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赤足踏澗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
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靰。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山石》韓愈
……
王鉷之死,震動朝野。
太子李亨知道又一輪風雨將襲來,閉門謝客,連兒子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都不見。
今夜大雨如注,李亨獨自一人,登上假山頂部的涼亭。風雨從四面打來,陣陣寒意。假山下方的魚池,荷葉被暴雨傾泄的七零八落。「魚跳水,要下雨」,錦鯉們烏泱泱地露出「浮頭」,拼命掙扎,想要喘上一口氣。對,掙扎地喘氣。李亨覺得這就是自己的感覺。哪一天喘不上氣了,也就真正解脫了。
上天看人間,恐怕就像我們看這池塘里的魚兒。生死幾何,皆為芻狗。
王鉷一死,楊國忠在聖上的支持下,必將直接挑戰相權。李林甫不會坐以待斃,他最大的反擊就是擁立新君。只要新君繼位,楊家必然走向末路。
李林甫和自己鬥了十幾年,將自己的羽翼全部剪除,再無聯手可能。他一定會從皇子中再選一人,並且加快立儲步伐。
楊貴妃無子,要想繼續執掌後宮,最穩妥之舉就是從現有皇子中過繼一人。以今日父皇對貴妃的寵溺,過繼之人定為王儲。
自己被廢,只是早晚之事。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一步步滑向深淵,明知毀滅在即,卻無力掙脫。
罷罷罷,過河卒子,只能向前。
李亨真想衝進雨里,放肆嘶吼一番。
可是,他不能。甚至,不能有一聲嘆息。
這四周,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牢牢地鎖定著他。哪怕幾聲咳嗽,也會在瞬間傳入宮內,被人做各種解讀。
想到這裡,李亨警醒,獨自在涼亭的時間太長了,再不回屋,難免又惹是非。他對著庭院最深處,優雅一笑……
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靰。
……
風雨入屋,將案几上的字畫吹落一地。
李俅趕忙走到窗旁,本能向庭院掃視一眼,順勢掩上窗戶。
慶王李琮依靠在榻上,狹長的雙目半閉半張。
李俅跪坐在一旁道,頗有些興奮:「一個是老牌首輔,一個是新貴外戚,不知未來鹿死誰手?」
「那你猜猜誰會勝出?」慶王李琮笑著問。
「楊國忠」
「為何?」
李俅道:「李相雖為百官之首,三省六部官員大部分為其門生。但牆頭草是人之天性。一旦李林甫露出失勢跡象,百官就會拋棄他,投奔楊國忠。楊家有貴妃撐腰,枕邊風一吹,李林甫哪是對手。楊國忠贏定了。」
「天下最要命的就是持有『贏定了』這種心態。李林甫為相二十年,可謂政壇常青樹,豈會易與。我且問你,那李相可會反擊?」慶王李琮道。
「定回反擊!」
「如何反擊?」
「這……」李俅不知如何回答,廢掉楊貴妃嗎?顯然不可能。
「讓仇家不敢對付你的辦法,只有兩個:第一,打不過;第二,不划算。」慶王李琮提示道。
李俅琢磨父王這幾話,試著說出自己的方案:「李相要麼猜到聖上心目中內定的儲君,立下擁立之功。要麼,讓楊國忠知道,若敢出手,就有把貴妃搭進去的風險。」
慶王李琮讚許:「從政,就是耍人。這是皇族子弟入仕第一課。」
李俅再次問道:「父王,李楊爭鬥,各有手段,誰會是最後贏家?」
慶王李琮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最近多去看看高翁吧。」
……
王鉷一死,玄宗就把原屬王鉷的數十個職務,如御史大夫、京畿採訪使、關中採訪使等等,通通賞給了楊國忠。永王李璘得知後,大喜過望。
他命人取來一瓶高昌葡萄酒,倒入夜光杯。此杯乃是和田玉雕琢而成,薄如蟬翼的杯胎在燈光下發出淡淡的螢光。玫瑰紅的液體與乳白色的杯壁交輝相應,瑰麗迷人。
永王李璘輕搖夜光杯,讓橡木和漿果的味道與空氣充分融合,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永王李璘對楊亦蟬道:「李林甫雖貴為百官之首,但把持朝政多年,父皇對他也厭煩了。這兩年李林甫身體每況愈下,在首輔的位置上幹不了幾年了。反觀王鉷,在除掉楊慎矜之後,日漸做大,年紀比李林甫輕,資歷比楊國忠老,理財本領不再當年的韋堅、宇文融之下。本來是父皇留作接班李林甫的人選。沒想到最後竟然栽在胞弟手裡。」
楊亦蟬興奮道:「那楊大人豈不是很快就要入相了?」
永王李璘笑道:「豈止是入相,恐怕他接替李相成為首輔,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
永王李璘對亦蟬道:「每次你來我這裡,我都跟你嘮叨朝中政務,很少聊些兒女情長之事,楊妹怕是厭煩了吧?」
楊亦蟬笑道:「不會啊,我最愛聽你講述朝堂之事。沒想到,朝堂上的刀光劍影竟比行走江湖還要兇險萬分,也更精彩刺激。」
永王李璘笑道:「同為女人,當年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也說過類似的話。權力的鬥爭你死我活,沒有認輸服軟之說。政敵相鬥,只有一方人頭落地、家破人亡方才停手。」
楊亦蟬依偎在李璘懷中,道:「說話說,慈不掌兵。一將功成萬骨枯,原是如此。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過聖上似乎能夠擺脫這一切,撒手放權,將政事交予李相。」
李璘道:「政事瑣碎,毫無樂趣可言。如今百姓安居樂業,年穀豐稔,父皇自然不用操心。父王藝術造詣精深,正是揮灑愛好之時。」
楊亦蟬道:「我聽徐太傅說過一句話,士大夫浪漫是風雅之事,可是帝王要是浪漫,就是天下的災難了。」
李璘一愣,若有所思,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