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戰冢兵域
天地相震盪，回薄不知窮。
人物稟常格，有始必有終。
年時俯仰過，功名宜速崇。
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
乘我大宛馬，撫我繁弱弓。
長劍橫九野，高冠拂玄穹。
慷慨成素霓，嘯咤起清風。
震響駭八荒，奮威曜四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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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鱗滄海畔，馳騁大漠中。
獨步聖明世，四海稱英雄。
——《壯士篇》張華〔魏晉〕
……
眼前白光一閃，白復再一睜眼，身在牢獄之中，驚魂未定，大汗淋漓。淝水之戰，恍如隔世。
王忠嗣笑道：「復兒，淝水之戰你親臨戰場，收穫如何？」
白復點頭，回道：「弟子酷愛高適、岑參等人的邊塞詩，元夕球賽結交李嗣業將軍，故對征戰沙場頗有幾分嚮往。今日才知，戰爭竟如此血腥殘酷！」
王忠嗣默然許久，方道：「復兒，你所言極是！戰爭既不唯美，也不值得歌頌，死傷慘重，代價極大，而絕大部分戰爭更無正義可言。
我征戰一生，戎馬倥傯，到最後才明白，無論多麼可歌可泣的戰鬥傳奇、無上榮耀的勝利輝煌，皆比不上一位失去兒子的母親，深夜無聲的啜泣……」
見忠嗣將軍悲傷，白復為之不忍，過了片刻，主動重提話頭：
「親臨前線，讓我目睹淝水之戰的整個過程。苻堅兵多將廣、投鞭斷流，卻敗得如此慘痛。
不得不說，謝玄將軍謀略之深，殺伐決斷。
苻堅大軍戰線過長、兵員冗雜，沒有統一的指揮系統。此瑕疵估計早被謝玄將軍覺察，定下強渡淝水，一戰而定之計。
半渡而擊的誘惑，又讓苻堅、苻融等將領貪婪迷陷，放棄主動發起進攻的先手！
苻堅和苻融商定，假意同意謝玄渡河。先退百步，等北府兵渡過一半部隊，尚未整軍列陣時，前秦鐵騎掩殺過去，將之消滅在河岸。
「兵半渡可擊」，這是兵書戰策中的經典戰法，本無疑問。壞就壞在沒有統一的指揮系統。
苻堅指揮軍隊後撤，後軍不知退軍之因，以為前軍戰敗，一退整個大軍全亂。謝玄親率騎兵渡河，摧枯拉朽，大破苻堅大軍。
此外，還有一事甚為蹊蹺。史書記載：『苻融馳騎略陳，欲以師退者，馬倒，為晉兵所殺，秦兵遂潰。』
我曾經以為，苻融只是運氣不好，亂軍中馬失前蹄，從馬上摔下，才被晉軍所殺。
我在現場觀戰，卻發現苻融是因內奸偷襲才墜馬！」
王忠嗣笑道：「苻融乃當世名將，草原頭狼，騎馬跟吃飯喝水一樣嫻熟，怎會無故落馬？
古人云：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人，就是鬼！是內鬼！
《孫子》第十三章『用間』，就講如何用間，以知敵情。
戰場上，不僅苻融這名親兵是內間，前陣指揮朱序也是內間，利用苻融墜馬契機，撬動整場戰役。
朱序本是東晉將領，同前秦作戰，兵敗被俘，才投降了苻堅。
苻堅用朱序為將，註定了淝水之戰的失敗。
淝水之戰前，苻堅派朱序去勸降謝石。朱序趁機將苻堅大軍的兵力部署、內部各族心懷異志等情報，詳細告知謝石。朱序建議，趁苻堅八十萬尚未完全集結，儘快作戰，擊潰前鋒部隊，方有扭轉戰局之機。
謝玄正是收到朱序的情報，才對苻堅大軍了如指掌，利用對淝水地形的熟悉程度，策劃這場戰役。
