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情深幾許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節選自《蝶戀花·出塞》納蘭性德〔清代〕

  ……

  這幾日早朝,朝堂頗不寧靜。群臣在朝堂上展開了激烈的爭吵。爭論的焦點是:兩京陷落時,投降叛軍的逆臣如何懲處的問題。

  此前,肅宗命禮部侍郎李峴、兵部侍郎呂諲,分別詳理使,會同總監察官崔器,共同審判陳希烈等叛逆朝臣案件。李峴命殿中侍御史李棲筠當詳理判官。李峴、李棲筠處理案件公平寬大,而呂湮、崔器過於嚴厲刻薄。

  ……

  白復避開這些紛擾,在自己的朝房裡,手不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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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復雖然刻意低調,但是他的到來,還是引發戶部不少年輕書吏的注意。每天白復經過戶部院落時,都有不少年輕書吏用崇敬的目光向其頷首致敬。

  白復雖不是武舉,也未中過進士,但卻以傲人戰績聞名朝野。白復的經歷太過傳奇,很難不讓人心生崇拜,尤其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這些低階小吏很多都來自寒門,正需要白復這樣一位楷模。

  這日白復正在東廂房埋頭苦讀,只聽屋外一陣喧譁,有人輕扣房門。白復隨從打開屋門,兩名年輕書吏推推搡搡走進屋裡。

  為首一人漲紅了臉道:「大人,在下孫延巳,乃是戶部書吏,受眾人委託,斗膽前來邀請大人共進晚宴。」

  白復放下手中書卷,笑道:「都是同僚,不用客氣。何事找我,不妨直言。」

  孫延巳見白復毫無架子,壯著膽子道:「倒也沒有什麼事。我們聽聞將軍調回戶部休養,略備薄酒,一來為將軍洗塵,二來想藉此機會,肯請大人給我們講講鎮守睢陽,血戰香積寺的過程。不知大人何時有空?」

  白復笑道:「好啊,這兩日我都可以,看諸位的時間。」

  孫延巳大喜過望,道:「大人,那今晚如何?」

  白復正要點頭,就聽門外一聲大笑,道:「今晚不行,今日我們要把白將軍帶走!」

  話音未落,門帘一掀,兩名衣著華貴之人走進屋內,正是慶王之子——嗣慶王李俅和新平郡王李儼。

  見兩位小王爺到場,孫延巳等人趕忙告退。

  白復對眾同僚拱手一禮,微笑道:「今日我兩位老友到訪,只能抱歉了。過兩日我親自張羅,邀請眾兄弟聚會。」

  孫延巳等人喜上眉梢,向兩位小王爺施禮後退下。

  元夕決戰,李儼、李俅兄弟和白復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多年不見,感情如故。三人熊抱,哈哈大笑。

  ……

  來到慶王府邸,白復不由一愣。昔日的慶王府舞榭歌台,風光迤邐,何等的繁華。如今這裡被叛軍搶掠一空,衰敗不堪。

  想到慶王對自己的諄諄愛護,白復頗有幾分傷感。

  李儼嘆道:「回府後的第一眼,我的心情跟你一樣。還好父王走的早,要不然他老人家還不定多難過呢。」

  白復道:「小王爺,這些年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李俅道:「我們先是跟太上皇逃出長安。馬嵬坡分兵後,我們趁著叛軍忙著擄掠長安,無暇追擊之時,火速趕往朔方。

