,小小聲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白皙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櫻花粉飯盒,他居高臨下地看向她,漫不經心反問,「你說呢?」

  蘇淺:「……」

  說起來,最近一直沒能跟他一起吃飯,別說一起吃飯,她覺著好久沒去過餐廳吃晚飯了。

  蘇淺自知理虧,手指勾著他的小指,她可憐巴巴地望向他,「我不是故意忽略你,我最近要考試了,所以比較忙。」

  「是麼?」

  他點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表現得十分善解人意。

  「對不起嘛。」她趴在他耳邊,討好般地低聲道歉,並信誓旦旦地承諾,「等我考完試,我補償你——」

  陸焰單手撐著臉頰,手指抵著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嗯?怎麼補償?」

  蘇淺瞧見他暗示性的眼神,頓時紅了臉。

  算了,不能跟他提補償,鬼知道他每次多麼過分。

  她將注意力重新放在複習上,卻被他捉住手腕,蘇淺眼睜睜地看著自個兒的筆被奪走。

  他指尖點了點飯盒,語氣很輕卻不容置疑,「先吃飯。」

  自習室是不適合吃東西的,蘇淺知道在這上頭絕對不要跟他反抗,乖乖的聽從他的建議,出了自習室,來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三層的飯盒裡,葷素搭配完美,最上頭還有一些堅果。瞧著菜色,是出自他家大廚之手沒錯。

  「吃啊。」

  陸焰背抵著牆壁,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趁熱吃。

  飯菜應該是剛出爐,熱氣騰騰,怕燙到她,他拿過筷子先嘗了下溫度,這才遞給她,「張嘴。」

  蘇淺眼眶微微發脹,最近面對他時,總是很沒出息,動不動就想要掉眼淚,一點都不像平時的她。

  她用力眨眨眼睛,眨去眼底的水霧,低垂著眼眸,幾秒後,她湊過去咬過蟹黃包。

  蟹黃包的湯汁滿口溢香,她一口吃不下一顆,有湯汁留在唇角。

  蘇淺下意識去找紙巾,陸焰已經伸出一指抿過她嘴角的湯汁,動作無比自然。

  「愣什麼?飯菜要涼了。」他沒注意她複雜的情緒,又去幫她剝蝦。

  果然沒做過這種事情,笨拙的要命。

  可蘇淺心頭卻暖洋洋的,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他身邊,耐心等待著。

  這會兒,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高中。

  記得高中時,西分的飯菜實在難以入口,學校又不許學生出去吃,於是,住在附近的許多學生家長,每到中午就集聚在校門口。

  一隻只形狀各異的飯盒被送進來,高三忙碌,有的學生來不及去教室,就在門口匆匆巴拉幾口。

  家長在外頭殷殷叮嚀,學生們一邊巴拉著飯菜,一邊不耐煩地嘟囔著。

  她趴在教室窗口,怔然地望著他們,心裡一邊羨慕著,一邊又暗自神傷。

  有人說,這便是所謂的甜蜜的負擔,可她連負擔的資格都沒有。

  而現下,陸焰為她這麼做,她只覺得胸口處充斥著濃得化不開的甜蜜,緊緊纏繞著她。

  「陸焰。」

  等他戴著一次性手套剝好幾隻大蝦,蘇淺叫住他。

  陸焰懶洋洋地掀起眼皮,輕飄飄地嗯了聲。

  「我有點冷。」她將飯盒放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著他。

  陸焰愣了下,黑漆漆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直視著她。

  她伸出十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偏頭微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幫我暖嗎?」

  陸焰輕笑一聲,拉開派克服,「過來。」

  她當即撲過去,雙手毫不猶豫地就貼在他心口處。

  一到冬天,她就手腳冰涼,恨不得變身僵蟲,可他卻像一顆火球,暖暖的,讓人留戀。

  黑色派克服將她包裹在懷裡,蘇淺耳朵貼在他心口處,規律的心跳傳入耳膜,她在他心口處輕輕蹭了蹭。

  兩人旁若無人的擁抱,良久,蘇淺聽到他微啞的聲音在自個兒頭頂響起,「喂,上次我跟你說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事?」

