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抵達
冷清的院子裡散落著亂七八糟的紙紮人和腐爛的貢品。
馬二衣衫不整地跌坐在石階上,蒼白泛青的臉上寫滿驚恐,口中仍無意識地念著:「娘子,娘子……」
被喊聲吵醒的眾人一臉驚疑地看著滿地狼藉,大眼瞪小眼互看了幾秒,好似想起什麼,不約而同地俯身乾嘔。
「嘔!」
潘燁也混在人群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只有楊鏢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潘小兄弟,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昨日雖然被那李氏吸了一臉氣血,又身中封血蠱,但到底是鍛體境武者,經過一夜歇息,此刻除了臉色蒼白,身體酥軟,腳下虛浮之外,並無他礙。
潘燁苦笑一聲,向楊鏢頭道出昨夜經過,他掩去了強化驅邪符的存在,只說在昨夜最危急時刻,從外頭殺入一位過路的道家高人,三兩下就將那惡鬼李氏當場超度。
他又將李氏的執念和封血蠱的解法告知楊鏢頭。
楊鏢頭聽到之後,又是將信將疑,又是後怕,道:「多虧了那位神秘高人,讓我等撿回一條性命,以後路過這類荒郊宅院,更需萬分小心才是。」
擔心引起恐慌,楊鏢頭沒有把實情告知大家,只是支支吾吾隱瞞而過。
好在大伙兒在一通驚訝和翻江倒海排泄完後,除了身體虛弱點也無大事。
稍事休整,眾人將毫髮無損的藥材箱子和猶如爛泥般癱倒在地的馬二一齊抬上馬車,向著虔州方向繼續進發。
此地距虔州州城已不足八十里。
……
大洪王朝,江南道,虔州。
陰雲低垂,天色昏沉。
寒冬臘月,即使在這昔日溫暖如春的南國,也頗有一副萬物肅殺,百葉凋零的徵兆。
一些尋不到住處的乞兒蜷縮在稍微避風的角落,神情木然,如失了魂魄的行屍。
十數隻烏鴉落於牌坊、屋脊、樹丫之上,寂靜無聲。
「大爺,行行好,給老頭子一點吃的吧~」
「給你個狗屁,這兵荒馬亂的,老子自己都吃不飽,還給你吃,屎吃不吃?快滾快滾!」
酒館小二揮揮手,不耐煩地驅趕門口乞討的老頭。
「嗚嗚嗚,爺爺,我餓。」
「囡囡不哭,爺爺這就去給你找吃的。」
「呱呱。」
一隻被喝罵聲驚飛的烏鴉重新落回光禿的枝丫上,不斷用鳥喙梳理羽毛,似在發泄不滿。
老頭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哀愁,他不甘心地朝大街四處觀望,尋找著合適的乞討對象。
自己這幅半截入土的身子,餓死了也就餓死了,可自己那可憐的小孫女,該怎麼辦呢。
眼神遊離半天,終於讓他看到一名年紀十六七歲,面容稚嫩身型高挑的少年,眼睛不由一亮,帶著孫女走上前哀求道:「小兄弟,求求你……」
潘燁撥掉掉落棉帽上的枯葉,目光從遠處高大厚重的城牆,連綿不斷的青磚黛瓦,飛檐翹角收回,看向眼前這對躬身乞討的爺孫,沉默不語。
商隊已經在早些時候抵達客棧,陳管事和楊鏢頭都在處理藥材交接、解蠱等雜事,其他人也忙著補覺,只有他閒著無聊到街上閒逛。
老人身穿破舊布袍,被風吹得哆哆嗦嗦,好像隨時會倒下。
他身邊跟著一位五六歲大的小姑娘,小姑娘倒是穿著身不知縫補多少次的破舊棉襖,臉色發黃,身材瘦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泉,清澈見底。
她的懷裡還抱著只奄奄一息的白色小貓咪。
「唉……」
潘燁看著小姑娘枯瘦發黃的小臉,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幾枚銅板,遞給老人。
這虔州城內乞討的人數明顯比榕州多出不少,潘燁不是聖母,明白自己幫得了一人,幫不了所有人,但看到小姑娘充滿希冀的眼神,仍舊是心軟了。
他想到自己前世的妹妹。
遞完銅錢,潘燁正欲離去。
「大哥哥等等!」
小姑娘叫住潘燁,眼睛紅紅的,有些難為情,不過還是指了指縮在她懷裡的小貓,道:「哥哥你能收留它嗎?我……我養不活它。」
潘燁笑了笑,彎腰摸摸她的腦袋,問:「你叫什麼名字?它叫什麼名字?」
「我叫元瀟,它,它叫湯圓!」
「元宵?湯圓?怎麼都是吃的?」潘燁笑問。
「我不是吃的,我的元是元日的元,瀟是瀟灑的瀟,我最喜歡吃湯圓了,你看它白乎乎的一團像不像湯圓!
「湯圓平常很聽話的,不會搗蛋,不會亂跑,它快餓死了,大哥哥求求你救救它。」
「喵~」她懷裡湯圓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
小姑娘倒有些文化,不像窮苦家庭出身。
這時代,湯圓這種東西也不是一般老百姓吃得起的。
潘燁腦內閃過一系列家道中落,顛沛流離的劇情,但知道自己幫不了他們太多。
人養不起,一隻小貓還是可以養得起的。
潘燁從元瀟手中接過小貓,又在懷裡摸了半粒碎銀出來,遞給了元瀟。
「好好活下去!」
潘燁低聲對元瀟說了一句,起身對老頭點點頭,轉頭離開。
「謝謝大哥哥!」
望著潘燁離去的背影,小姑娘攥著手中的碎銀,淚水在的眼眶裡打著轉兒。
道別了爺孫倆,時間也不早了,潘燁準備回客棧。
儘管來到這個世界快一個月,他還是非常不習慣這裡的一切。
在這封建的古代社會沒有便捷的出行方式,沒有網絡,沒有令人心曠神怡的肥宅快樂水,要忍受上廁所沒有廁紙,街道到處都是惡臭的大小便,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但最為關鍵的是,沒有相熟的人,沒有朋友。
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打工人靈魂,短時間內還是很難和古代封建社會的打工人成為朋友的。
孤獨,是他這近一個月以來最真實的寫照。
路過客棧門口時,望見不少人圍站在客棧旁告示欄前,潘燁好奇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張通緝令。
「(妖人畫像)近日有大膽妖人呂三,於江南道境內各處作亂殺害女子十三名,十惡不赦,如有發現其蹤跡者切記及時上報,重重有賞,若有擒得此人者,不論生死,賞銀千兩。」
「這妖人可厲害的緊,我舅子昨日剛從衢州過來,死的都是富貴人家的小姐,被人發現時,心被剖出,身子骨早已涼透了。」
「可不是嗎,據說妖人最早在寧州作亂,專吃未出閣少女心臟,死去十三人,皆為剖心!」
「官府幹什麼吃的,這都大半年過去了,死了這麼多人才發海捕文書。」
「噤聲!老王你莫不是想吃牢飯,連官家都敢質疑。」
「賞銀千兩啊,要是拿下此人豈不三妻四妾,榮華富貴盡在手中。」
「做夢吧你,官家出動了多少人都毫無收穫,就憑你這癟三也想拿頭賞?我要求不多,只要讓我發現賊人蹤跡,嘿嘿。」
告示前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不論百姓如何議論,告示欄前的潘燁已是陷入驚疑之中。
這官府通緝之人,正是殺害李氏的罪魁禍首。
如此高額的賞金,說明此人危險度極高,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妖人,剖心,多地流竄……
潘燁心底不由升起淡淡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