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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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廟裡的歲月無驚無擾,如果能就此安穩地度過餘生,其實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思兔sto55.com

  公主照舊勤勤懇懇在伙房幫工,以往掄鍋鏟湯勺的時候,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然而現在換了一張臉,那樣美麗的容貌揮汗如雨,除了讓眾僧感到欽佩之外,也格外凸顯出與民同樂的情操。

  尉大娘身為公主不容易,為了追求愛情必須付出那麼多,更不容易。

  開飯時候一到,飯堂外面排起了長龍,很多放不下手上工作經常拖拖拉拉的僧侶,也變得異常積極起來。十方長老在一旁看著,鬍子直往臉上翹:「看看這些弟子,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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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盛夏時節,達摩寺周圍生長了很多奇花異草,這些僧侶幾乎人人手裡有花,到了公主面前靦腆地說一聲「施主辛苦」,然後就獻上一朵花。

  能忍長老說:「這是為了表達我寺僧眾的熱情好客。說到底尉大娘也是鄰國公主嘛,公主在食堂打飯,小小和尚受之有愧。」

  十方長老嘆了口氣,「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很怪?」

  話剛說完,輪到方丈大師打飯,慈眉善目的方丈從袖籠里抽出了一支荷花來,花骨朵含苞待放,看上去像剛摘的,一面遞給公主,一面道:「尉施主,你長期不要工錢不太合適。老衲和主事師父談了談,還是應該給你支付月錢的,有了錢,才好買買姑娘愛的花兒粉兒。」

  十方長老悲愴地扶住了額頭。

  能忍長老見他臉上浮起了絕望之色,伸手攙了他一把,「師兄,你怎麼了?」

  十方長老艱難地□□,「頭暈……」

  眼皮子掀起一線,從那一線中看見公主雙手接過了方丈的花,含笑說:「謝謝方丈了,我不要工錢,在廟裡做義工是在為自己積福,將來我一定會有福報的。」

  方丈說那必須的,「老衲替施主看過面相,大富大貴不在話下。」

  公主爽朗地哈哈一笑,自我調侃道:「只要能無驚無險活到壽終正寢,我就很高興了。」

  方丈端著公主多給的筍芽,心滿意足地去了,後面輪到幾個青年和尚,一個個生得頭光面滑,來前還專門修了眉毛,看著公主的兩眼粲然發光,說:「尉施主,達摩寺偏遠,進城不方便,我們是負責採買的,經常往來市集。要是施主缺什麼,就告訴小僧們一聲,我們可以替施主捎回來。」

  公主說好,「多謝多謝,等我想起要什麼,一定麻煩師父們。」

  就這樣,擺放菜桶的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大捆鮮花,公主心裡哀嘆,每一個見她的人都要放上一枝花,怎麼感覺那麼不吉利呢……

  不經意抬眼一看,發現釋心大師到了面前,他依舊是淡淡的模樣,一手端著托盤,指尖從袖口露出纖長的一截,腕上纏繞著碧玉菩提,底下青綠的回龍鬚穗子被風一吹,絲絲縷縷輕揚起來。

  公主看了眼他的另一隻手,手裡空空,便問:「大師,花呢?」

  釋心抬起眼,漠然道:「沒有。」

  公主說怎麼能沒有,「很多大小師父都給我送花了,你不送,難道為了顯示你特別一點啊?」

  釋心抿著唇,那雙眼睛帶著微涼的味道,有些傲慢地調開了視線。

  公主立刻投降了,他確實比較特別,就不要計較花不花的啦。

  公主給他舀了多多的豆芽,還另外逼出一點湯汁來加進他碗裡。剛想讓他好好注意傷口,後面的和尚便往前一步,把釋心大師擠到一旁去了。

  如今的公主,在伙房裡大放異彩,所有僧人都拿她當寺花,讓她重溫了在膳善時候眾星拱月的感覺。

  釋心端著托盤尋了個位置坐下,不多會兒方丈移到他對面來,邊吃飯邊問:「釋心啊,這兩日自省,悟出什麼禪機來沒有?」

  釋心垂首道:「弟子在對戰的時候殺心不滅,這兩日一直因此困頓,開始懷疑自己向佛的心,是不是還如以前那樣純粹。」

  方丈從碗口上抬起了眼,「老衲還是那句話,引頸待戮不是慈悲之道,你的所作所為只要對得起佛祖就好。」說罷舀了口湯,咕地一聲咽了下去,「不過……你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初衷,那問題就不簡單了,需好好想想,究竟是這次的變故讓你認清了自己的前路,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人或事。」

