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春風解少年的心


  〔41〕

  周六,時小多一貫愛賴床,能從晚上十點睡到早上十點,生生睡出一個十二小時工作制。思兔閱讀sto55.com時遇拎著鍋鏟把她妹從被子裡鏟了起來,吼:「床板都被你睡出來一個坑!時小多你是不是又胖了!」

  時小多伸了個懶腰,掛在她姐脖子上,口齒不清地嘀咕:「要是體重也能滿一百減二十就好了,再疊加一個七五折的優惠券,完美!」

  時遇捏了捏手中的鏟子,非常想砸開時小多的天靈蓋。

  正鬧騰,客廳的電話響了,應該是林娉然林老師打來的。

  時小多倏地睜開眼睛,鞋都沒穿,赤著腳就往外跑。她搶在時遇之前衝進客廳,抓過座機的話筒鬼哭狼嚎:「林老師,你是不是喝了旺仔牛奶,忘記了自己還有兩個親生的崽!你快回來吧,時遇總虐待我!」

  林娉然笑得喘不過氣,嗔了一句:「你這丫頭怎麼越來越貧!」

  時遇在一旁冷哼:「是啊,我都把你從九十斤虐待到一百斤了,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時小多吐著舌頭朝她姐做了個鬼臉,然後滾到沙發里,抱著電話對林老師撒嬌。

  時遇將早餐擺在餐桌上,探頭催促:「我約了幾個朋友去小燕山露營燒烤,想參加的抓緊準備,逾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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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小多舉手報名:「我要吃烤雞翅和牛肉丸!」

  〔42〕

  季星臨又做那個夢了,小男孩躺在一攤血跡上,像是裹著艷麗的毯子。到處都是圍觀的人,拿著手機瘋狂拍照,快門聲清脆得近乎刺耳,還有謾罵和尖叫。

  季星臨裹著一頭冷汗睜開眼睛,天還沒亮,睡前忘了關窗,窗簾被風吹得拉開一角縫隙,能看見星空和星星。

  星星——爸爸在世的時候最喜歡這樣叫他——哥哥是星星,弟弟是小星星,他們自天上來,亮晶晶的,帶著清脆的鈴鐺聲。

  季星臨掀開被子去洗手間,起身的瞬間一陣頭暈目眩,太陽穴針扎似的疼。他踉蹌著撲進洗手間,將水龍頭調到冷水的那一邊,兜頭衝著,疼痛和回憶一併湧上來——

  他的弟弟——小星曜躺在病床上,周身插滿了管子,單薄的胸膛微微起伏。

  醫生說星曜不僅摔傷了腦袋,連脊椎也一併壞了,他不會再站起來,也不能再用清清亮亮的童音喊他哥哥。

  所有人都在哭,季星臨卻哭不出來,只是覺得悶,悶得像是要爆炸。

  羅燕是星曜的媽媽,季星臨的繼母,她躲在病房外,哭得眼睛都紅了,看見季星臨走出來,揚手便是一巴掌。

  羅燕過門這幾年,與季星臨相處得不算融洽,羅燕不喜歡他,同樣的,他也不喜歡羅燕,但動手撕破臉還是頭一遭。

  季星臨沒躲,硬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側過臉去,臉頰通紅。

  即便挨了打,季星臨仍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瞳仁純黑,安靜冰冷。羅燕終於崩潰,掐著他的肩膀發瘋似的吼:「有什麼不滿你沖我來,為什麼要害我兒子?星曜才五歲,他才五歲啊!出事的為什麼不是你?掉下去的為什麼不是你?」

  為什麼不是你?

  這一句詰問好似魔咒,鎖在季星臨耳邊,多年未散,變成夢魘。

  冷水激得頭皮發麻,要炸開似的痛感終於緩和一些,季星臨拽過架子上的毛巾,將臉埋進去,濕潤的痕跡迅速蔓延開,也不知是滴落的水,還是痛到極致的眼淚。

  他生來便有罪,有罪的人沒資格活得無憂無慮。

  〔43〕

  折騰成這樣,覺自然是睡不成了,季星臨脫掉濕衣服,坐在地毯上發了會兒呆,然後隨便從架子上摸了本書,拿到手裡才知道是英語書,那就背單詞吧。單詞背完了背物理公式,最後實在無事可做,索性開始背生物書上的理論知識。大半本書背完,手機上的鬧鐘才響,五點半,天光已亮。

  對長期失眠的人來說,夜晚實在太過漫長。

  季星臨換上運動裝出門跑步,順便買早點,回來的時候季懷書已經起來了,推著輪椅從臥室里出來。

  季星臨倒了一杯熱豆漿給她,說:「三叔的戶外俱樂部接了單生意,缺個嚮導,我去幫忙,明天回來。」

  季懷書摸摸他汗濕的頭髮,聲音溫和:「昨天夜裡我聽見沖水的聲音了,又做噩夢了嗎?」

  季星臨垂下眼睛,半晌,搖了搖頭:「沒有,我睡得很好。」

  他不認,季懷書便不問,只叮囑他注意安全。

  季星臨口中的三叔姓「陳」,通過池樹認識的。池樹讀書不怎麼靈光,朋友倒是不少,三教九流,路子很廣。

  陳叔經營了一家叫遠遊的戶外俱樂部,承接各類戶外拓展活動,也組織大型賽事,在當地小有名氣。季星臨情商不及格,運動細胞倒是發達,體力也好,很得陳叔喜歡。

  周末這單生意是公司團建,要去小燕山搞野外生存,兩天一夜。雖然名字叫「野外生存」,其實就是郊遊和露營,俱樂部負責提供大巴車、領隊、嚮導,以及零零碎碎的戶外用品。

  活動方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八點集合,這都八點十五分了,人還沒到齊。車廂里亂糟糟的,季星臨覺得煩,他調高耳機的音量,聽英語新聞。

  有人挨著季星臨坐下,將一塊裝在保鮮盒裡的小蛋糕遞到他面前。

  李悠微卷的長髮垂在胸前,顯得臉龐小巧,她有些得意,說:「沒想到會遇見我吧?我媽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我在活動安排單上看見你的名字,就鬧著要跟來,受了我媽好一頓數落呢!這蛋糕是我親手做的,你嘗嘗!」

  后座一個男職員伸長了脖子,興致勃勃地追問:「悠悠,你們認識?」

  李悠說:「這是季星臨,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也是咱們市最年輕的馬拉松冠軍,特別厲害!」

  李悠的話沒說全,季星臨兩年內在不同的城市參加了三場馬拉松比賽,一個冠軍、兩個季軍,最好的成績是2小時15分39秒,在圈子裡出了名。

  有人將他參賽證上的照片傳到微博里,「最帥運動員」的話題直接鬧上了熱搜,主辦方出面聯繫了相關博主將照片刪除,才把事情平息下來。

  李悠的聲音不小,車上的人都看過來,領隊趁機向大家介紹說,季星臨是本次活動的嚮導,對小燕山非常熟悉,有特殊地形和注意事項,他會提醒大家。

  參加活動的都是年輕人,打趣道:「難怪悠悠非要跟著,原來嚮導長得這麼好看!」

  眾目睽睽,李悠料想季星臨不會拂她面子,於是又將手中的保鮮盒向前遞了遞:「嘗嘗吧,我加了椰奶,很香的。」

  季星臨拒絕得乾脆,說了聲「我不吃甜的」,然後自李悠身前繞過去,坐在領隊身邊。

  李悠咬了咬嘴唇,神色變得不太好看。

  領隊跟季星臨合作過幾次,算得上熟人,知道這小子脾氣臭、性格乖張,立即站起來和稀泥。他先說了幾句慣用的場面話,然後十分詳盡地介紹了一遍小燕山的風貌概況,把這個海拔不足一千五百米的小山包形容得天下僅有、不遜五嶽。

  季星臨聽著,有點兒想笑,舌尖帶著橘子糖在嘴裡轉了個圈,撞上齒列,「喀」的一聲。

  有些人哪,口口聲聲說不吃甜食,卻在背包的暗袋裡藏了好多橘子糖。

  〔44〕

  一塊出去玩的都是時遇的同學,上車後時遇敲著時小多的腦袋教她認人,這位是張姐,這位是李哥。時小多乖乖巧巧,逐一問候。后座還有一隻黑背大狗,時小多指著黑背,問:「這位該怎麼稱呼?」

  狗是李哥養的,李哥道:「它叫巴斯,今年七歲。」

  有人開玩笑:「聽說狗活一年,相當於人活六年,這麼算下來,巴斯也有四十二歲了。」

  時小多點點頭,向巴斯打招呼:「叔叔好。」

  滿車的人都笑了。

  去往小燕山的路上,季星臨給每人發了一個求生哨,銀色的,刻著遠遊俱樂部的logo,告訴他們如果在登山的途中迷路或者走散,通信設備又沒有信號,可以用哨聲求助。

  發完口哨,季星臨坐回到領隊身邊。他對目光一向敏感,感覺到李悠的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