  「跟我住啊。」

  蘇淺呼吸一窒,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不是第一次跟自己提這件事,每次都被她搪塞,以為他不會再提,沒想到……

  「阿婆不是不喜歡住在醫院麼?與其四處找房子,不如跟我住,嗯?」

  蘇淺沒做聲,陸焰伸手按在她腦後,不緊不慢地說道,「阿婆年紀大,經不起折騰。房子就在學校附近,方便照料,你也不用每周辛苦奔波,這樣不好麼?」

  理智上清楚,他字字珠璣,不管從哪方面都是最優選擇,可是跟他同居這種事……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陸焰低頭在她發心處親了親,低笑一聲,「矜持什麼?你就算不搬過來,不也把我睡了,嗯?」

  蘇淺一頭黑線:「……」究竟是誰睡誰啊?!

  她氣哼哼地想要反駁,他打斷她,低啞的嗓音充滿了調笑,「放心,不會天天睡你,嗯?」

  蘇淺羞惱得要命,一拳捶上他的胸口,對於他真真假假的玩笑話,她被氣得沒脾氣。

  仔細考慮下來,他的提議確實是最優方案。

  蘇淺咬著嘴唇猶豫了片刻,才低低回道:「那我付給你租金。」

  「喂,將來我們結婚了,你也要跟我分得清楚明了麼?」

  蘇淺微僵,目瞪口呆地盯著他,語氣怪異地重複,「結、結婚?」

  陸焰掐著她的下巴抬高,目光沉沉地注視著她,嗓音喑啞,「我很矜貴的,不給人隨便白.嫖,你想始亂終棄?」

  蘇淺;「……」

  末了,關於結婚的事情他們沒再談論,畢竟太過遙遠,可蘇淺深刻領悟到了一件亘古不變的事實。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確實不是天天睡,只不過是夜夜睡而已。

  寒假時,蘇淺跟著程老太搬入了陸焰在學校門口買的房子,雖然陸焰不需要,可蘇淺堅持付費,陸焰沒轍,只好由著她。

  程老太的病情穩住後,蘇淺特地請了護工劉阿姨過來照料,一來熟諗,二來放心。

  原本西西一直由森迪照料,放假時,也被陸焰接了過來。

  程老太很喜歡養貓,每天抱著西西愛不釋手,有了事情做,程老太比以往安靜了許多。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間便到了年關。

  劉阿姨的家在郊區,大過年的,人自然不方便逗留在這裡,蘇淺給人放了假,因為劉阿姨一直兢兢業業,將程老太照料的很好,蘇淺還額外給她包了一個紅包。

  祭灶節那天,陸焰開車帶著他們去超市採購年貨。

  長這麼大,陸焰還是第一次採購年貨,他推著購物車跟在蘇淺和程老太身後,程老太很愛西西,走哪兒都要抱著,傲嬌的西西在程老太懷裡很溫順,不時地打著呼嚕。

  超市里人頭攢動,前來購買年貨的如過江之鯽,陸焰好奇地左顧右盼,瞧見蘇淺在果蔬區認真地挑選著。

  他買東西向來簡單粗暴,在蘇淺挑選的檔口,不時有售貨員過來跟他推薦年貨,陸焰想了想,也不管合不合適,一一應允。

  等蘇淺買完回來,就見陸焰已經裝滿了兩輛購物車,蘇淺錯愕地瞪著他,頓時語塞。

  一個小時後,挑了些必備用品,然後去結帳。

  大過年的,結帳的隊伍排的老長。

  程老太逛了許久,有些困頓,蘇淺只好讓陸焰帶著她跟西西先去車庫,自個兒留著。

  結完帳,蘇淺推著購物車往電梯口走去。

  她沒想到會在電梯裡遇到蘇眉一家三口。

  蘇淺愣了下,怔然地望著他們,他們好像剛從樓上下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瞧上去應該是衣服一類。