  釋心忽覺耳根辣辣燃燒起來,「方丈大師……」

  方丈搖了搖筷子,「別忙否認,當初你入佛門,老衲就不太贊成,所以另外給你立了個釋字輩,合則合,不合則散,緣來緣去都講緣法。老衲雖然是方外人,但也不忌憚有一顆紅塵心,佛祖心中坐嘛,用不著假模假式的。」

  釋心七上八下,經方丈一指點,愈發感覺到自己的不足了。

  「怎麼了?怎麼不吃?」方丈嚼著豆芽菜說。見他出神,知道是年輕人看不透的緣故。作為過來人,他探過頭,壓著嗓子告訴他,「不彷徨的青春是不完整的青春,想當年老衲有個諢名,你猜是什麼?」

  釋心遲疑了下,「請方丈指教。」

  「芳心縱火犯。」老方丈有點得意地說,「老衲年輕的時候,可是二十一寺中出了名的俊和尚。」

  釋心木訥地看著面前皺紋滿臉的方丈,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接他的話。方丈嘖了一聲,「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老衲不配嗎?」

  釋心回過神來,忙道不是,「弟子只是……覺得意外。」

  「意外什麼。」方丈咬了口饅頭道,「山下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很有眼光,她們認為念佛不長久,如果合適,還俗就還俗了,我佛不缺一個和尚。」

  「那方丈大師可曾動搖過?」

  「當然啊,老衲曾經真的動過還俗的心思,可當我準備接受那個姑娘的示愛時,人家嫁給了隔壁村的秀才。」方丈搖了搖頭說,「她覺得我不動凡心,我覺得她耐心不夠,想來想去還是佛祖最好,永遠在那裡不離不棄,於是老衲就把畢生獻給了佛學事業。至於你,老衲看出你塵緣未了,尤其有那麼個障礙存在,你的修行路只會越來越難走。」

  方丈所指的障礙,當然就是公主。人的眼睛是身上最現實的器官,略有姿色的姑娘都能讓人多看上兩眼,這麼一個女菩薩戳在面前,你還想怎麼樣?

  「老衲不是勸你還俗,只是告誡你,身不動心不動,方能成就大圓滿。尉施主很有恆心,你須得更堅定,更無情,才能了卻這段塵緣。」方丈說完,叼著筷子又轉到長老那桌,商議寺內事物去了。

  釋心轉頭望向公主,她忙忙碌碌笑靨如花。那些僧侶們……平時看著都是老實守規矩的,現在的舉動卻那麼反常,他甚至能從他們的目光里,看出貪婪的意味來。

  是啊,寺廟裡不光都是向佛的人,還有作奸犯科後為了避世,揚言立地成佛的大奸大惡之輩。

  山門外的事是前塵往事,不足為道的幾乎沒有人再會提及,所以這些僧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向善的,誰能說得准?

  他嘆了口氣,收拾碗筷站起身,今天地藏殿有超度亡靈的佛事,中午休息一個時辰,下午法事還要繼續。

  三百多僧侶的飯食都分發完畢了,圓覺端著餐盤過來,見他要離席,響亮地打了聲招呼:「大師吃完了?」

  釋心點點頭,「去西佛堂溫習經書。」

  奇怪,說完這句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前言不搭後語的,仿佛是為了向誰交代去向似的。

  圓覺是孩子,沒有想那麼多,釋心大師略作停留就走了,他也沒太在意。坐下後恰好身邊還有空位,便想給尉大娘留一個,可是一回頭,發現大娘人已經不在原地,伸頭張望,一片裙裾飄過門外抱柱的拐角,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躲一閃,尾隨釋心大師去了。