從謝玄用言語激怒苻堅，再用『半渡而擊』的誘惑引諸將入斛，整場戰役一環扣一環，精彩至極。」
白復問道：「將軍，晚輩還有一事不解，為何謝玄騎兵能輕鬆渡河？其馬匹過河，如蹚平地，以至於苻堅諸將判斷錯了北府兵過河的速度，未能及時半渡擊之。」
王忠嗣道：「這段史料，謝玄戰後沒有談及。若我所料無誤，應是謝玄在決戰頭一晚，命先頭部隊，在淝水上游築壩截水，又將鋪路沙袋偷偷沉入渡水河段。表面上看，河面並無異常，而實際水位遠比看上去要淺。」
白復在忠嗣將軍的指導下，將淝水之戰的關鍵節點一一復盤。
……
王忠嗣道：「剛才我們是從戰役層面分析淝水之戰，若從戰略層面來看此戰，更能洞悉此戰全貌，了解戰局走勢，窮盡苻堅敗因。
兵聖孫武子在《謀攻》談到：『故知勝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此五者，知勝之道也。』
正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今天咱們就盤坐草蓆，用「知勝五道」逐條分析敗因。
「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
前秦宰相王猛文韜武略，一生可謂算無遺策。王猛臨死時，反覆叮囑苻堅：
「晉室雖然僻處江南，但為華夏正統，而且上下安和，萬不可征伐，圖滅晉室。鮮卑、西羌降伏貴族賊心不死，才是我們的仇敵，終會成為禍患，應逐漸剷除，以利於社稷。」
苻堅未聽王猛遺言，揮師伐晉。諸臣苦勸：「謝安、桓沖都是人傑，不可輕敵。」
苻堅卻道：「我以八州之眾，士馬百萬，投鞭可斷江水，何難之有？」
淝水之戰，苻堅大敗。戰後鮮卑、羌族反叛，苻堅最終被羌族首領姚萇殺害。苻堅和前秦的命運，不幸被王猛言中。
「識眾寡之用者勝」。
淝水之戰，苻堅依仗兵多將廣，太過大意。沒有分兵，全軍擠在淝水河岸。防禦體系簡單薄弱，缺少戰略縱深，騎兵步兵沒有形成有效配合，一退全潰。
誠如你此前所言，「兵半渡可擊」是兵書戰策中的經典戰法。
若不得不退，但前軍左右側翼應該留一支奇兵。如果後撤中出現狀況，或者謝玄本人身先士卒，率先上岸，側翼鐵騎掩殺過去，攔腰一擊，北府軍就會先敗。此戰鹿死誰手，尚不可知。
「上下同欲者勝」。
苻堅八十萬大軍里，任用戰敗投降的北方諸國君王和將軍為將。這些人貌合神離、各懷鬼胎，巴不得苻堅大敗，前秦滅國。苻堅臥榻之上，酣睡的都是仇敵。
就拿鮮卑慕容衝來說，前燕被苻堅滅國後，他和其姐一起被送進苻堅宮中，其姐做寵妃，他做男寵。國破家亡，淪為敵國君王的玩物，這對皇室貴胄的慕容沖是畢生奇恥大辱。
慕容沖後來起兵復國，苻堅在陣前看到他，還不忘舊情，不忍殺戮。這樣心性的人怎能承擔平定亂世、一統天下的重任。
「以虞待不虞則勝」。
謝玄設計好圈套，不斷埋下伏筆，戰機一到，速戰速決。苻堅依仗兵多將廣，倚強凌弱，沒有預先防備，一旦戰場變化，只能被動挨打。
「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苻堅御駕親征，貌似草原雄獅，統領百萬鐵騎。實際上，統帥的只是一群心懷異志的烏合之眾。
孫武子兵法知勝五條，苻堅每條都與兵法違背。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焉能不敗？」
王忠嗣一聲長嘆，白復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