  季星臨被黏得心煩,翻出一頂棒球帽扣在頭上,壓低帽檐,擋住大半張臉,也擋住那道窺探的視線。

  正要閉眼假寐,手機叮咚作響,季星臨點開微信,看到一個紅包,時小多發來的。

  幾秒鐘後,紅包下方又跳出一條消息——不好意思啊,發錯人了。

  季星臨舔了舔牙尖。

  如果心理活動能投映在空氣里,那麼,坐在季星臨身邊的領隊一定會看到,「發錯人了」四個字被季星臨標註了出來,加上了一個鮮紅的問號。

  寓意——此處存疑,待定。

  去小燕山要走高速,車程將近兩個小時,時小多點開微信就看見季星臨的名字停在主頁上,對話框裡沒有聊天記錄,只有一行系統小字——你已經添加了Pluto,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時小多想了想,發了個紅包過去,然後假惺惺地解釋「不好意思啊,發錯人了」。

  對話框的左邊一片安靜,沒有回覆,時小多咬咬牙,又添了一句——麻煩你把紅包發還給我吧,我有急用,謝謝了。

  這麼明顯的司馬昭之心,季星臨再遲鈍,也該回過味來了,他仿佛看到時小多身後豎起了一條絨毛蓬鬆的大狐狸尾巴!

  季星臨將紅包點開,原數退了回去。

  時小多抓住機會,主動挑起話題:「上次的章魚燒好好吃啊,我可以接受用章魚燒代替補課費。」

  潛台詞是,有時間就來找我補習功課吧,我很願意的!

  季星臨回憶了一下時小多的講題水平,跟章魚燒的好吃程度構不成正比,於是回覆:「我不接受。」

  收到這條消息,時小多愣了一秒,追問:「你的意思是,我講題的水平配不上章魚燒?」

  季星臨:「嗯。」

  嗯?你還敢「嗯」?

  時小多氣得臉頰鼓起來,非常想代表月亮敲爆季星臨的天靈蓋!

  「嗯」字發出去,季星臨再沒收到時小多發來的消息,季大神後知後覺,暗暗反省他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閒來無事,季星臨點開時小多的頭像,看了眼那丫頭的朋友圈。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季星臨還以為自己點開的是本菜譜。

  今天:我家遇哥手藝超棒,做的皮蛋粥好好喝啊,愛了愛了!

  昨天:烤腸怎麼這麼好吃!油炸麵筋也好吃!

  學校食堂的紅燒茄子,好吃!拌上米飯,三碗不過岡!

  前天:冰激凌,好吃!推薦香草口味的!

  ×月×日:提拉米蘇,好吃!我能一天三頓拿它當飯吃嗎?

  ……

  季星臨皺了皺眉,用意念圈出重點——遇哥?遇哥是誰?

  〔45〕

  俱樂部的大巴車將一行人送到了小燕山北麓,活動的參與者被領隊和季星臨帶著,從北麓徒步登山,遊覽過桃花溪和觀日台等小景點後,由南麓的旅遊山徑下去,大巴車會提前等在那裡。夜裡就在山上扎帳篷,能趕上看日出。

  下車時有人在背後推了季星臨一把,季星臨重心一偏,險些一頭栽下去。他迅速穩住身形,回頭看了一眼。

  有人喊了一聲:「許斌,你小心點,撞到人了!」

  叫許斌的男生抓抓頭髮,笑出滿臉歉疚。

  季星臨看了許斌一眼,將他的名字和相貌記了下來。

  出發前季星臨最後一次跟公司負責人核對線路和明細,季星臨個子高,話少,言談沉穩。負責人將他打量一圈,說:「聽說你只有十七歲,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

  季星臨點頭:「嗯,我顯老。」

  負責人哭笑不得。

  山路有坡度,走起來很累人,季星臨走在前面帶路,領隊舉著一面小藍旗殿後。

  李悠跟在季星臨身邊,沒話找話地同他閒聊,季星臨看她一眼,說:「你還是別說話了。」

  李悠委屈:「你嫌我煩嗎?」

  「不是,」季星臨搖頭,「你肺活量不行,話這麼多,容易岔氣。」

  李悠的臉色僵了僵。

  肺活量不好的不止李悠,還有一個時小多。山上沒有公路,不能自駕,路程尚未過半,時小多就受不了了,抱著一截木樁子不撒手,道:「科學證明,爬山使人年輕。小明的爺爺七十多歲了,每次爬山都累得跟孫子一樣!」

  李哥笑得不行,大狗起鬨似的「汪」了一聲。

  黑背大狗巴斯也是個貨,走了不到一公里就開始鬧罷工,咬著牽引繩往回拽,不玩了,要回家。主人李哥沒辦法,只能把它捆成一個六十多斤的大肉球,背在背上,特別像課文里的挑山工。

  時小多自己累成了狗,還不忘嘲笑別人,摸著巴斯的腦袋對李哥道:「不枉我叫它一聲叔叔,享受的確實是老幹部級的待遇。」

  時遇脫下襯衫外套系在腰間,露出淺色的工字背心和細瘦的腰,鎖骨下有一行黑色文身,繁複精緻,是電影《卡羅爾》里的那句台詞——Myangel,flungoutofspace.

  縹緲宇宙,天使梭巡。

  時遇看著腕錶估算了一下腳程:「再走半個小時就是桃花溪了,去那兒歇著吧。」

  時下多唉聲嘆氣,時遇手臂一伸,拎小雞崽似的把她拎了起來,催著她抓緊趕路。

  時小多低聲抗議:「女悍匪!」

  時遇眼風如刀,橫切過來,時小多立即抬頭望天,佯裝那句大逆不道的話不是她說的。

  所謂桃花溪就是一處山澗,跟桃花沒有半毛錢關係,兩側山石陡峭,溪水小瀑布般層疊而下,騰起白紗似的水霧。岸上林深影密,錯落地開著些粉紅色的小野花,抬眼看過去,還真有幾分桃花絢爛的味道。

  水流聲入耳,團隊立即活絡起來,季星臨用護腕擦了擦額上的汗,領隊舉著小藍旗扯著嗓門介紹:「這裡就是桃花溪,靠近水源的地方苔蘚很多,非常濕滑,要注意安全。那位大姐,別撈了,放魚一條生路吧,都是混飯吃的,魚也不容易!」

  天氣好,又是周末,登山的人很多,大家都往有水的地方走,只季星臨背向而行,尋了塊立在高處的山石,動作利落地爬了上去。

  這裡視野好,能看到大部分人的動向。

  李悠站在低處仰頭看著他,問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山澗旁一陣喧譁,像是有人起了爭執,季星臨扭頭瞄了一眼,只一眼,整個人都警覺起來,單手在石頭上一撐,縱身跳了下去,動作迅猛果決,像成年的雲豹。

  〔46〕

  走到桃花溪,時小多累得連吐舌頭的力氣都沒了。巴斯愛玩水,一頭扎進山澗里,甩得水花四濺,時遇開玩笑說,這狗就是個成了精的甩干桶。

  澗底沉著不少鵝卵石,被水流磨去了稜角,光華圓潤,其中一顆格外好看,亮閃閃的,像星星。

  提到星星就想起季星臨,時小多挽起褲腿,赤腳踩在水淺的地方,想撿一塊漂亮的鵝卵石,送給那個彆扭的傢伙。

  溪水清澈,透過粼粼的波光能看見底下的水草,時小多專心找石頭,眼前突然漂過一個塑料瓶,接著是一個包裝袋,還有一團揉皺的面巾紙。時小多抬起頭,看見一對情侶坐在岸邊的石頭上,邊踩水邊吃午餐,說說笑笑,恩愛甜蜜。