  蘇淺覺著好笑,緣分這種事真是奇怪,偌大的Z城,偏偏總是能夠相遇。

  她沒正眼看蘇眉,目不斜視地按了電梯。

  倒是付瑤先跟她打了招呼,笑容里透著遮不住的敷衍,蘇淺輕輕點頭,報以一笑以示禮貌。

  電梯停在負一樓時,陸焰就等在電梯口。

  瞧見裡頭的情景,陸焰微微一怔,濃黑的眉不著痕跡地蹙了下,很快便舒展開來。

  他邁開長腿過去,從蘇淺手裡接手購物車,抬手揉了揉她的發心,「走了。」

  「嗯。」

  蘇淺應了聲,乖巧地跟在他身後。

  車子就停靠在不遠處,東西多,拎起來實在不便,購物車又不能離開這個區域。

  陸焰將東西移下,扭頭叮囑她,「乖乖在這裡等我,我開車過來。」

  「好。」

  目送他離去時,蘇淺下意識瞥了一眼蘇眉。

  他們的東西也不少,付行知帶著付瑤去開車時,蘇眉自告奮勇地留了下來。

  這邊沒人,兩人距離不遠,如果是以前,蘇淺肯定受不了,即便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內心必然難受的不行。

  可跟陸焰在一起後,他用他全副身心寵著她,她年少時缺失的東西,像是一點一點被補全。

  這會兒再遇到蘇眉,連蘇淺都詫異著她竟然已經逐漸看淡,不會在意。

  「淺淺。」

  蘇眉飛快地看了一眼周圍,確定付瑤他們走遠,她才敢靠近蘇淺。

  蘇淺沒理會,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蘇眉說,「我剛才看見了阿媽。」她潤了潤嘴唇,表情惶惑不安,勉強一笑,「她的狀態好了不少,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不能——」

  「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阿婆面前。」蘇淺適時打斷她,語氣淡漠如常,沒有起伏,就像是在面對好不熟知的陌生人。

  蘇眉鼻頭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蘇淺平視著遠方,沒看她,等她低聲抽噎了一會兒,蘇淺認真嚴肅地重申,「你好好過你的日子,我不去打攪你,你也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她停頓了下,忽略蘇眉哀傷的眼神,她微微一笑,「爸爸自殺時,我在幫他整理遺物時,才知道了你們的事情。這些年,阿婆一直對我說,讓我不要恨你。起初我不明白,看了那些東西才知道。」

  她輕嘆一口氣,目光幽幽地望著蘇眉,「或許,阿婆覺得對你有愧吧?阿婆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你以後好好過自個兒的生活,至於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

