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法外之地


  三入承明。【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四至九卿。問書生、何辱何榮。金張七葉,紈綺貂纓。無汗馬事,不獻賦,不明經。

  成都卜肆。寂寞君平。鄭子真、岩谷躬耕。寒灰炙手,人重人輕。除竺乾學,得無念,得無名。

  ——《行香子·寓意》蘇軾〔宋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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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八斗道:「彩衣社的總壇就在平康坊的中巷,一家名為『鳳蘭尹」的妓院。若要徹底剷除彩衣社,需要如此這般……」

  聽完熊八斗剪滅彩衣社的計劃,白復道:「熊八,平康坊這片棚戶區藏污納垢,何不趁機一併掃蕩?

  你既然決定金盤洗手,加入不良人,何不徹底洗掉你身上的黑幫印記,正式入朝為官?」

  熊八斗道:「我痛恨自己年少無知時欺男霸女的所作所為,所以才加入不良人。

  沒有與地下黑幫一刀兩斷,並非貪戀黑道令人眼紅的保護費,而是對棚戶區另有一番認知。

  對於朝廷百官來說,平康坊的棚戶區乃是罪惡源頭、人間地獄,但對於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窮苦百姓來說,棚戶區乃是自由之地、人間天堂。」

  白復錯愕,頓覺匪夷所思。白復雖不認同,但願意傾聽。

  白復暗道:「或許是一家之言,亦或者是逆耳忠言。無論如何,不妨先聽聽,再下結論。」

  白復頗有耐心,請熊八斗解釋一二。

  熊八斗擔任萬年縣的不良帥差不多十年,還是第一次有三品大員,願意傾聽自己的「大逆不道」之言。

  熊八斗頓有惺惺相惜之感。

  熊八斗對侍從道:「把茶撤下,換綠蟻酒來!」

  熊八斗給三人滿上,碰杯後,一飲而盡。

  熊白斗道:「平康坊之所以有全長安最大的棚戶區,是因為平康坊是銷金窟。

  茶樓酒肆、賭場妓院,每日客人吃剩倒掉的飯菜數以萬計。這些殘羹冷炙就是里弄孤寡婦孺的大餐。

  各色賭場、妓院賺的盤滿缽滿,才願意掏錢接濟坐等歸天的殘障窮苦。

  平康坊里弄看似長安的一塊癬疥,齷齪不堪,卻養活了這座城市最可憐無依的窮苦人。

  不僅平康坊里弄,長安所有的棚戶區皆是如此。

  棚戶區裡的貧民,他們有的人從事掃潔,沒日沒夜打掃街市,從大街清掃到小巷;有的人從事最骯髒的倒糞工作,每日一早,便拉著牛車在各家各戶門前回收便桶屎尿……

  你可以說他們是貧民,但不可以罵他們是賤民。若不是因為這些貧民的卑賤勞作,哪有光鮮亮麗,富麗堂皇的長安城。」

  白復打斷熊八斗,插話道:「熊八,我不是針對貧苦百姓,我是要拆遷棚戶區,剷除棚戶區內的盜匪。兩者不能混同一談。

  拆掉棚戶區,另建新坊,將窮苦百姓安置其中,豈不更好?」

  熊八斗冷笑一聲,道:「大人宅心仁厚,出發點雖好,但卻難以實現。」

  白復端起酒尊,一飲而盡,道:「願聞其詳。」

  熊八斗道:「拆遷費用巨大,錢從而來?

  實不相瞞,天寶年間,我也跟京兆尹王鉷大人談過拆遷棚戶區一事。玄宗一朝,富甲天下,本可以解決此事,可朝廷卻不願撥款。

  如今叛軍未滅,朝廷入不敷出,連平叛的軍費都拿不出來,怎會把錢花在這上面。

  如今的京兆尹劉晏大人是個好官,也關心百姓疾苦。可這位堂堂的戶部尚書,卻拿不出改造棚戶區的銀兩。」

  白復道:「你剛才提到改造棚戶區,這與拆遷棚戶區的方案有何不同?」

  熊八斗道:「天寶年間,長安城繁花似錦,萬邦來朝,寸土寸金。平康坊地段極佳,更是千金難求。

  拆遷平康坊里弄,在此位置上,修築樓台庭院,獲利極高。倘若將拆遷獲利,在南城偏僻之地重建新坊,即可將里弄的貧民置換出來。

  安祿山攻入長安後,燒殺搶掠。長安富戶,要麼被屠,要麼南遷。昔日繁華,僅剩十之一二。

  故,拆遷方案已不可能。

  當務之策,唯有改造棚戶區。改造的費用,從民間募資。

  如今,長安富戶都把錢袋子捂得緊緊的,要想從他們手裡掏出銀錢,勢如登天。

  除了靠平康坊生財的茶樓酒肆、賭場妓院外,現在還願意出資改造棚戶區的,唯有兩種人:

  一是以粟特人為代表的西域胡商,二是地下黑幫。」

  說到這裡,熊八斗賣了個關子,反問了白復一句:「白將軍,你可知平康坊為何如此富庶繁華?甚至不啻於西市和東市?」

  白復一愣,道:「因為茶樓酒肆、賭場妓院這些歌舞昇平之所?」

  熊八斗神秘一笑,道:「因為這裡是法外之地。」

  「法外之地?難道此地不受大唐律法管轄?」白復重複了一遍,反覆咀嚼這句話的意思。

  熊八斗道:「當然要受律法管轄,不過,有一點變通。因為武曌面首薛懷義的緣故,武曌朝以來,平康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除十惡不赦之人、除殺人放火等七宗罪外,走私、偷盜等僅涉及財貨的罪名,在此可以不予追究。

  只要被緝拿之人不離開平康坊里弄,官府就不入內拿人。」

  見白復有些困惑,熊八斗舉例說明:

  「我打個比方,牛二販賣私鹽,按照大唐律定罪量刑,此人應在京兆府牢獄中服刑三年。

  但若此人隱匿在平康坊里弄,不離開平康坊,可視作服刑。

  待三年期滿後,此人離開平康坊里弄,恢復正常生活,官府給予特赦,不予抓捕。

  往日所犯罪行,記錄在案,但不予追究。

  當然,此人所犯罪行,僅限於財貨之罪,不在七宗重罪之中。」

  熊八斗反覆強調,平康坊只庇護財貨罪行之人。此人所犯之罪,不是殺人放火等危及他人性命的七宗罪,即使釋放,也不會對長安治安造成巨大危害。

  也不知武曌為何會允許長安城內,有這麼一個石破天驚的所在。

  若熊八斗此言不虛,武曌不愧為一代女皇,頗具智慧和膽識。

  熊八斗繼續說道:「如今的世道,除掉府邸地契、古董字畫外,長安現在能拿得出真金白銀的有錢人,不是皇親國戚、豪門世家,而是我剛才提到的兩種人。

  以粟特人為代表的西域胡商,靠走私賺了大錢;地下黑幫,靠倒賣軍輜發了大財。這兩種人的錢,來路都不正。

  發了財以後,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安全。

  平康坊默許的特權保障,成為他們最信賴的庇護之地。為改造棚戶區,他們心甘情願吐出不少財富。

  這才是平康坊富庶繁華的真正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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