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顆檸檬
路以檸吃過感冒藥後就睡下了,這一晚上也睡得格外安穩。思兔閱讀sto55.com
早晨的時候,她是被自己的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看向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電話。
路以檸鬼使神差地按了接聽,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路以檸,我是凌汐。」
「你現在,能不能回新城一趟?」
她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懇求和哭腔。
路以檸翻身下床,眼皮直跳,「發生什麼事了嗎?」
凌汐言簡意賅地道出重點:「有一個女孩,她想見你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聽到她說的那句話之後,她就讓周叔備車去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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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路上,凌汐跟她講述了來龍去脈。
「三年前,你去鹿城比賽的那一次,是不是在琴行遇到過一個從醫院偷跑出來的小女孩?」
「她叫晴晴,是個白血病患者。」
「我奶奶有段時間生病住院了,有一次我去新城醫院探病,準備回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女孩坐在輪椅上,她手裡拿著你以前拉大提琴的照片。」
「我跟她聊了起來,她說她是你粉絲。後來我經常看完奶奶就去看她,才知道她得了慢性粒細胞白血病,一直在醫院進行治療,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骨髓移植。」
「可前兩個月她的病情突發急變,醫生說她熬不了多久了。」
「她臨死前的願望,是想再見檸檬姐姐一面。」
……
路以檸聽她說開頭的那段就已經想起來了。
三年前的某一天,她去外地參加比賽。
比賽的前一天她去酒店附近的琴行待了一會。
換了新的琴弦,順便試音。
結束之後,她走出琴行門口,看到櫥窗外面站著一個女孩,身上還穿著藍白條紋的病服,頭上戴著白色針織帽。
她的臉很白,不是一般的白,連唇色都沒有。
那身病服也似乎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穿在她的身上。
不知怎麼的,路以檸在一刻想到了她的朋友唐星樂。
那個在醫院裡同病魔抗爭的女孩。
路以檸朝女孩走了過去,發現她的目光正看著櫥窗上掛著的大提琴。
她蹲下身來,柔聲問她:「喜歡大提琴嗎?」
女孩轉過頭來看她,因臉色蒼白而顯得那雙眼睛愈發的黢黑。
她也看到了路以檸身後背著的大提琴盒。
「姐姐,你的大提琴拉得好嗎?」
路以檸思考了一下,「還行吧。」
女孩:「那你能拉給我聽聽嗎?」
路以檸聽到她這個要求後,猶豫了一兩秒。
目光落到她身上穿著的病服,點了點頭,「好,你跟我來。」
她重新走進剛才的那家琴行。
這家店的琴行老闆非常好講話,在聽到要借用一下他的場地時,二話不說地就答應了。
路以檸讓女孩坐在一張椅子上,她將自己剛才背著的琴盒放到地上,拿出裡面的大提琴。
她的大提琴跟她的本人一樣,帶著一種與她安靜的氣質相符的色調。
路以檸問她:「你有想聽的曲子嗎?」
女孩搖了搖頭,「姐姐你隨便拉一首就好。」
路以檸應下,然後面對著女孩坐下,大提琴躺在她的腿邊,拿出琴弓,開始拉了起來。
她拉的這首曲子是海頓的《D大調第二號大提琴協奏曲》。
曲子的主旋律很舒緩,第三樂章後就變得輕快起來,氣氛明亮、輕鬆愉悅,且很有節奏感。
路以檸將這首曲子的基調完美地演繹出來了。
一曲終。
琴行老闆和女孩都在給她鼓掌。
路以檸習慣性地站起身來,微微欠身。
女孩一邊給她鼓掌一邊說道:「姐姐你騙人,你明明就很厲害。」
路以檸朝她淺淺一笑。
等路以檸將大提琴重新放回琴盒後,女孩的表情突然就淡了下去。
「姐姐你也看到了我身上穿的這件病服了,其實我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
「每個路過的人見到我,都會問需不需要幫忙,說送我回醫院。只有姐姐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跟別人不同的。」