  時小多將垃圾撿起來,提醒:「請不要亂扔垃圾。」

  女生白了時小多一眼,隨手又扔了一個牛奶盒子。

  時小多有點兒生氣,提高聲音:「那位穿假LV、背高仿香奈兒的女士,不要亂扔垃圾!」

  周圍的遊客都看過來,目光戲謔地打量著女生的衣著穿戴。

  女生又羞又惱,推了推男朋友的肩膀。男生指住時小多的鼻尖,氣勢洶洶地吼:「誰家倒霉孩子在這亂說話,找抽是不是?信不信我……」

  眼看著男生的手要戳到時小多的鼻樑,斜刺里突然冒出一道影子。

  季星臨擋在時小多身前,抓著男生的手腕向外一掰,力道不算重,可也不輕,男生疼得大叫,甩手就是一巴掌。季星臨橫臂抵擋,同時一記膝擊,正撞在男生的小腹上。

  男生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揉著小腹,一邊放狠話:「動手是吧,有種別跑!」

  「打架?可以。」季星臨脫下外套扔進時小多懷裡,露出漂亮的上臂肌肉,對男生說,「這裡人多,不方便,前面有片空地,你跟我來。」

  季星臨上前一步,男生立即瑟縮著向後退,越發顯得季星臨氣勢壓人。

  附近的遊客都跑過來看熱鬧,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拍照錄像。時小多生怕季星臨按不住脾氣,把事情鬧大,傳到校領導耳朵里再背個處分。於是,她自身後扯住他的衣角,小聲勸:「算了算了,別跟這種人計較。」

  「你怎麼說話的?」女生躲在男朋友身後,朝時小多吼,「什麼叫那種人?我們是元謀人還是藍田人啊?跟你不是同一個物種唄!」

  男朋友都了,這位賢內助還上趕著拱火,時小多氣得想笑,心說,沒眼力見兒到這種程度的,也算世間少有。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李悠也跑了過來,擠開人群湊到季星臨身邊,拉著他的手臂說:「別吵了,多丟人啊,領隊正找你呢,我們回去吧。」

  李悠這話說得不算中聽,時小多眯起眼睛:「到底誰丟人,你倒是說清楚啊,別一棒子都打死!」

  李悠噎了一下,埋怨地看了時小多一眼,像是在怪她火上澆油。

  就在這時,人群外響起一聲狗叫,中氣十足,眾人嚇了一跳,紛紛扭頭去看。時遇拽著黑背大狗的牽引繩,迤迤然地走過來,圍觀的吃瓜群眾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摩西分海似的閃出了一條小路。

  時遇穿著深色的工字背心和高腰牛仔褲,襯衫外套系在腰上,腿形又長又細,風姿颯爽。她牽著狗自李悠身邊走過,漫不經心地瞄了李悠一眼,道:「小小年紀,不辨是非也就罷了,連稀泥都和不好,你還能幹點什麼?」

  不等李悠開口,時遇扭頭看向那對情侶,笑著道:「二位家中雙親一定去得特別早吧,都沒來得及告訴你們亂扔垃圾是不對的!」

  小情侶臉色一變,黑背大狗適時吠了一聲,鼻子上怒紋橫陳,看起來很兇。小情侶嚇得夠嗆,時小多攬著她姐的手臂,狐假虎威:「把亂丟的垃圾撿乾淨再走,不然放狗咬你們!」

  〔47〕

  小情侶草草撿了兩個垃圾就跑掉了。沒熱鬧可看,圍觀的人各自散去。

  時遇的目光移到季星臨臉上,朝他伸出手:「我叫時遇,遇見的遇,時念的姐姐,謝謝你幫她。」

  季星臨跟時遇握了握手,語氣和表情都很淡:「不客氣,應該的。」

  時遇看著他,突然道:「你是不是練過搏擊?能格擋,腰背力量也不錯。」

  不等季星臨開口,李悠再度拽住季星臨的手臂:「我們快走吧,領隊該等急了。」

  時小多還拿著季星臨的外套,連忙遞給他,目光游移在李悠和季星臨之間,遲疑道:「你們一塊出來玩啊?」

  你們關係很好嗎?周末還一塊出來郊遊?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李悠仿佛洞穿了時小多的心思,立即點頭:「是啊,我……」

  「我在做兼職,」季星臨打斷李悠,對時小多說,「是嚮導,帶團隊來的,不是玩。」

  時小多鬆了一口氣,唇邊抿出一點兒笑容,小虎牙若隱若現,叮囑他注意安全。

  季星臨扭頭要走,時小多突然叫了他一聲:「周末帶團很累吧,星期一你會來上課嗎?」

  季星臨原本沒打算去上課,時小多這麼一問,他反倒猶豫了,頓了頓,點頭道:「會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時小多立即笑起來,眼睛彎著,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起來很開心。她揮了揮手,滿懷期待地說了聲「周一見」。

  也許是時小多快樂的情緒感染了季星臨,季星臨也覺得心情不錯,他「嗯」了一聲,眼底浮起些許柔和的光。

  季星臨轉身走出去幾步,又停了下來,扭頭對時小多說:「桃花溪以東四公里,鄰近觀日台的地方,有片空地,今晚我們在那裡露營,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去那兒找我。」

  時小多連忙點頭:「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沒有條件,創造條件我也會去找你的!

  季星臨勾了勾唇,露出一點兒笑,那笑容仿佛帶著雪松木的香氣,連眼角的淚痣都染上了柔軟的味道。

  有些人哪,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威懾四方,一個笑容,就能讓旁人為他心動百次千次。

  時小多按了按胸口,按住衣衫下凌亂的心跳,對著季星臨的背影小聲嘀咕:「他笑起來怎麼這麼好看啊……」

  時遇正好聽見,忍不住嘆氣,這丫頭,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48〕

  季星臨的團隊抵達露營地是在下午四點。空地位置很高,靠近水源,背後是一片密林,方便取柴生火。沿著小路走下去,有一處陡崖,居高臨下,視野開闊,非常適合看日出。

  公司負責人讚不絕口,說沒想到小燕山上還藏著這麼一塊風水寶地。

  李悠趁機把功勞往季星臨身上推:「能找到這麼棒的地方,都是嚮導的功勞!」

  季星臨淡淡地說:「都是人民幣的功勞,我收了嚮導費的。」

  負責人無奈扶額,這小子,軟硬不吃!

  隊伍里有個天文愛好者,隨身帶著指星筆,季星臨提醒了一句:「這東西功率大,會給視力造成永久性損傷,要收好。」

  那人看他一眼:「玩過?」

  季星臨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那人性格外向,健談,愛交朋友,從隨身攜帶的指星筆里抽出來一支,拋給季星臨:「送你了,留個紀念,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季星臨沒推辭,抄手接住,說了聲「謝謝」。

  原地休息了二十分鐘,領隊組織大家搭建營地。季星臨指著身後的密林,道:「林子很深,在外圍活動就好,不要朝深處走。去陡崖看風景時要結伴,不能單獨行動。這裡沒信號,求生哨一定要隨身攜帶。」

  有女生逗他:「萬一我不小心崴了腳,你會背我下山嗎?」

  「我會做一個簡易擔架,」季星臨說,「抬你下山。」

  女生皺了皺鼻子:「那也太不浪漫了。」

  季星臨面無表情道:「浪大了,船是會翻的。」

  女生嘆氣,鋼鐵直男,撩不動!

  交代完注意事項,營地上熱鬧起來,支帳篷的、安燒烤架的,一堆人到處跑來跑去。那個叫許斌的男生話特別多,把出生以來的戶外運動史全部介紹了一遍,上山攬月,下海捉鱉,就差北冰洋胖揍北極熊了,逗得一群女生笑個不停。

  季星臨清理出一塊空地準備壘灶台,走出去找個石塊的工夫,回來時發現灶台已經壘了一小半,許斌神情得意,沖季星臨挑了挑下巴,道:「怎麼樣,手藝不錯吧!」

  季星臨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直接動手,把許斌壘好的部分全拆了。

  許斌臉色一變,急道:「你幹嗎?」

  換作別人可能會委婉些,可季星臨指了指壘灶台的石塊,道:「你選的石頭全都不能用,要麼帶孔隙,要麼泡過水,還有一些是板岩,它們受熱膨脹後極易爆裂,迸出的碎片會傷人。」

  當著幾個女生的面,許斌被折了面子,有點兒難堪。他咬了咬牙,道:「我下車時撞了你一下,你不太高興吧,故意找我麻煩!」

  季星臨看他一眼,有點兒不屑:「你還沒達到能讓我記恨的程度。」

  許斌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像是在咬牙,手一伸作勢要拽季星臨的衣領。季星臨直起身子盯住他,瞳仁既黑且冷,像某種凶獸,潛伏在暗處,蓄勢待發。許斌被那記眼神懾住,踩了急剎似的定在原地,最後摔了石頭轉身走人。

