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空谷幽蘭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登樂遊原》李商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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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復走上一座石拱橋,登高遠眺,尋找歸途。

  一葉烏篷船從遠處河道駛來,像是要從拱橋下穿行。

  就在烏篷船靠近石拱橋的時候,白復心生警覺。

  一人身著錦衣,頭戴斗笠,橫坐船頭,就在烏篷船即將穿過石拱橋的瞬間,錦衣人起身,腳尖一點船頭,突然飛縱上橋。運掌如刀,斬向白復脖頸。

  白復橫向滑步,將將避開這一掌刀。

  錦衣人如影隨形,化刀為拳,一拳轟向白復胸口。白復身法一低,兩肩一垂,左夾提起,一掌護胸防守;右夾放鬆,一掌奔向來拳。

  錦衣人再換拳法,左拳收回,右手重拳後發先至,擊打白復左顱。

  白複眼明手快,左手望錦衣人手肘邊推開,左腳速偷一步,離對方腳踝三五寸時,腳步由縮而伸。

  白復右拳從錦衣人腰邊攻擊,右腳從對方腳腕邊抵入,右肩從對方臍下鑽入。身形一晃,竟竄到對方身後。好一個少林迷蹤步法。

  錦衣人見白復出拳來甚急,未及偷步,迅速將左腳略擺,右腳由縮而射,半步騰挪,迅猛快捷。

  同時,左手一挽,右手一托,輕鬆將白復拳勁化解。近身換位時,膝錘似離弦之箭,頂向白復要害,出招甚是狠毒。

  白復左掌向下一捺,格擋膝錘,護住要害。

  錦衣人雙掌『雙峰貫耳』,斬向白復腦側。白復單拳難敵雙掌,只能後撤。

  錦衣人身法突然提速,雙掌迅如疾電,侵入白復胸前。白復大驚,只能用單掌格擋。

  錦衣人冷哼一聲,勁力一吐,只聽咔嚓一聲,白復左臂脫臼。勁力傳到胸口,白復只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差點噴出。

  擦身而過時,錦衣人終於開口:「懶蛤蟆想吃天鵝肉!離李相之女遠一點,否則下次見面,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錦衣人足尖一點,從拱橋上飄然而下,正好落回到駛出橋洞的烏篷船。扁舟緩緩駛去,只留下數道水波,蕩漾開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白復還沒回過神來,便已受傷。這是他來長安之後,第一次受此重挫。

  以白復武今日功,一個照面就受傷,可見此人武功之高。倘若對方用刀劍加身,白復今天恐怕得重傷離場。

  到現在,連對方是何路人馬尚且不知。這人跟李相是何關係,為何警告自己?

  白復眉頭緊鎖,再次收起輕慢之心。長安城內,藏龍臥虎,不可小覷。切不可因勝了虎賁校尉季廣琛、贏得球賽魁首就沾沾自喜。

  白復自行將脫臼的臂膀接好,盤坐在橋畔樹蔭下,運功一周天后,受損的臟腑得以恢復。

  ......

  剛剛起身,就聽橋上一人調侃道:「我以為白少俠不食人間煙火,原來也會湊到這裡來撩小娘。」

  白復抬頭一望,李相之女李騰空身著嫩柳黃妝緞上襖,百褶細紗裙,倚在橋欄,鹿皮靴子懸空搭著,一前一後晃蕩。

  白復躬身施禮,抱拳一笑,也不答話,向西苑出口走去。

  「嗖」一聲,李騰空躍空而起,如櫻神仙降,緩緩飄落在白復面前。

  「哎,你懂不懂禮貌,話都不回一句。」李騰空開始挑釁。

  白復回道:「姑娘如空谷幽蘭,不也來了?」

  李騰空得意一笑,道:「空谷幽蘭?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形如我。比櫻花將軍這個綽號強多了。

  貼切,我喜歡!

  對了,小娘們現在不在書院,就在畫院,你何不憑藉曠世畫技,贏得美人歸?」李騰空刁蠻一笑。

  「我是被新平郡王他們拉來湊數的,不是來賣弄畫技的。」白復一五一十回應。

  李騰空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笑道:「既然來了,一個人待在這裡算什麼!何不衝進畫室,團滅這幫自以為是的宗親子弟?」

  白復淡淡一笑,道:「沒什麼意義。」

  「怎麼沒意義?你那幅溪山雪霽圖實乃當世佳作,我出十倍的價錢從裴夫人手裡求購。

  不過獨孤筱重將那副畫視為命根子,說什麼也不肯賣。老實說,那丫頭是不是看上你了?」李騰空狡黠一笑。

  白復沒好氣地瞪了李騰空一眼,拔腳便走。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你要是不認同,可以反駁我啊?怎麼一言不合,拔腿便跑?」

  李騰空張開雙臂,攔在白復去路。

  「哎,你要是心裡沒鬼,也畫一幅送我唄!」李騰空嚷嚷道。

  「不畫!」白復道。

  ……

  兩人鬥嘴中,小河對岸有幾位貴族子弟循聲而來。見到李騰空,大喜過望,就要追過石拱橋,圍上來攀談。

  李騰空眼珠骨碌碌一轉,道:「快救我,被他們纏住就麻煩了。」說罷,李騰空對白復躬身一禮,道:「還請復兄賜畫!」

  白復無奈,只好應允。沒等這幾位貴族子弟回過神,兩人已經拔腿開溜。

  一路上,兩人譏諷鬥嘴,倒也開心。剛見面時的陌生和侷促,不知不覺煙消雲散。

  來到畫院,李騰空找了一間獨立的畫室,道:「這次作畫,敢不敢讓我出題,考考你?」

  白復淡然,手一伸,道:「請!」

  李騰空咬著筆尖,想了一下,然後在宣紙上寫下幾個娟秀的小楷:「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白復一愣,眼中現出淡淡的憂傷。沉吟片刻,他提筆一蹴而就。

  對於這句名句,白復一反傳統,沒有象其他畫師一樣用彩色堆垛萬道霞光,白復對畫眼自有一番見解:以色逐光,徒勞無功。

  白復落筆從容,意在筆先。畫卷景物在白復筆下,徐徐展開:

  江面上,煙波浩渺,雙燕低飛,纏綿悽美。

  江岸懸崖用大斧劈法,峰巒疊嶂,筆墨勁道。

  遠山天際,用胭脂一抹帶過,如美人遲暮。

  斜陽夕照,曾經明霞萬道,而今淡月黃昏,暮色蒼茫。

  時空滄桑,戛然而至。

  白復擱筆,騰空含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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