路以檸放下琴弓,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剛才其實多少有猜到一些。
路以檸輕聲說道:「你跟姐姐的一個朋友很像,她之前生病住院,也試過偷偷一個人跑出來。」
女孩問:「那她成功了嗎?」
路以檸點頭,「成功了。」
「可是她的父母,還有她的哥哥,卻因為她失蹤的事情擔心了一晚上。」
「所以,你知道自己這樣偷跑出來,家人會很擔心的嗎?」
女孩低下了頭,手指絞在一起,「姐姐,我得了很嚴重的病,花了家裡好多錢。」
路以檸摸了摸她的腦袋:「可這些錢,對你家人而言,遠遠不及你重要。」
「只要你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話剛落,目光突然凝滯。
琴行老闆也發現了女孩的不對勁,指著她一臉驚訝地說道:「呀,怎麼流鼻血啦。」
路以檸飛快地站起身來從前台抽出幾張紙巾,給她捂住。
一邊問琴行老闆:「能不能麻煩你拿點冷水過來?」
沒等琴行老闆回話,從門口走進來一男一女,應該是對夫婦,身上都是樸素的打扮。
「晴晴,你怎麼跑這裡來了,爸爸媽媽一直在找你。」
「快,我們現在回醫院去。」
男人一把抱起那個女孩。
路以檸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女孩一雙烏黑的眼瞳看著她,鼻子那裡的紙巾已經被鮮紅的血液浸染,像朵紅色的花。
她艱難地說著話,「姐姐,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就在女孩被她父親抱走的那一刻,她如實相告:「路以檸,檸檬的檸。」
她沒聽到女孩聲若蚊蠅的一句「檸檬姐姐」。
面前落下一道人影,是女孩的母親。
她朝路以檸和琴行老闆微微鞠了下躬,一臉歉意:「打擾你們了,不好意思。」
「地上的血跡……」
路以檸卻將她往門口的方向推去,「阿姨你快去看看你女兒吧,這裡不用你處理,我來就行。」
「好的好的,謝謝你。」
女孩的母親也很快走遠。
……
第二天,路以檸參加完比賽後,回到新城繼續讀書。
可女孩卻將「檸檬姐姐」深深地記在了腦海里。
她無意中在電視機上看到了一場大提琴比賽的視頻,認出了裡面那個人是路以檸。
之後她就去網上搜她的相關資料。
女孩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翻看她所有比賽的視頻。
因為她的音樂,能讓她感受到這世間最溫暖的善意。
而且她有著女孩羨慕的人生,能夠如此自信地站在舞台上,光彩而奪目。
……
……
路以檸趕到凌汐說的那家醫院時,凌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兩人到了五樓,這裡住的都是重症患者。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難聞,無端的恐懼充斥著。
路以檸的臉色變得蒼白,手指陷入掌心,腦子裡划過的都是她媽媽和星樂躺在醫院病床的畫面。
凌汐並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她敲了敲門,然後伸手推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晴晴,你看誰來了?」
被叫住名字的女孩抬起頭來,看清來人的模樣後,一眼就認出了她,眼睛瞬間發亮,「檸檬姐姐!」
走進來的女生一身白裙,長發披散在兩肩,面容清秀恬靜。
路以檸朝她走了出去,看著這個比第一次見面時又瘦了不少的女孩,眼睛微微發酸。
她俯下身,朝她露出個大大的笑容,「是我。」
然後她跟晴晴的父母打了聲招呼。
晴晴的母親搬給她一張椅子,「你坐你坐。」
路以檸道了聲謝,然後病床的一邊坐下。
她看著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沒直接問她的身體怎麼樣,只是像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般交談日常。
儘管臉色蒼白得有點嚇人,可晴晴卻一直在咧嘴笑著。
路以檸看得出她呼吸有點艱難,維持著那僅存的點點氣息在。
晴晴朝站在一邊的父母說道:「爸爸媽媽,我能單獨跟檸檬姐姐聊會天嗎?」
晴晴的父母看著自己女兒,忍住眼眶裡的淚水,當即同意,「好,我們去外面守著。」
「謝謝爸爸媽媽。「
凌汐出去之前看了路以檸一眼,後者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讓她放心。