  那輕俏的腳步聲,一聲聲像敲在心門上,他聽得見她鬼鬼祟祟的步伐,腳下便也放慢了些。

  終於身後的人喊:「大師,你等等。」

  他停下步子回頭,淡聲道:「施主有何貴幹?」

  「也沒什麼……」公主搓著手說,「就是剛才看你瞪了我一眼,想問你為什麼。」

  釋心很納罕,「貧僧並沒有瞪施主啊……」

  公主遲遲哦了聲,心道不說你瞪我,沒法展開下面的話題。然後很順理成章地問他:「大師,你瞧見那些大和尚對我有多熱情了吧?那是一種久違的,萬眾矚目的感覺,讓本公主無比的滿足和快樂。」

  釋心卻給她澆了盆冷水,「施主在食堂打飯,自然萬眾矚目。站在城樓上和站在飯桶前不一樣,施主何故滿足快樂?」

  公主噎了下,「這話說起來就沒意思了,還不許人家自我陶醉一下嗎?」

  有些話,他剛才就很想說,無奈人多不便作罷了。既然現在她追到這裡來,他出於道義,也不得不提醒她一下。

  「施主是覺得收了那麼多花,很高興嗎?送花之人背後的居心,你知道嗎?施主年輕貌美,容易引人覬覦,這世上不光只有鑊人危險,普通人起了貪慾,比鬼更可怕。」他說了一通,可能語氣焦躁了些,公主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他忽然意識到了,便放緩了語速,合什道,「但願施主能記住貧僧的話,貧僧是一片好意,全為施主著想。不要出了鑊人的虎口,又被有心之人盯上,寺眾泱泱三百餘人,每一個都難辨善惡,還需施主自己保重,千萬不要被人算計了。」

  他說了半天,從氣急敗壞到故作鎮定,只差表直說寺里沒好人了。公主聽出了其中玄機,「大師,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釋心怔了下,「一派胡言。」

  公主正想和他理論,這時圓通恰好跑來通傳,說:「尉施主,有人來探親啦。」

  「探親?探我?」公主問,「是誰,報名字了嗎?」

  圓通說:「是個戴口罩的男子,帶了兩個年輕姑娘。尉施主要不要去見一見?不見的話我去把他們轟走。」

  公主說不,「是知虎兄帶著綽綽有魚來看我了!」二話不說提裙就跑了出去。

  她在進入達摩寺後,為了不讓身份穿幫,儘量不和綽綽有魚有聯絡。現在她們正大光明來探親,難道是寺里有內應,知道她的身份已經曝光了?

  無論如何,他們能來看她,這讓她非常快活,一時什麼都顧不上了,只管往山門上狂奔。

  只是待要走近,她也頓住步子仔細觀望,鑊人太狡詐了,上回她就是被騙了,說有人給她送東西,她沒顧得上細問就赴了約,最後落進歪臉那幫人手裡。這次務必要看明白,見謝小堡主搔首弄姿,有魚抱胸站在一旁,綽綽正拗著包袱踮足張望,一看就知道錯不了。

  「噯,殿下!」綽綽看見她了,蹦起來揮手,「殿下來了!」

  三個姑娘跑到一起,胡天胡地轉了一通表示欣喜,謝邀在邊上看著,眉眼彎彎滿臉慈祥。等她們的熱乎勁過了,才好言好語說:「姐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月不見我覺得自己要相思成疾了。」

  謝小堡主說話向來著三不著兩,公主也習慣了,只是奇怪,「你怎麼還在雲陽?不是說要回涇陽去的嗎?」

  謝邀說回去過了,「哥哥我還相了兩個親。」

  公主說恭喜,「這次來難道是宣布婚訊的?」

  「別提了。」謝邀晃著腦袋說,「相親之前我想好了的,差不多就行了,畢竟再找個像你一樣的太難,我得適當放低要求。結果見了人,我才知道太難將就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你這樣的性格和長相。所以我就趕到雲陽來了,看看你這裡進展怎麼樣,釋心大師要是再不為所動,我就打算帶你走了,免得以後達摩寺屠寺,你留在這裡遭殃。」