  後來說了些什麼,蘇眉什麼都沒聽進去,蘇淺似乎也無意跟她多說,不多時,陸焰將車子開了過來,停在一邊下了車。

  蘇淺轉身朝陸焰走去,蘇眉抹了抹眼淚,怯怯地叫住她,「淺淺。」

  蘇淺聞言,腳下一頓,沒回頭。

  爾後,她聽到蘇眉在身後懦懦地問她,「你現在幸福嗎?」

  幸福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兩個字。

  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會恨,會怨,會心酸。

  可經歷了太多事情,關於阿婆,關於爸爸那段不正常的愛戀,以及跟陸焰相遇後每天憧憬著心的生活。

  這些疊加起來,遠比去怨懟著生活容易得多。

  放過別人的時候,何嘗不是放過自己。

  蘇淺垂眸沉默了片刻,等陸焰離自己越來越近,蘇淺回頭看向蘇眉,沖她點頭微笑,「嗯,很幸福。」

  ……

  今年除夕下了場雪,溫度驟降,冷呵呵的。

  蘇淺將花園裡的盆栽一一地挪至室內,以免受到酷寒的侵蝕。

  客廳的電視播放著春晚,程老太抱著西西窩在沙發上,蘇淺將最後一盆月季搬入室內時,餘光一掃,就見一人一貓從沙發上滑落,睡著了。

  蘇淺失笑了下,拿過一旁的毯子幫程老太掖好。

  遙控器還在程老太手裡握著,蘇淺去拿,手機震了震,蘇淺將遙控器放在茶几上,隨手拿過手機。

  接了電話,便聽到陸焰微啞的嗓音迴蕩在耳邊,「喂,有沒有想我?」

  幾天前,他出了國,聽上去應該是回家了一趟,他沒具體說,只是讓她不要擔心。

  大過年的,不回家確實不像話,尤其像他們那種龐大的家族。

  客廳陽台是一整面落地窗,外頭飄著雪花,蘇淺握著手機趴在落地窗前,傲嬌地回他,「你先說我才說。」

  陸焰在手機那頭低笑,他每次這樣笑,都讓她心神搖曳。

  「說麼?」她手指摳著才貼好地窗花,低聲問他。

  「說什麼?」

  蘇淺咬咬牙,不想跟他搭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蘇淺,雪好看麼?」

  「好看。」她順口就答,意識到什麼,她驚了驚,「誒?你怎麼知道——」

  「出來一下。」

  「?」

  「我在門外。」

  雪下了一天,踩在腳下咯吱作響,蘇淺隨便撈了件羽絨服套上,便出了門。

  小區里燈光不足,隔著幾米遠便是一盞八角宮燈,過年時,Z城反而空曠了不少,這個小區唉新區,原本就住人不多,這幾天更是少了泰半。

  夜深人靜,蘇淺也沒空關注形象,裹著羽絨服沒走多久,便瞧見了陸焰。

  他蹲在小區的休閒廣場,正在堆雪人。

  兩隻個頭不高的雪人已初步成形,蘇淺的視線定定地落在他身上,黑色派克服在雪地里尤為明顯,他這人怕熱,穿衣服向來都是敞著,這會兒可能嫌熱,他拍好雪人時,隨手脫下了派克服丟在一邊。

  裡頭是件菸灰色半高領羊絨衫,袖子也被他捋了上去。

  蘇淺正發懵間,陸焰像是察覺到腳步聲,他驀然回頭,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交匯在一起。

  靜默地對視幾秒,陸焰朝她勾勾手指,黑漆漆的眼睛彎了抹淺淺的弧度,啞聲道,「過來。」

  蘇淺眼眶微酸發燙,她吸了吸鼻子,站在原地不動,腳尖踢了踢積雪,她瓮聲瓮氣地回他,「你為什麼不過來?」

  陸焰挑眉,輕笑一聲,嗓音很輕,「你確定?」

  蘇淺沒反應過來,他已經邁開長腿朝她走來。

  單手扣著她的後腦勺,他低頭重重吻住她,蘇淺心頭一盪,想念的情緒大於一切,拋棄矜持,她踮起腳尖,仰起頭熱烈的回應著他。

  察覺到她的主動,陸焰微怔幾秒,旋即在她唇上低笑出聲。

  蘇淺頓時黑了臉,沒想到在這種時刻,他竟然還能笑出來。

  她氣呼呼地推搡著他,沒能推開,被翻了個身,從身後攔腰抱緊她。

  雪夜安靜,除了雪花簌簌的聲音,便是兩人紊亂的心跳。

  「喂,想不想我?」

  他低頭貼近她的耳邊,嗓音因為方才的親吻,變得沙啞異常。

  「……」

  「想不想,嗯?」他吻在她耳後。

  她縮了縮脖子,低低地嗯了聲。

  「嗯什麼?」

  「一般。」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掐著她的下巴,扳過來,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戲謔地笑,「給你個機會重新作答。」