  太陽快下山時,營地上終於生起了火,瀰漫著烤肉的香味。按照事先的活動安排,晚上有一個小型的篝火晚會。

  領隊用干樹枝壘了個小火堆,季星臨拿了幾個空瓶子去山溪旁汲水,李悠立即跟上來。

  汲水時季星臨彎著腰,一條銀色的鏈子自口袋裡掉出來,李悠連忙接住,銀幣吊墜觸感微寒,嵌有淡水珍珠,光澤幽幽,十分漂亮。

  李悠說:「我先幫你收著吧,別弄丟了。等你忙完,我再還給你。」

  李悠本想把鏈子收進口袋裡,心思一轉,她將鏈子繞了幾折,戴在了手腕上。

  〔49〕

  汲水回來,領隊把季星臨叫到一邊,低聲說:「我清點了一下人數,少了個叫許斌的。同伴說,他往陡崖那邊去了,單獨去的,這都四十多分鐘了,還沒回來。」

  這種不按要求行動的隊員哪個團里都有,季星臨把瓶子扔到領隊懷裡,拎過自己的背包甩在背上,說:「我去找他,你看顧好剩下的人。」

  通往陡崖要經過一條小路,路的一側是山坡,亂糟糟地長滿了荒草和灌木。天色暗了,能見度很低,好在強光手電電力充足。這條路不是旅遊山徑,來的人不多,足跡不算凌亂。季星臨估算著許斌離開的時間,計算腳程距離。

  夜鳥振翅飛起,帶起一陣枝葉輕響,其中夾雜著一個微弱的聲音——

  「救命……」

  手電光柱立即朝山坡下掃過去,季星臨拔高聲音:「許斌?」

  荒草叢裡一陣簌簌亂響,季星臨沒看到人,只聽到一個有點兒沙啞的聲音:「是我,不小心摔下來,腳踝好像扭到了,使不上力。」

  這裡大概發生過塌方,山坡的弧度被切斷,形成一個近乎垂直的斷面,深坑似的,再加上荒草掩蓋,簡直是個天然陷阱。

  季星臨掃了眼周圍,荒草上的確有被踩踏過的痕跡,但不像是失足滾落,更像是慢慢爬下去的。

  季星臨眯了眯眼睛,轉身從背包里翻出救生繩,一頭拴在老樹根上,一頭系在腰間,然後攀著雜亂生長的灌木慢慢滑向坑底。

  滑到中途許斌嚷了句什麼,季星臨沒聽清,分心的瞬間身子一歪,撞上一塊山石,肋骨間燎起火燒似的痛。季星臨悶哼一聲,手電掃過去,照到一根斜插在石縫隙里的樹枝,樹枝被削出了尖頭,長矛一般,上面黏著一攤艷色的血。

  季星臨撩起衣擺,摸到滿手的濕潤。

  許斌在坑底悠悠開口:「小心些,這裡頭有些荒草秧鋒利得跟刀刃一樣,撞上就是一道口子。」

  季星臨沒說話,扯開擋住視線的藤蔓,手一松,跳到許斌身邊。

  許斌靠坐在一塊石頭上,好整以暇,甚至對他笑了一下。

  季星臨盯著許斌看了一會兒,腳下一動,登山靴狠狠地朝許斌的腳踝踩過去,許斌嚇了一跳,連忙躲開。

  季星臨的眼神沉下去,道:「腳崴了還能躲得這麼快?」

  許斌笑了笑:「我在半路上埋了好幾根木刺呢,有沒有被戳到?」

  季星臨沒說話,眸子裡暗光沉沉,半晌,突然開口:「你是許斕的哥哥吧。」

  不是疑問的語氣,而是肯定。

  三年前一場是非,季星臨把一個欺負小女孩的混混堵在網咖的衛生間裡,砸了兩拳之後兜頭潑了一身涼水,後來聽人說那傢伙叫許斕,斑斕的斕。

  許斌、許斕,家長挺會湊名字。

  那時候季星臨叛逆得不像話,眼神很兇,滿身戾氣。許斕咽不下這口氣,糾集一群地痞到季家門口堵人,沒堵到季星臨,卻碰見了池樹。當時池樹正讀高三,兩天後就是高考。

  季星臨的脾氣硬,池樹也差不到哪兒去,許斕叫囂的話還沒說上兩句,就被池樹一拳砸塌了鼻樑。池樹身手再怎麼靈活,也架不住對方人太多,斜刺里遞出一根球棍,生生砸斷了池樹的右臂肱骨,許斕趁亂刺出兩刀,險些要了池樹的命。

  池樹在ICU躺了七天,醒來時,高考已經結束。

  以前,季星臨從不認錯,羅燕恨他恨到咬牙,他也不肯低頭說一句服軟的話。命運給他多少擊打,他就回報以多少傲骨,旁人冷漠待他,他便加倍冷漠。

  他以為他可以一輩子驕傲站立,不服輸,不妥協,直到他聽見季懷書的哭聲。

  他以為季懷書會像羅燕一樣恨他,甚至將他趕出家門。可是,了解到事情起源於季星臨教訓了一個欺負小女孩的混混後,季懷書沒有生氣,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髮,用溫柔卻哽咽的聲音告訴他:「小臨沒有做錯,挺身而出,保護弱小,是對的。小臨做得很好。」

  她沒有怪他連累了自己的兒子,而是告訴他,你是對的,你很好。

  季星臨在那一刻濕了眼睛,他沒有輸給命運的擊打,卻在這溫柔的觸撫下潰不成軍。

  先是小星曜,後來是爸爸,再到池樹。

  他終於看見自己身上的罪,他應當懺悔。

  〔50〕

  「許斕被判刑,都是你和池樹害的!」許斌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在活動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我還以為是巧合,沒想到真的是你。季星臨,我們還挺有緣。」

  季星臨剝了顆橘子糖,壓在舌底,低聲說:「你想怎麼樣?」

  許斌攥緊了手中的棍子:「我要替許斕出口惡氣!」

  季星臨挑了挑眉,極輕地笑了一聲,聽起來相當不屑。

  許斌臉上肌肉亂蹦,眼眶泛紅,看樣子已經怒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山坡上掃過來幾束手電光亮,隱約能聽見腳步聲和犬吠,季星臨抬頭向上看,許斌抓住空當欺身撲來。季星臨直接握住許斌揮來的那隻手,同時一腳踹向他的小腿迎面骨。許斌差點跪下去,季星臨一記手刀直劈頸側,許斌兩眼一翻,暈了。

  一系列動作,不過瞬息。

  季星臨接住許斌癱軟的身體,同時,山坡上傳來問話聲:「有人在下面嗎?」

  說話的是個女孩,聲音有點兒軟。

  季星臨一愣:「時念?」

  「季星臨?」時小多也有點兒驚訝,她撥開亂長的荒草,努力探出半個腦袋,「我們常去的那塊露營地被水淹了,沒法紮營。尋找新的露營地時看見這邊坡底有燈光,以為是遊客遇到了麻煩,所以過來看看。你受傷了嗎?」

  「不是我,」季星臨道,「是隊員失足摔下來,我來救他。」

  時小多「啊」了一聲,有點兒擔心:「嚴重嗎?要不要我們放個人下去幫你一把?」

  「不用。」季星臨探了探許斌的頸側動脈,跳動頻率正常,對時小多說,「我留了繩子在上面,你們拽緊,我能爬上去。」

  季星臨用救援背帶將許斌捆在背上,做好固定,然後抓住自坡頂垂下來的繩索。肋骨間的傷口拉扯出綿長的痛感,季星臨吐出半口氣,攀著周圍凸起的山石,慢慢向上爬。他個子高,腿長,攀爬時很有力量,速度也快。

  季星臨探身上來,時小多立即拉住他的手臂,季星臨借勢上沖,裹著滿身夜霧撞進時小多懷裡。時小多「哎喲」一聲,揮舞著手臂向後仰倒,季星臨連忙伸手墊在她腦後。

  山風很小,輕輕吹著,月亮圓滾滾的,掛在極高的地方,光芒柔和。

  兩個人倒在一處,季星臨的手掌墊在時小多腦後,嘴唇蹭過時小多的臉頰。觸碰的瞬間,兩個人同時聞到極淡的甜味,像橘子糖,乾淨清爽,甜蜜誘人。

  時小多聽見心跳的聲音,咚咚作響。她看見他眼角處的淚痣,也在他眼中看見自己,像亂了方寸的小鹿,耳朵尖上都寫滿緊張。

  是誰說,月亮圓的時候,最宜心動。

  然而,美好不過一瞬,下一秒,時小多的門牙結結實實地磕在季星臨的鎖骨上。

  季星臨在山溝溝里鑽了一整天,滿身是汗,時小多這一口咬下去,味道著實不怎麼樣。她偏過頭連呸三聲,順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時小多捂著鼻子連連道歉,脫口而出:「對不起啊,我不是嫌你不好吃……」

  時遇扶額,突然很想打電話給家中雙親,問一問二老有沒有生三胎的打算。

  這個二胎是沒什麼成才的可能了。

  季星臨眼睛裡浮起點笑意,抬手碰了一下時小多的嘴角,輕聲說:「還好用的是門牙,要是換成那兩顆小虎牙,我這根骨頭當場就得碎。」

  季星臨體溫偏低,時小多隻覺唇畔一涼,心跳也跟著凌亂起來。

  〔51〕

  季星臨背著許斌回到營地,領隊立即迎上來,焦急道:「怎麼回事?傷哪兒了?」

  「沒受傷,摔坑裡了。」在眾人的幫襯下,季星臨卸貨似的把許斌從背上卸下來,扔進一頂空帳篷里,輕描淡寫道,「嚇暈的,可能有點兒脫水。我檢查過了,沒大事。」

  領隊鬆了口氣。

  交代完許斌的狀況,季星臨回身指了指時念一行人,對領隊道:「他們先前找的營地被水淹了,沒法住,天黑了,趕夜路不安全,勻點地方,讓他們湊合一宿吧。他們帶了吃的,不會占用我們的物資。」

  時小多這邊五個人一隻狗,領隊原本不太痛快,轉眼看到時遇的相貌和身材,立即轉變了態度,十分熱情。

  時小多搖頭晃腦,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大美女也!

