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權力的傲慢
記年時、人人何處,長亭曾共杯酒。酒闌歸去行人遠,折不盡長亭柳。漸白首。待把酒送君,恰又清明後。青條似舊,問江北江南,離愁如我,還更有人否。
留不住,強把蔬盤瀹韭。行舟又報潮候。風急岸花飛盡也,一曲啼紅滿袖。春波皺。青草外、人間此恨年年有。留連握手。數人世相逢,百年歡笑,能得幾回又。
——《摸魚兒·記年時人人何處》何夢桂(宋)
……
李俅道:「父王,我聽說王忠嗣、哥舒翰兩位節度使都跟聖上進言,安祿山必然謀反。但聖上不但不以為然,反而恩寵日深,不知這是何故?」
李琮嘆道:「說起來,聖上真是安祿山的貴人。當年安祿山違法軍令,被押送東都,交予朝廷發落。宰相張九齡面試覆核後,看出安祿山『外若痴直,內實狡黠』,其罪按軍令理應處斬,於是大筆一揮,同意秋後問斬。
聖上不知為何,竟關注到這麼一個小人物,免其死罪,讓其陣前戴罪立功。張九齡堅決反對,奏報『安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絕後患』。
聖上沒有採納張九齡之言,反而用王衍看石勒的典故,告誡張九齡不要枉害忠良,下令赦免安祿山。從此安祿山因禍得福,在軍中扶搖直上。」
李俅道:「王衍看石勒有根據面相預測的意思,普通人學不來。但此刻安祿山按軍法理應問斬,殺了他也沒有什麼錯。張九齡一代名相,廉謹自律,聖上為何在安祿山這個小兵處置上,故意駁宰相的面子呢?」
李琮道:「不僅僅是安祿山這事,聖上在牛仙客、李林甫的任用上,都表現出異常的執拗,越是張九齡反對的,他越要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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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提拔李林甫之前,聖上詢問張九齡對李林甫入相的看法。張九齡認為宰相一職事關皇室威儀、朝堂團結、百姓福祉、國祚綿長,應選用高瞻遠矚、寬厚仁愛、利濟蒼生之曠世大才。李林甫雖辦事幹練、雷厲風行,但學識淺薄,善於權謀。若李林甫為相,日後在朝堂上恐怕會排斥異己、欺君罔上,埋下隱患,成為社稷之憂。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聖上沒理睬張九齡,直接任用李林甫入相。
牛仙客的事亦復如是。聖上欲將時任朔方節度使的牛仙客調回朝中擔任尚書,張九齡極力反對。他認為:依大唐慣例,尚書一職應由卸任的宰相出任,或者由德才兼備的名宿擔任。牛仙客一直戍邊,從無朝堂經驗,突然要職中樞,恐有不妥。
理由雖然充分,但聖上竟不顧風度,在朝堂上直接怒斥張九齡:『天下之事都由你做主嗎?』」
李俅道:「聖人如此憎惡張九齡嗎?」
李琮嘆道:「這就是聖心最微妙之處。聖上只是不喜歡張九齡的犯顏直諫,但卻非常欣賞他才華橫溢、品性高潔。張九齡病逝後,聖上常常追思不已。每次拔擢官員,聖上總是會問此人,『風度如何,得如九齡否?』」
李俅奇道:「若是如此,聖上為何在重大人事任用上總是否決張九齡的意見?」
李琮道:「這就是權力的傲慢。聖上睿智神武,有唐以來,唯有太宗皇帝能與之媲美。無數次成功的經驗讓聖上在識人用人方面無比的自信,他不可能犯錯,也永遠不會犯錯。
張九齡孤高耿介、寧折不彎,就是一面鏡子,讓聖上看到他的缺點。這一點恰恰是聖上不能容忍的。張九齡高估了聖上的納諫雅量,又低估了龍顏的威儀,終於觸怒逆鱗,暗淡退場。
而李林甫則正如張九齡預言,工於權謀,口蜜腹劍,將聖上封神,讓百官敬仰。
一來一往,兩人命運相悖,而國運也隨之移星轉斗。」
李俅大急:「父王,慎言!」
李琮微微一笑,示意李俅勿憂:「聖上登基以來,所任命的宰相中,姚崇推崇通達,宋璟推崇法治,張嘉貞擅長分權放權,張說擅長文化引領,李元然、杜暹崇尚節儉,韓休、張九齡崇尚正直,各有各的長處。張九齡被罷相後,這十數年來,在李林甫的威逼利誘下,朝堂眾臣為保官位俸祿,再無公正直率可言。」
李俅咬牙切齒道:「孩兒也被李林甫這賊子蒙蔽多年。上次父王訓誡之後,我當面詢問母親,母親泣血,我才知當年真實情況。當年我生父被廢為庶人,我母親一族在朝為官者皆被貶斥流放。我父門生故吏,無人敢來問津。剩下我們孤兒寡母,流落京郊。李林甫多次探望我們,噓寒問暖,接濟衣食。我母親誤信於他,講了很多肺腑之言。沒想到,他通過武惠妃稟告聖上,我生父、鄂王、光王和我舅父薛鏽被貶為庶人後,心懷怨恨,暗中勾結舊部,意圖再次發動兵變,殺死武惠妃和壽王李瑁,謀逆叛亂。聖上勃然大怒,將三王和我舅父賜死。」
講到了這裡,李俅泣不成聲。
李琮恨道:「從張九齡、太子瑛,到王忠嗣,李林甫在其面前都裝出畢恭畢敬、俯首帖耳的樣子,伺機窺探聖上的好惡。一旦聖上流露出對某人的不滿,他就見縫扎針,誘導聖上。不整人則矣,一整就往死里整。更可怕的是,當面噓寒問暖,探望家小,背後發動御史準備構陷材料。被整之人往往還以為李林甫是保護傘,將妻兒家眷託付與他。細細想來,不寒而慄。天下最可怕的不是勢不兩立的敵人,而是這口蜜腹劍的偽君子。」
……
就在當夜,另一場對話也在進行,玄宗問道:「調查清楚了嗎?」
高力士回道:「查清楚了。王鉷之弟王焊,在江湖術士邢縡的慫恿下,結交了一些左龍武軍萬騎兵團的士兵,計劃刺殺龍武軍將軍,奪取兵權,發動政變,目標是刺殺宰相李林甫、陳希烈和楊國忠。」
玄宗皺眉,道:「這幾個不入流的小角色,策劃這事的動機是什麼?」
高力士道:「江湖術士邢縡根據讖言書的指示,認定亂大唐天下的殺破狼三星就是此三人。所以他們要為君分憂,清君側。」
玄宗再問:「這個邢縡有何背景,背後可有人指示?」
高力士回道:「就目前調查來看,此人背後無人指使,就是一個想到長安闖名堂的江湖術士。王焊此人不學無術,喜好結交江湖異人。上次韋會案被京兆尹捕殺的龍虎天師就是他長期供養的術士。」
玄宗不屑一笑,道:「王鉷能幹精明,怎麼會有如此愚蠢之弟。收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