  蘇淺疼得驚呼一聲,羞惱地嬌嗔,「你為什麼不先——」

  「我愛你。」

  蘇淺被噎住了。

  陸焰雙手收緊,牢牢箍著她的細腰,在她發懵間,他垂眸,低啞地在她耳邊呢喃,「這個誠意夠不夠,嗯?」

  蘇淺啞口無言。

  他說完,轉而問她,「你呢?你的誠意是什麼?」

  於是,他沒等她回答,他自個兒便替她做主,身體力行地收取了來自她的「誠意」。

  ……

  大年初一那天,蘇淺早早就爬起來,陸焰昨夜回來的晚,又折騰了大半夜,這會兒正睡得香甜。

  蘇淺雖然也累得快散架,可是顧及著阿婆,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子起床做早餐。

  大年初一時興吃餃子,蘇淺昨天便捏好了餃子,放入冷凍室,今天只需要拿出來煮好便是。

  餃子才下鍋,陸焰便醒了,他有嚴重的起床氣,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洗澡。

  蘇淺將餃子撈出來,這時,門鈴響了。

  蘇淺愣了愣,大過年的,誰會過來?

  她關掉燃氣灶,去開門。

  門口站著三個男人,蘇淺確信自己沒見過。

  為首的男人較為年長,因為皮相很好,保養又得體,很難猜測到他的真實年紀,蘇淺約莫著他最多也就五十歲上下。

  「你好。」

  男人倒是先開口,聲音不徐不疾,禮貌有加,也許是過於儒雅的模樣,特別容易引起好感。

  蘇淺忙回應,回完,她問,「請問您找誰?」

  「陸焰在嗎?」

  蘇淺怔了下,下意識回了聲,「您是?」

  男人微微一笑,沒回答她的問題,他眼神示意身後的助理,助理遞過來三隻紅包,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很豐厚。

  「新年快樂。」

  蘇淺盯著三隻巨型紅包愣了半晌。

  陸焰從樓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男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他下了樓,將毛巾丟在沙發上,徑直走向門邊。

  助理見蘇淺沒接紅包,轉而將紅包遞給陸焰,姿態恭敬有加。

  陸焰單手攬在蘇淺的肩頭,將她扣在懷裡。

  男人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掛著和煦的笑容。

  陸焰睨了一眼紅包,片刻後,他漫不經心地接了過來。

  助理長長舒了口氣,後退了幾步。

  蘇淺這會兒再遲鈍,也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兒,悄悄打量著門口的男人,男人沒關注他,視線落在陸焰身上,良久後,他笑著說,「過兩天回來一趟。」

  陸焰沒吭聲,男人也不惱,跟助理吩咐了幾句,便優雅轉身。

  下了台階,男人忽而回頭,視線從蘇淺身上掃過,眼睛卻盯著陸焰,「帶上你的小女朋友。」

  夜半時分,蘇淺從噩夢中驚醒,她下意識地往陸焰懷裡靠了靠,動作重了些,陸焰被她吵醒。

  拍開小夜燈,就見她驚魂未定地盯著自己,一雙眼睛水汪汪的,陸焰所有的睡意全都煙消雲散,伸出手指擦掉她的眼淚,聲音因為睡意略顯沙啞,「為什麼哭?」

  「沒哭。」

  「做夢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

  他低笑,問她,「做了什麼夢?」

  蘇淺搖搖頭,不想說。陸焰坐直身子,單手箍著她的細腰,將她勾了過來。

  她一直不說話,他也沒問。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陸焰抱緊她,下巴抵在她肩頭,「蘇淺,你不用怕,相信我,嗯?」

  他沒有具體說,她卻懂了。

  臨睡前,她依偎在他懷裡,小夜燈暗下來時,蘇淺勾著他的小指,聲音很低,「陸焰。」

  「嗯?」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情?」她一本正經地問他,「為了你,我也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啊。」

  她欣喜了下,從他懷裡抬頭,「是什麼?」

  陸焰單手橫過她的肩頭,將她扣在心口處,蘇淺手心按過去,就聽他低啞地笑道:「留在我身邊愛我一輩子,能做到麼?」

  後來,蘇淺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的事情寥寥無幾,而他卻一直在默默地付出著,為他們不甚明朗的未來精打細算。

  蘇淺想起,他當時又問了句:「能麼?」

  她沒正面,末了,用實際行動作出了最佳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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