  時遇一腳把她踹出去好遠。

  眾人忙著支帳篷,時小多也過去幫忙,笨手笨腳的,險些被探出來的支架戳到鼻子。季星臨就在她身後,下意識地伸手幫她擋了一下。

  他個子高,手臂自時小多身後探出,如同一個簡易的擁抱。時小多轉過身,一眼看到季星臨鎖骨上她咬出來的那個牙印,頓時臉上一紅。

  時小多指指他的鎖骨:「那個,我有創可貼,要不要遮一下?」

  不然,明晃晃的一個牙印掛在那裡,會被誤會的!

  季星臨「嗯」了一聲,自時小多手中接過一個粉紅色的創可貼,上面還印著西瓜圖案。

  季星臨沉默了一瞬,抬頭看向她:「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嗎?」

  季星臨的眼睛顏色偏深,專注地看向一個人時如同帶著魔法,流光瀲灩,連淚痣都透出誘惑的味道。

  時小多人一個,瞬間亂了心跳,整個人都緊張起來,結結巴巴地說:「好看嗎?女孩子,都……都喜歡好看的東西。」

  季星臨皺眉:「怎麼又多了個口吃的毛病?什麼時候開始的?」

  時小多越發尷尬:「我這不是口吃,是緊張,看見你我就緊張……」

  季星臨有點兒疑惑:「緊張什麼?」

  時小多嘆了口漫長的氣,人跟木頭果然是沒有辦法交流的。

  物種差距啊!

  時小多尚在感慨,領隊已經找到機會湊到時遇身邊,問她要不要愉快地加個微信好友。時遇沒說話,只是拽了拽手上的狗繩,大狗巴斯擋在領隊身前,垂著腦袋嘯聲低沉,鼻樑上浮起波浪似的怒紋。

  領隊「嗷」的一聲蹦出去好遠,話都說不利索了:「牽走!牽走!狗怕我,不是,我怕狗……」

  周遭一陣鬨笑,季星臨拿救援繩當鞭子,掄圓了抽在領隊背上,領隊被抽得齜牙咧嘴,灰溜溜地走開了。

  季星臨向時遇說了聲抱歉,道:「他沒有惡意,就是習慣性嘴賤。」

  時遇看他一眼,目光不算友善,半晌才道:「纏著我沒關係,他要是敢纏我妹妹,我撕碎了他!」

  時遇話裡有話,看似在說領隊,實則點的是季星臨。

  季星臨天生情商餵狗,並沒有意識時遇的潛台詞,只說:「他真敢那麼做,我先撕了他。」

  時遇:???

  這話聽來好像有哪裡不對。

  〔52〕

  季星臨下手的時候留了分寸,沒過多久許斌就醒了,扶著酸痛的後頸坐起來,入目是深色的帳篷布料。雙層的擋風帘子拉著,看不到外面是什麼天色。

  鼻端飄過一股茶香味,許斌轉過頭,看見季星臨坐在角落裡用保溫杯喝茶。

  許斌咬牙道:「惡意攻擊遊客,存在暴力傾向——我會向俱樂部的領導投訴,你等著捲鋪蓋卷滾蛋吧!」

  帳篷里沒有其他人,季星臨很放鬆,說起話來也比較隨意,他道:「你私自離隊在先,路人又親眼看到我把你從山坡底下背上來。除了一點兒擦傷,你身上連道紅印子都沒有,說我惡意攻擊,誰信啊?」

  許斌噎住,季星臨喝了口茶:「出來玩,是為了放鬆,別給自己找不痛快,更何況,團里都是你的同事,不想因為這點私人恩怨影響工作吧?」

  許斌面露不甘,卻說不出話。

  季星臨扣上保溫杯的蓋子:「要是覺得不甘心,出獄之後讓許斕自己來找我,你就別跟著摻和了。兄弟兩個總不能都進去,又不是收集龍珠,湊齊七個召喚神龍。」

  許斌氣得臉都綠了。

  季星臨和許斌說話的工夫,外面已經支起了篝火,李悠用手機播放伴奏,就著古箏曲的旋律跳了段民族舞,腰像煮熟的牛筋面,又細又軟。

  時小多默默放下手上的壓縮餅乾,和時遇咬耳朵:「遇哥,那個減肥操的視頻,你電腦里有存吧?回頭髮給我。跟她一比,我這哪叫腰啊,柱子都算不上!」

  時遇一口水嗆在喉嚨里,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李悠的舞蹈臨近尾聲,細瘦的手臂慢慢遞出,一道銀色的弧光蔓進時小多眼睛裡,映著火焰的溫度,刺得人眼睛一痛。

  時小多一把握住李悠的手,看見繞在她腕上的鏈子。鏈子沒什麼稀奇,重點在那枚銀幣吊墜,上面凸刻著海浪和貝殼的形狀,中間嵌有光澤盈藍的淡水珍珠,同她多年前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的漂亮。

  她查過資料,這是帛琉共和國發行的一套紀念銀幣,工藝和造型都是罕見的精美。銀幣一般都用來收藏,很少有人拿它做吊墜。

  時小多眼睛裡浮起微弱的光:「這枚銀幣是你的嗎?」

  李悠脫口而出:「是季星臨的。」

  時小多愣住,腦中閃過轟然的聲響,耳朵里喧囂一片——

  是季星臨。

  難怪第一眼見他,她就覺得熟悉,原來是早就見過。

  十年前桀驁沉默的男孩,十年後英俊寡言的少年。時間兜兜轉轉,又將他們帶回了原處。他還在這裡,她也沒有走,還能再遇見,多好哇。

  原來你叫季星臨。

  我數夠三百個數了,我終於知道你的名字了。

  〔53〕

  時小多的手有點兒抖,她握著李悠的腕,追問:「季星臨的銀幣怎麼會在你這裡?」

  李悠的眼睛轉了轉:「他送我的啊,據說能保平安。」

  時小多盯著李悠看了幾秒,把李悠看得渾身不自在。

  時小多笑了一下,語氣堅定:「你說謊。」

  李悠臉色一變,立即抽回手,就在那一瞬間,鏈子的搭扣被掙開,銀幣如沙礫一般自李悠腕上蜿蜒滑落,時小多伸手接住。

  時小多將銀幣握進手裡,輕聲說:「這墜子他戴了很多年,不會輕易拿出來送人,所以,你說謊。」

  就在此時,季星臨自帳篷里鑽出來,兩個女孩同時看見他。

  季星臨被看得愣了愣。

  時小多搶在李悠開口之前,伸手到季星臨面前,手一松,銀幣墜下來,亮晶晶的,似有清脆的聲響划過耳際。

  季星臨抬起眼睛,火光在他眼中聚出一個小小的光斑。

  時小多迎上他的目光:「這個是你的吧?要收好哇,別弄丟了。」

  小銀幣背後藏著什麼樣的故事,只有兩個當事人最清楚。季星臨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可言語是他所有技能里最薄弱的一項,說什麼錯什麼,不如沉默。

  季星臨接過銀幣,入手觸感微暖,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他避開時小多的眼神,轉身朝人少的地方走。

  擦身而過的瞬間,時小多偷偷鉤了鉤季星臨的衣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哥哥,好久不見。」

  季星臨沒說話,只是垂低了視線,睫毛上映著火光,溫暖閃爍。

  時小多歪頭看著他:「我叫時念,也叫時小多,『福氣多多』的『多』——我一直記得你,你呢?還記得我嗎?」

  季星臨很少緊張,此刻卻隱隱有喉嚨發澀的感覺,他想點頭,又覺得不妥,索性沉默到底,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卻泄露了一些小情緒。