三人走出病房後,晴晴的母親朝凌汐微微欠了下身,「凌小姐,謝謝你,能把晴晴口中的『檸檬姐姐』找來,費了你不少功夫吧。」
他們二人知道路以檸就是三年前晴晴在琴行遇到的那個小姑娘。
晴晴天天看人家的視頻,跟他們講這個檸檬姐姐的故事,說她拉大提琴很厲害的。
就連主治醫生都知道這個檸檬姐姐的存在。
所以才會在下了病危通知書後,告訴二人,最好能讓晴晴再見一面這個檸檬姐姐。
幸運地是,凌汐剛好跟路以檸認識,在聽到醫生說的話後,說會幫忙把人找來。
也是經過凌汐,他們也才知道路以檸現在好像不拉大提琴了。
其實說到底,晴晴跟她不過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罷了。
現在還要人家大老遠的從另一個地方趕過來。
晴晴的父母對此真的是感激不盡。
凌汐扶起晴晴母親的手臂,「你千萬別這麼說。」
「能幫到晴晴,我相信她也是很願意的。」
/
病房裡。
晴晴見其他人走後,才慢慢地收回了剛才的笑容。
她一本正經地問道:「聽凌汐姐姐說,檸檬姐姐你現在不拉大提琴了?」
路以檸眼眸微微動了動。
許久,才聽到她輕輕的一聲「嗯」。
晴晴:「可是檸檬姐姐,你大提琴拉得這麼好,不會覺得很遺憾嗎?」
路以檸坐在那張椅子上,神情淡淡,「沒有什麼遺不遺憾的,我只是覺得沒有什麼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呢!」
晴晴的神情變得激動起來,「有的,你就是我的意義。」
路以檸抬眸,對上女孩的那雙眼睛,裡面帶著股莫名的執著。
「檸檬姐姐,我看過你之前比賽的視頻,有好多人跟我一樣,都很喜歡你的。」
「因為你的音樂,是有魔力的。」
「我聽著你拉的那些曲子,可以安然入睡,可以感受到被人陪伴著的感覺。」
「所以,你對我們這些粉絲來說,是很重要的。」
聽著她說的這番話,路以檸想到了唐星樂之前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
「小檸檬,你的音樂有一種讓人一聽就沉迷的魔力,你是不是會魔法呀。」
「你的大提琴拉得這麼好,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
「你說,以後我們一起考到茱莉亞音樂學院,然後就去美國街頭賣藝好不好,你拉大提琴,我在你旁邊跳芭蕾。」
「小檸檬……」
那些過往回憶仿佛就在昨天,她們一起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淚水無聲從她的眼角滑落,被晴晴看到了,「檸檬姐姐,你怎麼了?」
路以檸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抱歉,姐姐只是想到了一個朋友。」
晴晴想了想:「是你之前說的那個,跟我一樣從醫院偷跑出去的姐姐嗎?」
小孩的心思向來敏感又精準。
路以檸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
「嗯,是她。」
晴晴:「那她現在還好嗎?」
路以檸心頭一怔,喉嚨發澀,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晴晴繼續猜測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樣,也得了很嚴重的病?」
路以檸看著她那雙烏黑乾淨的眼瞳,不忍欺騙,又嗯了一聲。
「那她……」
「她變成了星星。」
這一次,路以檸自己說出了答案,她的眼裡還有淚光在,眼眶泛著紅。
晴晴卻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
「姐姐你別難過,我……我也會變成星星,可以去找她玩的。」
「我都知道的,我聽到醫生叔叔和爸爸媽媽說的話了。」
路以檸別過了頭,不敢去看她的臉。
懂事的人更讓人心疼。
她還這么小,跟星樂差不多的年紀,同樣也要忍受著疾病的折磨。
晴晴半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感覺自己的氣息已經越來越弱了。
她那雙眼睛裡還是帶著天真與單純,再次艱難地開口:「姐姐,我可以對你許個願嗎?」
路以檸:「你說。」
「你能給我,再拉一次那首曲子嗎?」
路以檸的面容有所鬆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已經一年多沒碰過大提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