  公主訝然,「什麼屠寺啊?達摩寺是天下第一寺,誰敢來屠寺?」

  謝邀眉毛挑動了幾下,做了個諱莫如深的表情,「還能有誰,當然是權大勢大之人。天下第一寺有什麼關係,天歲修行的人多了,這批不行換一批嘛,還怕達摩寺倒閉了啊?」說著矮下嗓門說,「我有獨家消息,寧王回上京告了釋心一狀,說他是假出家,暗中勾結二十一寺圖謀不軌。寧王在鳩摩寺撞破了釋心奸計,釋心對他趕盡殺絕,這話在朝堂上堂而皇之晤對過了,陛下雖然沒有鬆口處置釋心,寧王卻率領了帳下鑊軍,要來達摩寺擒拿釋心回去對質。達摩寺僧人敢有違抗者,格殺勿論。」

  公主傻了眼,「這都是什麼鬼,寧王應該叫娘王,還顛倒是非嚼舌頭呢?」

  謝邀冷笑了一聲,」這就是政治的殘酷,姐妹你純潔善良,還是當堡主夫人比較好。等將來我再努力一把,弄個武林盟主做做,到時候你就是盟主夫人,你看怎麼樣姐妹?」

  結果誰都沒接他的話,有魚說:「殿下,上國皇族窩裡鬥起來了,正是我們回膳善的好時機。反證我們沒什麼可收拾的,現在就出發吧。」

  謝邀發現不對,大叫起來,「有魚姑娘,你太不厚道了吧,不是說好了勸公主跟我走,讓我先安頓你們的嗎。」

  有魚瞥了他一眼道:「謝小堡主,你是鑊人,鑊人詭計多端,誰知道你騙走了我們,接下來想怎麼樣。我們誰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謝邀剛要反駁,錯眼一看,見一個身影白衣翩翩,飄然出現在蓮花門上。他笑了笑,對有魚道:「鑊人詭計多端,你問問釋心大師,看他承不承認。」

  綽綽忙拽了有魚一下,對於這位釋心大師,她們一向存著畏懼之心。有一種人渾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這種人脾氣不佳,不好招惹,她們敢和謝小堡主插科打諢,在釋心大師面前,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公主回頭慘然看了釋心一眼,「大師,要壞事了,沒想到你們天歲堂堂王爺,居然像個市井婦人一樣,還搞栽贓陷害這一套。」

  釋心臉上神情木然,他在朝這些年,見了太多的傾軋,似乎誰也逃不過這個怪圈。只不過沒有想到,他都已經落髮出家了,為什麼還是有人不肯放過他。蕭放的出現,預示著不太平,他回到上京之後不藉機挑起風浪來,豈不是辜負了御弟的頭銜。

  謝邀雖然視釋心為情敵,但這個時候還是比較同情他的,「大和尚,你打算怎麼辦?你們蕭家人個個都不是善茬,你們要是打算開打,容我帶走我姐妹好嗎?你放心,我會善待她的,我家裡沒有兄弟,堂姐堂妹們也互相友愛,她到了謝家,會很受歡迎的。」

  釋心清冷地望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譏嘲和不屑,啟唇道:「謝家最危險的,不就是謝小堡主你嗎。」

  沒錯,謝家只有他一個鑊人,雖然他是個不成器的鑊人,從沒參過軍,但他也是謝家獨苗,是謝老太君的掌上明珠。

  謝邀很不服氣,撐著腰道:「你這是在內涵我嗎?枉我跑了這麼多路,特地來通風報信。」

  有魚雖然有些懼怕釋心,但她的首要任務是保全公主,便拽了拽公主的衣袖道:「殿下,這是上邦大國的內政,我們不過是附屬國的人,不便參與。我看我們別再耽擱了,這就走吧,釋心大師慈悲為懷,不會有心讓您趟這趟渾水的。」

  公主不說話了,那目光里飽含無限唏噓和不舍,一雙美眸盈盈望住他。

  他幾乎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也對,他一向欣賞她這點,生死關頭保命要緊,先己後人,絕不給夥伴添麻煩。

  他輕舒了口氣,「施主……」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大師你放心,我和那些鳥不一樣,我會留下和你並肩作戰的。不過咱們可不可以先商量一下,要是這次你能夠重新掌權,就答應放我回膳善好不好?」公主赧然說,「我離家太久,有點想家,想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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