  時小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笑起來,露出兩顆很可愛的小虎牙:「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原來你叫季星臨啊——三百個數,我數了整整十年才數完。」

  手背相貼的地方感受到細碎的暖,那暖意仿佛透過指尖一路蔓進了心裡,季星臨輕咳一聲,終於忍不住開口,低聲說:「我記得。」

  同你一樣,我也從未忘記過。

  明明是三個人站在一起,李悠卻像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什麼「好久不見」,什麼「三百個數」,她聽不懂,於是更加生氣,驕縱道:「季星臨,之前你不是說過要把這枚墜子送給我嗎?你忘了?」

  季星臨皺了皺眉:「我沒說過。」

  時小多抿著嘴唇,控制自己不要笑出聲音,這種「季式直白」,她太熟悉了。

  李悠有一瞬的尷尬,然後強行給自己找台階:「之前明明說好了要送給我,現在又反悔,真小氣,我不要了還不行嘛!」

  換作旁人,也許會給李悠這個面子,就當是自己反悔了,含糊過去,可季星臨天生就沒長這根神經。他看了李悠一眼,糾正:「收回自己說出的話叫反悔,虛構事實並進行散布的叫造謠。我沒有反悔,是你在造謠。」

  季星臨有門絕技,叫「懟而不自知」,李悠被他懟得想哭,時小多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去吧,皮卡丘,釋放你的十萬伏特。

  〔54〕

  領隊見勢不妙,跳出來和稀泥。他不曉得從哪裡聽說時遇的老家在晉城,起鬨說晉城的妹子全都能歌善舞,非要時遇唱首歌,當作壓軸。

  時遇最討厭起鬨架秧子,眼風如刀,隔空將領隊剮成了生魚片。

  剛才一曲民族舞讓李悠出盡了風頭,時小多還記得呢,於是站起來,笑眯眯地說:「領隊偏心,我也是晉城妹子,怎麼只叫我姐姐不叫我?」

  爽朗的女孩總是討人喜歡,立即有人帶頭鼓掌。

  時小多走到篝火前,跟同行的女孩借了把吉他。她低頭調了調音和弦軸,指尖輕輕一撥,和緩的調子慢慢流出來。

  山裡的夜空很美,星輝如河,皎月清輝。

  時小多看著漫天的星星,唱了一首老歌: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

  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

  時小多的頭髮很軟,束在腦後,露出白淨小巧的耳垂。她微微偏頭,看著指尖下的琴弦,脖頸拉出纖細的弧度,有星芒落在上面,騰起瑩潤的光澤。

  夜深了,漸漸起了霧,少女乾淨的歌聲襯著木吉他的音調,在山林中悠悠飄散。

  季星臨避開所有熱鬧,遠離人群,獨自坐在山石上。他咬住T恤的下擺,露出肋骨間的傷口,消毒上藥,用膠條固定紗布,動作熟練。星空在他背後無限鋪展,銀河仿佛觸手可及,風將歌聲送過來,那個女孩在唱:

  春風不解風情

  吹動少年的心

  季星臨再怎麼遲鈍,也知道這首歌是唱給他的,包紮傷口的動作不由得一頓。他轉過頭,透過樹木間的光影,能看到時小多的側臉。小姑娘笑起來時總是帶著暖洋洋的味道,像個小太陽,歌聲也是,很軟很輕,乾淨透徹,越過溪流和風,落進他的耳朵里。

  他在暗處看著她,瞳仁的顏色很深,帶著讓人迷眩的光,就像忠誠的騎士凝望著樓閣上的小公主。

  明知道無法靠近,還是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想看她笑,想看她無憂無慮的樣子,那是世間最貴重的寶物。

  她沒有問他,明明記得之前見過,為什麼從不提起,也沒有怪他疏離冷漠。她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好,甚至會為一句「周一見」滿懷期待,開心雀躍。

  多好的小姑娘啊,不該出現在他身邊,他會毀了她。

  〔55〕

  明天還要早起看日出,領隊掐著時間叫停了篝火晚會,催著大家早點休息。時小多放著自己的睡袋不用,擠到時遇的被窩裡。

  時遇關掉手遊,推了推她妹的腦門:「那個姓季的小孩,和你一班的?」

  提到季星臨,時小多立即來了精神:「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學校組織春遊,碰到一個酒駕的計程車司機,車子失控撞傷了好多人。事故現場特別慘烈,但是我什麼都沒看見,因為有一個小男孩蒙住了我的眼睛。」

  「你是想告訴我,」時遇看著她,「當年的小男孩,就是現在的季星臨?」

  「緣分多奇妙哇!」時小多趴在防潮墊上,捧著臉,眼睛亮得像沉著星星,「後來,他再沒來過幼兒園,我以為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他。沒想到離開晉城,反而在南城重逢了。我們各自走了那麼遠的路,居然沒有走散,又繞回了原點。這是加了多少幸運buff才能達到的效果啊!」

  時遇沉吟片刻,沒作聲。

  時小多翻了個身,枕著時遇的肩膀,說:「他是個特別好的人,就是不太愛說話,也不太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承擔了很多惡意和偏見。」說到這裡,話音低落下去,時小多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他,據說吃甜食能讓人心情好,要不,我每天請他吃顆糖吧。」

  時遇按著時小多的腦袋把她包進睡袋裡,無奈道:「每天一顆糖,牙齒早掉光,你是想幫他還是想害他?睡吧,煩心事交給明天的你去解決,今天的你該睡覺了!」

  時小多縮在睡袋裡打了幾個滾,摸出手機跟季星臨說晚安。信號不好,消息還沒發出去,她先睡著了,像小時候那樣靠著時遇的肩膀,睫毛又長又密,投下些許暗色的影子。

  時遇枕著自己的手臂有點兒出神,時小多說的那件事,她記得。

  那是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兩死四傷,轟動一時。親歷了那場事故的孩子都被嚇壞了,有的發燒,有的整夜做噩夢,時小多卻安安靜靜,不哭不鬧,她說她不怕,有個小哥哥會保護她。

  時小多一直念叨著小哥哥,林娉然留了心,打電話給幼兒園的老師,詢問小男孩的具體信息,想登門道謝。老式座機的聽筒攏音效果不好,時遇在一旁聽見幾個模糊的字音——情況特殊……已經退學……

  時遇偏頭看向時小多,這是他們全家的寶貝,一出生就被捧在手裡,太天真也太善良,傻乎乎的,連保護自己都沒學會,就想著去保護別人。

  〔56〕

  時小多是餓醒的,昨晚她被李悠的楊柳水蛇腰刺激了一下,立誓控制食慾保持身材,結果天還沒亮就醒了,餓得睡不著。

  時遇還在睡,時小多輕手輕腳地拉開帳篷鑽出去,迎面一陣山風,涼得透骨,時小多揉揉鼻子,低頭連打了三個噴嚏。

  胳膊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時小多抬起頭,看見季星臨站在她面前,手上拿著一件外套:「穿上吧,別感冒。」

  季星臨把外套給了時小多,他身上就剩一件黑色的半袖T恤,山風吹過,撩起衣服的下擺,露出一截肌肉緊實的腰線,時小多哆嗦了一下:「不用了,你留著穿吧。」

  你看起來比我還冷。

  同一句話季星臨不會說第二遍,他把外套往時小多身上一扔,轉身便走。

  外套拉鏈正砸在時小多的鼻樑上,一陣酸痛,時小多差點哭出來,又在「季星臨惡行全記錄」上描了一筆——動作粗暴,好心辦壞事。

  天色尚早,其他人都在睡,營地上一片安靜。季星臨的外套有點兒大,穿在時小多身上,把她包成了一朵蘑菇。「時蘑菇」跟在季星臨身後,問他怎麼起得這麼早。季星臨說:「我認床,換了地方睡不著。」

