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燈明暗覆吳


  絕藝如君天下少,閒人似我世間無。

  別後竹窗風雪夜,一燈明暗覆吳圖。

  ——《重送絕句》唐代杜牧

  ……

  徐太傅將兩人叫到身邊。

  酈雪璇興奮不已,搖著太傅的胳膊,撒嬌道:「太傅,復師兄的這套功夫太厲害了,您也教教我吧?」

  徐太傅笑道:「教,一定教,你的御劍術再配上奇門遁甲的身法,如虎添翼。」

  

  安撫完酈雪璇,徐太傅對白復道:「復兒,感覺如何?」

  白復還沉浸在喜悅中,不住點頭。

  徐太傅道:「你的奇門遁甲尚在初步階段,現在還是利用雙目視角盲點和視線的延遲性來施用。倘若你的修為能達到『漏盡通』的境界,能自由在時空中穿梭,才算真正掌握了。」

  白復面露欣喜之色,洋洋自得道:「今日一戰,才知以前白活了,學了很多沒用的功夫。倘若早幾年得到太傅親傳,也不用走這麼多冤枉路了。」

  徐太傅見此,面色一沉,補了一句:「將奇門遁甲的精髓融入步伐,借景造勢,亦幻亦真,效果雖然神妙,但也只是屬於術的範疇。要成為一代宗師,還是要靠內功的修為。切不可沉迷外技,舍本追末。華山黑龍妖道可謂幻術之大成者,可是遇見劍魔本尊,只能丟盔棄甲、俯首稱臣。可見,實力才是真功夫。你當謹記。」

  白復凜然,趕忙躬身施禮,正色道:「太傅教誨的是,弟子險些誤入歧途。此番當頭棒喝,弟子定當銘記終身。」

  徐太傅神情這才緩和下來,道:「復兒,華山之後你武功大進,脫胎換骨,早非吳下阿蒙。黃河治水、洛陽除瘟,更讓你在中原一帶名聲大噪。但要知,水滿則溢,月圓則缺。切不可張揚高調,驕傲自滿。要知少年得志、光芒太盛乃人生大忌。

  讓身邊所有人都知道你精明無匹,那就是愚蠢。大智若愚、藏鋒若拙方為立命安身之道。」

  為讓白復牢牢記住這一點,徐太傅又講起了《莊子》中的一則寓言:「紀渻子為齊王馴養鬥雞。養了十天,齊王問:「雞可以鬥了嗎?」

  紀渻子回答說:「還不行。這隻雞常常擺出一副要打架的樣子,虛浮驕矜而自恃意氣呢!」

  過了十天,齊王又問:「這次可以鬥了嗎?」

  紀渻子回答道:「還不行。這隻雞聽見其他雞的聲音,看到其他雞的身影,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擔心敵人伺機進攻,整日焦躁不安,憂慮不堪。」

  十天後,齊王等不及了,又問。

  紀渻子正色道:「仍不行。這隻雞現在目光炯炯,顧視疾速,鬥氣旺盛,一副很會打架的樣子,所以還不行。」

  又過了十天,齊王已然不抱希望了,只是見到紀渻子,又習慣性再次問起。

  紀渻子這次不再推脫,乾脆利落地回道:「回稟大王,這次差不多了。」

  齊王很好奇,問其如何得知。

  紀渻子微笑道:「當別的雞在它面前張牙舞爪,衝冠挑釁時,它不為所動,淡定自若,閒庭信步。此乃外化於行,內化於心之相。臣由此判斷,其功夫已成。」

  齊王半信半疑,召喚群臣圍觀。

  賽況果然如紀渻子所述,將此雞放入鬥雞場,此雞看似呆若木雞,如尋常家禽。但其它幾隻毛羽鮮亮,號稱『常勝將軍』、『無敵將軍』的鬥雞看到它,根本不敢上前挑戰。一但此雞靠近,群雞沒有敢應戰的,或掉頭就跑,或俯首稱臣。」

