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將星隕落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滿江紅》岳飛

  ……

  王忠嗣連講三天三夜,白復如痴如醉,大呼痛快。困了睡,睡了醒,醒了接著講。

  到了第四天,見忠嗣將軍略有疲憊,白復勸道:將軍,您已經連講三天了。歇息一下吧。」

  王忠嗣嘆道:「大限將至,時不我待。」

  白復奇道:「將軍何出此言?」

  王忠嗣笑道:「復兒,我陽壽已盡,去留應該就在這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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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復大驚,道:「將軍,您紅光滿面,脈息均勻,不像……?」

  王忠嗣淡淡一笑,道:「兵家子弟,豈能同常人一般,先衰後竭,慢慢老去?」

  白復心中難過,鼻頭一酸,顫聲道:「將軍!」

  王忠嗣笑道:「復兒,男兒有淚不輕彈。接下來的囑咐,你要牢牢記住。

  按照你的說法,你入獄時,李林甫剛剛病逝。這樣算下來,差不多已有三年。

  李林甫已亡,我也是個『活死人』。若我推斷無誤,安祿山造反,就在今年。

  若安祿山反叛,今上定會下秘詔,派人來取我人頭。」

  白復不解,問道:「將軍,您不是反覆警告陛下,安祿山一定會造反嗎?若他造反,不證明您所料無誤嗎?陛下應該會下旨釋放你才對啊?」

  王忠嗣一聲冷笑,道:「今上天性涼薄,刻薄寡恩,極好臉面。安祿山若不造反,今上會一直把我關押於此,直到他百年後,太子登基。

  若安祿山造反,陛下臉上無光,惱羞成怒,定會第一時間取我性命。」

  白復道:「有您指揮平叛大軍,破安祿山易如反掌。陛下豈會做這種親者恨,仇者快的事情?」

  王忠嗣嘆道:「這就是人性!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更何況是英明神武,一生雄才大略的李隆基!

  復兒,你也看到了。我和你一樣,手筋腳筋亦被挑斷。他如此對我,怎敢將幾十萬大軍託付與我?

  當今一朝,將星雲集,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等都是不世出的名將,僅以才華而論,絕不遜於安祿山及范陽軍諸將。今上正是有這些大將做依仗,才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更別說安祿山了。

  然而,安祿山一旦興兵作亂,最大的變數就在於今上本人。

  還記得我講過的兵法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是說給帝王聽的。帝王可以不懂軍事,但主帥不能不懂帝心。

  一但帝王聽不進去,就會節制諸軍。戰爭瞬息萬變,遙控指揮,敗不遠矣。」

  白復將心比心,很快體悟到領兵大將的難處。

  王忠嗣道:「今上派人來取我人頭時,就是你越獄之時!

  離恨天這座牢獄是張果道長依奇門遁甲之術設計的,用玄天大陣加持過,隱匿於群山,外人就是想劫獄,也找不到這座牢獄。

  守衛牢獄的兵將只聽命於今上本人,個個都是頂尖高手。牢獄四周,還有數不清的機關暗器、強弓勁弩,獵鷹獒犬,就算逃出牢獄,也逃不出玄天大陣,可謂堅不可摧,無所遁逃。

  要想逃獄,唯有另闢蹊徑。

  這三個月,我一直用禪門心法辟穀,死後應該肉身不腐。我死以後,吃喝拉撒,聊天對話,你皆需偽裝成我還健在的樣子。

  任何計謀,要能實施,就要做到:『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等到特使奉詔,來取我性命時,你伺機發動襲擊,將特使挾持,離開牢房。」

  說到這裡,王忠嗣停了下來,道:「復兒,我知你元神出竅時,看見過離恨天的全貌,若你從牢獄出來,你會選擇逃向何處?」

  白復回憶離恨天拱橋全貌,道:「正常情況下,我定會逃往森林。那裡樹木茂密,便於藏匿。不過,將軍您既然這麼問,這個選擇顯然應該是錯誤的。」

  王忠嗣點頭,道:「根據周遭地形,你最不會選擇哪種方案?」

  白復遲疑一下,道:「最不會選擇從拱橋上跳入懸崖。橋面和澗水之間深愈百丈,貿然跳下,豈不是跌成粉身碎骨?」

  王忠嗣狡黠一笑,道:「圍師必闕。任何一種大陣,不可能全是死門,一定會留有一扇生門。

  你越不會選擇的方案,就越有可能是唯一的方案!」

  此理深諳兵法,白復立刻心領神會。

  王忠嗣道:「武功已廢,挾持特使就要費些功夫。」

  王忠嗣從懷中掏出一根細長的翠綠色竹管,竹管中空,一頭平滑,一頭被削尖。

  王忠嗣打量了一下牢房,將竹管平滑一端放入口中,對準角落結網的蜘蛛,內勁一吐,一顆米粒大小之物從竹管中勁射而出,將蜘蛛擊成粉碎。

  王忠嗣調轉竹管,對準氣窗飛舞的蚊蠅,內勁一吐,米粒之物再次激射而出,將蚊蠅當場射殺。

  白複目瞪口呆。

  王忠嗣道:「軍中斥候常用吹鏢暗殺敵軍哨兵,無聲無息。這是我模仿吹鏢製成的竹笛鏢。只要勤加練習,數丈之內,百發百中。」

  王忠嗣將竹管和三個小布袋遞給白復。小布袋是用衣衫的破布裹成。白復打開小布袋,只見三個布袋分別裝著沙粒、米粒和綠豆。白復不由一愣。

  王忠嗣道:「這些是我從每日飯菜中,搜羅來的沙粒、夾生米粒和綠豆。這數年,也收集了不少,應該夠用了。

  沒有斥候的鋼針和袖箭,只能用沙粒勉為其難,來充當鏢箭。

  復兒,你雖然手筋腳筋已斷,但真氣猶在。只要丹田鼎爐重燃,渾厚的坎鼎內勁便生。

  一旦擁有霸道的勁氣,這隻竹笛鏢能讓你如虎添翼。沙粒射中敵人要害,不亞於飛蝗石和袖箭。

  十步之內,殺人如探囊取物!」

  隨後,王忠嗣將逃獄之法,逐一分解,細細講解。

  最後,王忠嗣道:「復兒,我已經老了,在此終老也無所謂了。但你還年輕,你一定要逃出去!讓兵家香火延續下去。

  你要有信心!離恨天雖然是天字第一號牢獄,也不是無懈可擊。它建成後,關押的第一個要犯就成功越獄了。」

  白復大眼圓瞪,忙問道:「乖乖,誰有這麼大能耐?」

  王忠嗣哈哈大笑:「就是你的劍魔師父!他潛入這裡,救走了武瞾皇帝!」

  「啊!」白復大驚。

  ……

  三日後,王忠嗣交待完後事,對白復道:「復兒,人生最後的時光,有你陪著說笑,倒也不寂寞。

  此生最後一個心愿,希望再聽你叫我一聲師父。我想,青玄掌門應該不會怪我吧。呵呵」

  「師父!」

  白復跪伏在地,嚎啕痛哭。

  王忠嗣一聲虎嘯,聲震山林,百獸齊喑,群鳥懾服。

  王忠嗣手握鐵鏈,哈哈大笑,慢慢閉上虎目,闔眼而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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