  時小多愣了愣:「你經常帶這種需要過夜的露營團嗎?」

  季星臨點頭:「旺季的時候每個周末都有。」

  時小多皺眉:「每次你都睡不著?熬夜一宿?這也太傷身體了!」

  季星臨看她一眼,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重點抓得不錯。」

  季星臨大部分時間都冷著臉,偶爾笑一下,殺傷力極強。時小多心跳「嘭」地一亂,心跳亂了,肚子也跟著造反,響亮地「咕」了一聲,好像藏了只青蛙在口袋裡。

  時小多臉一紅,掩飾性地咳了一聲:「其實,我一點兒都不餓,也不是因為餓才睡不著的!」

  季星臨沒說話,走到已經熄滅的火堆旁,撿起一根樹枝刨了個小土坑,從坑裡挖出一個已經悶熟的胖紅薯。

  口袋裡的青蛙又「咕」了一聲,時小多咽了口口水。

  季星臨將紅薯掰成兩半,香味裹著熱氣大團大團地湧出來。他將其中一半向前遞了遞,時小多以為是給她的,立即笑著伸手,小虎牙探出一點兒影子:「謝謝啊,你……」

  半截紅薯在時小多眼前畫了個圈,又繞了回去,季星臨咬了一口,滿意地點頭:「很甜。」

  時小多愣了兩秒,轉身走人。

  不給吃拉倒!當我稀罕!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季星臨叫了她一聲。

  時小多頭也不回:「別亂叫,我跟你不熟!」

  季星臨逗小孩似的:「要不要喝牛奶?」

  時小多腳步一頓,猶豫半晌:「有熱的嗎?」

  季星臨將牛奶倒進保溫杯的蓋子裡,時小多雙手捧著,小口喝。外套太大,她又瘦,團起來時越發像朵蘑菇。

  季星臨把另外半個紅薯遞過去,時小多原想守住氣節,斥一句「君子不受嗟來之食」,可香味太濃肚子太餓,君子氣節敗給口腹之慾,時小多立即接過來咬了一大口,連連點頭:「好吃!」

  巴斯蹲在帳篷門外,眼巴巴地看著,饞得滴口水。時小多嘴上留情,勻了點紅薯給它,一狗一人,你一口啊我一口,我一口啊還是我一口。

  時小多明擺著多吃多占,巴斯大狗一臉委屈。

  紅薯還剩最後一小塊,時小多本想留給自己,結果不小心弄掉了。她萬分遺憾地嘆了口氣,撿起來塞進了巴斯嘴裡,一邊塞還一邊安慰人家:「雖然掉地上了,但是細菌跑過來的速度肯定沒我撿起來的速度快,所以,還是能吃的,別浪費。」

  季星臨在旁邊聽著,險些被牛奶嗆住。

  時小多吃飽喝足問季星臨有沒有紙巾,找紙巾的時候一個小手電似的東西從季星臨的口袋裡掉出來。

  時小多「咦」了一聲,問:「這是什麼?」

  季星臨沒說話,按了下開關,一束淡綠色的光線直抵天穹,細而綿長,像《星球大戰》里達斯·摩爾手中的光刃劍。

  時小多脫口而出:「好漂亮!」

  季星臨手上動了動,淡綠的光束在雲間遊走,如同流星的尾巴,他指向星空的某一處,說:「這是獵戶座,天快亮的時候才能看見。」

  時小多恍然:「你手上拿的是指星筆吧?你懂星座?」

  季星臨沒回答,只是與她一道仰頭看著星空。

  天還沒亮,營地里一片寂靜,能聽見山風卷過發梢和衣角的聲音,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時小多裹著季星臨的外套,團坐在地上,問他:「希臘神話里講珀爾修斯去世後,宙斯送他到天上成為『英仙座』,英仙座在哪裡?」

  季星臨擺弄了一下手上的指星筆,說:「英仙座夜裡十一點左右升起來,現在時間太晚,已經看不到了。」

  時小多「哦」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兒遺憾。季星臨看她一眼,正想說「下次進山,我帶你看仙女座,仙女座有一顆很亮的紅巨星叫Mirach,是吉星」。話語涌到嘴邊,卻頓住了,季星臨瞬間警覺,他好像離她太近了。

  他不該離她這樣近。

  時小多沒察覺季星臨的神色變化,拽著季星臨的衣角,往他口袋裡塞了樣東西,說:「桃花溪里撿的,挺漂亮,送給你吧,權當是當年你保護我的謝禮。」

  〔57〕

  桃花溪里沉著不少石頭,大都品相不佳,時小多運氣好,撿到了一小塊雨花石,淺琥珀色,上面繞著纏枝似的紋路,石頭被水流磨得光亮圓融,光澤瑩潤。

  她故意說得輕描淡寫,掩蓋她專門為他找尋漂亮石頭的真相。

  這是兩個人互相識破身份後第一次談起「當年」,談起那個海棠繁盛的季節。

  時小多不經意似的問了一句:「後來你是不是搬家了呀?我都找不到你,說好了以後一塊玩,轉身你就不見了。」

  後來。

  季星臨垂下眼睛。

  後來的事情,全是噩夢。

  春遊時的突發事故就像一道分水嶺,將他的生活尖銳切割,剔除光明,留下至暗的路。這些往事,季星臨不願讓旁人知道,自然也沒必要詳談。他極輕地嘆了口氣,把石頭扔回時小多手裡:「不用謝,沒必要。」

  語氣是慣有的疏離冷淡,剛有點兒回暖的氣氛又冰了回去。時小多拿著那塊雨花石有點兒蒙——

  好端端的怎麼又翻臉了?我做錯什麼了嗎?還是說錯什麼了?

  時小多沒跟眾人一道去看日出,留在了營地。收拾東西時,她看見季星臨的保溫杯擱在地上,忘了扣蓋子,裡面的牛奶已經冷了。她轉身翻了翻背包,找到幾塊德芙巧克力。

  季星臨位置找得好,斷崖附近視野開闊,地平線一覽無餘,灰藍的天空泛起霞光,日頭裹著金色的火焰慢慢升起,視覺感受極為壯闊。

  耳邊響起歡呼和尖叫,還有拍照的快門聲,季星臨揉了揉額角,他跟季懷書一道生活,安靜慣了,不太喜歡吵鬧。

  許斌再沒出什麼么蛾子,只是陰惻惻地看了季星臨幾眼,季星臨不躲不閃,同樣冷著眼神看回去,兩個人無聲中過了一招,許斌先別開視線,看向了別處。

  季星臨不是遠遊俱樂部的正式員工,卻是最受歡迎的嚮導,各組領隊都願意跟他合作。一是他體力好,戶外經驗足,應變能力強;二是他壓得住場,永遠冰冷鎮靜,多難搞的刺頭都擺得平。

  季星臨收回目光拿出手機翻了翻,山上信號時有時無,時小多昨天發的晚安消息他現在才收到。

  季星臨盯著那條遲來的消息看了將近一分鐘,卻什麼都沒有回覆,原路將手機塞回了口袋裡。

  他不該離她太近,現在止損應該來得及。

  領隊依舊試圖跟時遇套近乎,從各種角度堵她的去路,就像一塊會走路的絆腳石。

  季星臨一向看不慣領隊做事沒分寸,正要把他轟走,卻聽見時遇笑了一聲。時遇五官明麗,天生的美人坯子,這一笑,眉眼中漾開濃郁的艷色。她說:「我喜歡什麼樣的男生?當然是能打得過我的那種啊。」

  說著,她朝領隊伸出手。

  領隊以為自己的春天到了,連忙握住,下一秒,時遇臉色一變,一記過肩摔,直接把領隊撂在了地上。

  時遇動作流暢,氣勢驚人,周圍一片驚呼,領隊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難怪時遇能看出他用了腰背力量,季星臨眯了眯眼睛,原來都是練過的。

  季星臨靠在樹幹上,冷淡道:「活該!」

  時遇抬起眼睛看向他:「時小多那丫頭有點兒一根筋,碰了南牆也不知道回頭,頂著一腦袋包還覺得自己特英勇。這種行為在你眼裡也算活該吧?」

  季星臨沒回答,而是問了句完全不相干的:「私下裡,時念是不是叫你遇哥?」

  時遇愣了愣:「是啊,你怎麼知道?」

  季星臨沒說話,心裡卻鉤了一筆——朋友圈裡提到的那位遇哥,是個女的。

  〔58〕

  季星臨回到營地時,時小多已經把外套還了回來,摺疊整齊,跟背包放在一起,上面壓著一小塊雨花石。

  營地上不見時小多的蹤影,大概是去河邊洗漱了。季星臨將雨花石撿起來,捏在指尖摩挲片刻,到底沒捨得扔,收進了口袋裡。

  早飯是用昨晚燒烤剩下的食材弄的,季星臨打開幾個玉米罐頭,和火腿丁混在一起,煮了一大鍋玉米濃湯。

  時小多驚奇地發現,季星臨做飯的手藝居然很不錯,濃湯煮得非常香。李悠沒話找話,跟季星臨聊廚藝。季星臨大概是嫌煩,回手塞了兩個小麵包給她。

  李悠說:「我不喜歡吃這個。」

  季星臨說:「嚼著玩吧,嘴裡有東西,你能少說點話。」

  李悠黑了臉,時小多險些笑出聲音。

  時小多一行是外來人員,團隊的早餐跟他們沒關係,她拿了餅乾和水,坐在大石頭上慢慢啃。季星臨忙著清點剩下的物資和裝備。時小多的目光跟著他繞來繞去,不經意間發現那個叫許斌的男人有點兒形跡可疑。