  旅途中兇險萬分,先是在渭水河畔,與潼關潰兵猝然遭遇,天黑難辨,自相殘殺,死傷過半。

  渡過渭水後,經奉天北上,晝夜疾馳三百餘里。抵達新平、安定等城池時,守軍大多棄城而逃。

  多虧建寧王李倓帶著兵馬一路護送,多次擊退流寇……」

  李儼輕聲咳嗽一聲,李俅方覺失言,趕忙把話題岔開,道:「一直到抵達平涼,進入朔方轄區,我們才安定下來。」

  李儼一臉悲傷,泣道:「我們是僥倖逃走了,可是沒來得及逃走的公卿將相及其家眷全都深陷魔窟,遭遇滅頂之災。

  男子無論老幼、從白髮老者到襁褓嬰兒均被砍殺,無一倖免。藏匿在宮外的公主、妃嬪、宮女和朝廷命婦慘遭凌辱。

  叛軍占據長安不久,孫孝哲捕殺了太上皇的姐姐霍國長公主。眾多王妃、駙馬、皇孫、郡主、縣主等被剖腹掏心,祭奠安賊之子安慶宗。

  凡楊國忠、高力士的親信黨羽,以及安賊憎惡的王公大臣等八十多人,被鐵棒當街打爛頭顱,腦漿塗地,死狀慘不忍睹。

  此外,叛軍日夜搜捕,將抓獲的朝中重臣,公主妃嬪等女眷用囚車押解到洛陽。整個長安如同人間地獄……」

  三人唏噓良久,白復問道:「收復洛陽後,這些女眷都平安返回了吧?」

  李儼、李俅兩兄弟對望一眼,沒有說話。

  白復急道:「難道這成千上萬的女子都遭遇不測了?」

  李儼嘆了口氣道:「大部分女眷雖然被找回,但由於被叛軍凌辱沾污,很多女子的家人都將其拒之門外。不少節烈婦女自盡而亡,還有很多女子落髮為尼,遁入空門。」

  白復大怒,一拍桌案,將茶盞杯碟全部震落:「禽獸不如!他們還是人嗎!都是自己的妻妾子女,陷入叛軍乃是人間慘劇,好不容易熬到光復,僥倖活下來,已是萬幸。不感謝上蒼讓家人團聚也就罷了,怎能將這些女子活活逼死!」

  「噓!」李儼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道:「復兄,慎言!」

  白復怒不可遏,道:「有何不妥?」

  李俅道:「這裡面有不少當朝皇親貴胄。」

  「你且道來。」白復道。

  李俅道:「先不提別人,說一個你的老熟人——李俶。太上皇出逃,事發突然,廣平王李俶西逃時只帶了嫡妃崔氏——也就是楊貴妃姐姐韓國夫人之女和寵妃獨孤氏。哦…」

  說到這裡時,李儼狠狠瞪了李俅一眼,李俅趕忙捂住嘴巴。

  白復瞟了李儼兄弟一眼,表情耐人尋味。

  李俅攤開雙手,無奈道:「這位獨孤氏你也認得。她就是左威衛錄事參軍獨孤穎的長女獨孤筱重。

  獨孤老閥主去世後,其母裴夫人不顧獨孤仲雷的反對,堅持將筱重姑娘許配給廣平王李俶。」

  見白復神情如常,李俅才放下心來,繼續說道:「除這兩名王妃外,廣平王其他女眷,全部被賊兵擄至洛陽,這其中便包括廣平王長子李适的生母沈氏。」

  李俶收復洛陽,於東都掖庭宮中見到沈氏。但李俶認為沈氏陷落在安祿山等賊人手中一年,早已被人玷污,丟了自己的臉。因此不願意將其接回長安廣平王府,而是任其在洛陽自生自滅。」

  李儼見白復怒氣未消,趕忙勸道:「復兄,廣平王李俶此前與你頗多過節,但其手握天下兵馬大權,又即將立為太子,還請復兄務必隱忍,不可被其抓住把柄。」

  白復冷哼一聲,再不言語,心中充滿了鄙夷。

  「無情最是帝王家!」

  楊玉環在馬嵬坡祭拜貴妃墓碑時,慟哭在地的一幕再次湧上心頭。

  「李隆基昏庸無道,重用奸佞,弄丟兩京,倉皇出逃。為平息三軍譁變,用白綾賜死口口聲聲最愛的女人。如此薄情,怎配做君父?」

  李俶出逃時只帶了楊貴妃的外甥女和獨孤家族嫡長女,不是更愛這兩人,而是更愛這兩人背後的家族。

  只是可惜筱重姑娘了。嫁入帝王家,是福是禍,焉能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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