  ……

  白復嘟噥道:「若我到了中年,讓我低調藏鋒,我能理解。不少人都說,『出名要趁早』。我年紀輕輕,一身武藝不能顯露,豈不如錦衣夜行?」

  徐太傅嘆道:「復兒,為何時至今日,你還不能放下武舉之事呢?」

  白複眼圈一紅,抬頭凝視太傅,道:「太傅,為何有的人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千般皆有、萬事不愁;而有的人卻空乏其身,要從底層苦苦掙扎?好不容易看見曙光,又被上天行拂亂其所為?難道人的一生真的有命嗎?」

  太傅大有深意地望著白復,道:「你還年輕,經歷的還少。對於我們上了年紀的人而言,如果一個人過了四十歲,還不信命,說明這個人悟性太差。

  但天心難測,何為命好,何為命壞?凡人哪能得知。上天讓一個人生於富貴之家,福禍皆有可能:一種是賜他先天資源,讓他平定天下,救萬民於水火;一種是紈絝冥頑入體,讓他來敗那些積不善之家。

  老天讓一個人生在哪裡,遭遇什麼,自有他的道理和深意。」

  白復咬著嘴唇道:「若天命已定,那我們為何又要努力?既然我命由天不由我,豈不是再大的努力也無何用?」

  徐太傅搖頭道:「復兒,你可還記得,我帶你看的歌舞戲《蘭陵王入陣曲》?長相秀美的歌舞伎人婭兒一開始就被選中飾演蘭陵王高長恭,而樣貌普通的歌舞伎人玉兒只能飾演蘭陵王的隨從——一個丑角。

  然而,稟賦極好的婭兒不甘寂寞,為攀附權貴,荒廢歌舞,最終一事無成。而孜孜以求的玉兒卻把丑角演的活靈活現,生生把配角演成了角兒。在長安百姓的津津樂道聲中,替代婭兒,成為新一代的蘭陵王飾演者。最終被陛下選入梨園,封為女官,與貴妃娘娘、李龜年等共同參演《霓裳羽衣舞》。

  人生如戲。戲本早已譜好,主角、配角也已選定。但終有人能逆天改命。為何?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上天給你安排了什麼角色,你就盡力扮演好這個角色。日積月累、水滴石穿。

  何為好命,何為厄運?你能真正參透和駕馭的,才是最好的命。」

  講到這裡,徐太傅又借另一則寓言開導白復。徐太傅知道,若白復的心結不能解開,遲早要出亂子。武功越高,為禍越大。

  ……

  徐太傅道:「孔子在呂梁觀瀑,看到瀑布從三十仞高處飛落而下,激流浪花飛濺長達四十里,黿鼉魚鱉都無法游過。卻看見一個男子在瀑布下游,以為男子是遭遇困苦而想自殺的,就讓弟子沿著河去救這個人。

  然後發現那個人在瀑布下鑽進水裡之後,到了數百步遠的地方又冒出來,披散著頭髮,哼著歌,慢慢游到比較淺的水邊。

  孔子跟著去問,說:『先前我以為,如此險灘,你一定死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閣下水性高超,聞所未聞。想請教你游水之道。』

  那人回道:『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

  我沒有什麼方法。水裡有漩渦,就順著它游入水中。等水流湧出來,就順著上涌的波浪一起浮出水面,

  讓水把你拉到底部,就會把你推出來。但如果你拼命掙扎,反而會被一直捲入漩渦。順著水的運行出入,而不憑衝動逆游。這就是我游水時所遵循的規律。』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那人回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我出生在陸地,就安心於陸地,這就叫安於本然;我成長在水邊,就在水邊玩耍,這就叫習而成性;順應自然天性,到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就學會游泳了,這就是成功在於自然。」

  講完這則寓言,徐太傅慈愛地看著白酈二人,道:「人生一路走來,所有的過往才能造就今天的自己。正面、負面皆是人生的滋養。不要去排斥它。你怎知挫折、困難不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學會接納不完美的自己,跟自己和解,這就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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