  那傢伙圍著土灶台轉了好幾圈,幾次掀開小鍋的蓋子。時小多自身後靠近他,笑眯眯地問:「許斌哥哥,你沒吃飽嗎?我有餅乾,你要吃一點兒嗎?」

  許斌嚇了一跳,猛地把手背到身後,說:「沒,吃飽了,謝謝你啊。」

  時小多一出聲,埋頭整理裝備的季星臨立即看過來。他快步走到兩人身邊,拉著時小多的手臂將她藏到自己身後,對許斌道:「有什麼問題嗎?」

  潛台詞是,有意見沖我來,別欺負小姑娘。

  許斌在季星臨面前是又怒又怕,梗著脖子哼了兩聲,轉身走了。

  時小多躲在季星臨身後,小聲說:「他好像要往鍋子裡扔東西,我覺得他心術不太正,你小心些哦。」

  這種團隊性質的野外活動,最怕的就是安全和飲食方面出問題,不單領隊和嚮導要承擔責任,還會連累俱樂部的聲譽。

  季星臨到底沒忍住,抬手在時小多腦袋上揉了一下,溫聲道:「照顧好自己就行了,不用替我操心。帶了這麼多次團,什麼樣的爛人我沒見過。」

  時小多鼓起臉頰:「你又要說我是宇宙警察,怪我多管閒事了,對不對?」

  季星臨笑了:「還記仇呢?我道歉,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對。」

  「之前你還說討厭我,」時小多依舊鼓著臉頰,「這句話,你也要道歉!」

  我說的是討厭所有人吧,季星臨想著,哪裡特指你了……

  季星臨嘆氣:「對不起,之前很多事情是我處理得不好。」

  時小多拍拍他的肩膀:「原諒你啦,下不為例!」

  季星臨看著她:「這麼輕易就原諒我啊?」

  時小多慢吞吞地說:「記仇或者生氣的時候很容易發脾氣,我不想跟你發脾氣,就只能快點原諒你呀。」

  季星臨愣住,時小多看著他:「確切地說,不是不想跟你發脾氣,而是捨不得。」

  因為不想凶你,所以,只能馬上原諒你啊。

  〔59〕

  吃過早飯,巴斯叼著塑膠袋跟在時小多身後,一人一狗配合默契,把附近的垃圾撿得乾乾淨淨。

  一張包裝紙被風吹著,在半空打了幾個滾,然後晃晃悠悠地落下來,時小多彎腰去撿,斜刺里伸出一隻手,與她一同握住包裝紙的兩處邊角。

  時小多愕然抬頭,先是看到自頸間垂下來的銀幣吊墜,迎光一閃,接著是黑色的眼睛,幽遠深邃。

  兩個人離得近,近得能看清季星臨眼下的淚痣,像是有蝴蝶要從那裡飛出來。時小多覺得心跳有點兒快,腦袋一抽,抬手按住季星臨眼下的那顆淚痣,輕聲說:「我第一次發現淚痣這樣好看,眼睛也好看,你怎麼這樣好看哪……」

  季星臨沒說話,耳根處浮起一點兒淡淡的紅,他將那張四處亂滾的包裝紙扔進垃圾袋裡,轉身走了。

  時小多在原地怔了兩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又丟人了!

  摸人家的臉,還誇人家好看!

  季星臨走出去沒幾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抬手一扔。時小多抄手接住,握到手裡才看清是個求生哨,金屬質地,靠近哨嘴的地方燙印著三個字母——JXL。

  這不是遠遊俱樂部的制式裝備,是季星臨自己的東西。

  時小多沒注意到這點小細節,腹誹,這傢伙是想把姓名縮寫刻遍世間的每個角落嗎……

  你會因為破壞公物被拘留的我跟你講!

  季星臨頭也不回:「有事吹哨。」

  時小多明知故問:「借我暫用,還是送給我啊?」

  季星臨依舊是那副淡漠的語氣:「隨你,不想要可以還給我。」

  時小多立即背過手,將哨子藏到身後:「才不還!這是雨花石的回禮!」

  季星臨一直沒回頭,因此,時小多沒能看到他漸漸彎起的嘴角。

  你呀,好像有種魔力,我這樣不愛笑的人,也能重新找回快樂的表情。

  〔60〕

  時小多一行人是散客,不在季星臨帶團範圍里,按理說下山時該各走各路。可領隊對時遇賊心不死,極力邀請他們跟團,連「人多熱鬧」這種老掉牙的理由都好意思搬出來用。

  時小多的心思都在季星臨身上,也跟著幫腔,說對啊對啊,一塊走嘛。領隊以為得了助攻,喜上眉梢,頻頻對時小多使眼色,示意下了山哥哥給你買糖吃。時小多單方面屏蔽了來自領隊的信號,一雙眼睛只看季星臨。

  季星臨很快察覺,抬起眼睛迎上時小多的目光,帶著些許縱容的味道。

  時小多翹起嘴角,笑得很甜。

  下山走的是旅遊山徑,要比上山的路好走很多。時小多沒留神,踩到一塊碎石頭,踉踉蹌蹌的險些摔倒,衣領一緊,有人自身後拎了她一把。季星臨睨她一眼,沒作聲,走到隊伍最前面去帶路。時小多快步跟上去,偷偷拉住了季星臨的背包帶子。

  季星臨感受到細微的阻力,他沒回頭,壓低聲音嘆了一句:「平地走路都能摔,你上輩子是不倒翁嗎?」

  時小多哼了一聲,默默鬆了手,像是在鬧小脾氣。

  那股微弱的阻力驟然消失,季星臨心頭一空,他將聲音壓得更低:「拽緊些,別鬆手,萬一走丟了,我是不會回去找你的。」

  「誰稀罕你來找,我有秘密武器。」時小多再次拉住背包帶子,「只要我吹一下口哨,就會有超人來救我!」

  季星臨挑眉:「超人?說了半天,你就是想看我把內褲穿外面,對吧?」

  時小多瞬間漲紅了臉,恨不得一腳把季星臨踹到山下。

  到了山下已經是中午,附近有農家樂,時遇一行人留下吃午飯,季星臨則帶團回市區。季星臨幫著大夥把東西搬上車,突然聽見一聲哨響,很輕,像某種鳥鳴。

  帶團帶多了,對這種聲音十分敏感,季星臨推開車窗,看見時小多站在窗下仰著腦袋對他笑,一左一右露出兩顆小虎牙。

  時小多指著他身後的背包:「看好你的保溫杯,別弄丟了!」

  季星臨有些茫然,時小多也不解釋,揮了揮手,笑眯眯地告別:「明天見!」

  〔61〕

  回城的路上,一群人睡得東倒西歪,季星臨想著時小多的話,打開背包把保溫杯翻了出來,蓋子旋開的瞬間,湧出一股濃郁的香味。

  季星臨愣了愣,沒想到時小多居然給他煮了一大杯熱巧克力。

  那丫頭大概真的會魔法吧。

  有超能力的叫超人,會魔法的應該叫什麼?小魔仙?

  季星臨想到電視上那幾個穿著粉色蓬蓬裙,對著塑料道具念咒語的小女孩,唇邊浮起淡淡的笑。

  好像也挺可愛的。

  車窗外,排排樹影飛速後退,天空湛藍。季星臨轉過頭,看見自己的眼睛,倒映在玻璃上,純黑、冰冷,像是積著經年不化的凍雪。

  風湧進來,在耳畔洶湧,他仿佛聽見羅燕的聲音,質問著——

  你能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笑一笑,說點好聽的話,做點討人喜歡的事!

  你怎麼就沒一點兒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你到底是不是正常人?

  ……

  那些聲音糾纏在耳邊,吵得季星臨頭痛欲裂。他是原罪,是一切苦難的源頭,沒資格活得無憂無慮,也沒資格靠近美好的人。

  你必須離時小多遠一點兒,季星臨閉上眼睛,催眠似的告訴自己:想想星曜,想想池樹,想想爸爸,你害的人已經夠多了……

  到此為止吧,別再讓無辜的人陪你下地獄。

  鹿溪打來電話時,時小多剛吃飽,正坐在木頭躺椅上曬肚皮。這裡的農家樂是真農家,水泥地白灰牆,院子裡散養著幾隻雞鴨鵝,巴斯撒著歡地追人家,雞飛狗跳。

  鹿溪在電話里咋咋呼呼:「時多多同志,我又丟人了……」

  時小多肚皮也不曬了,立起耳朵尖:「怎麼了,怎麼了……」

  電話那端一陣雜音,像是有人在爭執,接著,聲音便斷了,時小多握著手機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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