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偏愛,就是只待一人溫柔


  〔86〕

  季星臨在校門口將時小多送上公交車,小姑娘隔著車窗對他揮手,笑著說:「明天見。思兔閱讀sto55.com」

  夕陽已經退了,天邊浮起淺色的星子,季星臨跨上單車,他想,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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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小多哼著小曲進了家門,一路蹦蹦跳跳。時遇稀奇地看她一眼:「你身上生跳蚤了?」

  時小多掛在她家遇哥脖子上,吧唧親了一口。

  時遇十分嫌棄地把她推開,問她晚飯想吃點什麼。時小多聲音清脆:「沙拉!我要減肥!每天少吃一粒米,男神新娘就是你!」

  時遇眯著眼睛:「男神?那個姓季的小孩?」

  時小多心虛,沒敢應聲,拎著書包進了臥室。

  今天下午,季星臨在衛生間裡上藥時,門板錯開了一條縫隙,時小多偷瞄了一眼,剛好看見那傢伙拉住T恤的下擺舉臂脫下。

  仿佛有九天驚雷滾滾而來,正劈在時小多腦袋上,轟隆隆地飄過一句彈幕——

  男人的腰,奪命的刀。

  勁瘦修長,也太好看了吧……

  她再看一眼自己圓鼓鼓的肚皮,吃啥飯啊吃飯,戒了戒了。

  季星臨去了藍田居,池樹吃飽了飯,坐在門前的搖椅上喝茶擼貓,手邊擺著一台收音機,放著崑曲。收音機唱一句,池樹跟著哼一句,咿咿呀呀,離休老幹部似的。

  季星臨在池樹腳邊踢了踢:「閣樓今天歸我。」

  池樹看他一眼:「你好像心情不錯?」

  季星臨沒說話,拎著書包朝後院去了。

  池樹在臥室里加了個閣樓,斜頂的,裡面有榻榻米、一張布藝沙發和塞滿CD的舊書架。心不靜的時候,季星臨喜歡待在這裡,門一關,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方寸。

  沒有煩惱,不用憂慮。

  季星臨沖了個澡,他沒帶換洗的衣服,從池樹衣櫃裡找了舊襯衫披在身上。他不愛用吹風機,只是用毛巾擦了兩下,黑髮刺短,泛著濕淋淋的水汽,額發落下來,壓在眉眼上,有多乾淨,就有多英俊。

  他從架子上抽了張CD,戴上耳機,聽筒里傳來他最喜歡的那首英文歌:MyPrayer。

  DearGod

  Iknowthatshe'soutthere

  theoneI'msupposetosharemywholelifewith.

  Andintime

  you'llshowhertome

  ……

  他反覆聽著其中的兩句——

  theoneI'msupposetosharemywholelifewith.

  Andintime,you'llshowhertome.

  那個我願為之奉獻一生的女孩,終有一天會來到我身邊……

  池小五蹲在門外喵喵叫,季星臨伸長腿將門板鉤開,狸花貓豎著一條大尾巴晃進來,後腿一踮,跳到季星臨的膝蓋上,盤成一個十斤重的大毛團。

  視頻通話的提示音響起時,季星臨以為是季懷書,接通的瞬間,屏幕內外的兩個人同時一愣。時小多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脫口而出:「季星臨,你家的貓長得跟你好像啊,都臭著一張臉。」

  季星臨:???

  池小五:???

  〔87〕

  家裡食材不足,與其說是吃沙拉,不如說是黑胡椒拌紫甘藍。時遇看她可憐,又給她添了兩塊胡蘿蔔和一小杯酸奶。

  時小多嚼著菜葉子嘆氣,這哪是人吃的,分明是在餵兔子。

  吃了飯,時小多打開檯燈做作業,試卷翻面的間隙忽然想到季星臨,也不知道那傢伙是怎麼安排這段時間的,該不會已經洗洗睡了吧。

  季星臨的名字就躺在微信的聯繫人列表里,時小多想發條消息過去,又覺得不妥。可有些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破了殼的小雞,嘰嘰喳喳,伸著脖子吵個不停,鬧得人沒法安心。時小多從存錢罐里倒出一枚硬幣,握在手裡,默念,正面朝上就發消息,反面就不發。

  「嗖」的一聲,硬幣跳起來,又掉回到桌面上,叮叮噹噹,一陣脆響,時小多伸頭去看——

  反面,不發。

  嘖,天意要她矜持。

  時小多靜默兩秒,拿過手機,直接點了視頻通話。等待接通的間隙里,她還不忘給自己找補——剛剛只說如果是反面就不發消息,可沒說不許視頻通話,所以,不能算違反規則的!

  硬幣若能成精,這會兒估計已經罵街了。

  明明早就打定主意,何必摔我一次!

  季星臨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濕的,他穿著白襯衫,最上面的幾顆扣子沒有系,露出鎖骨和些許胸膛,乾乾淨淨,線條平順。時小多透過屏幕隱約看到一點兒,臉紅得像是要暈過去,她不太自然地別開視線,輕咳一聲,說:「我們來做作業吧,互相監督,有助於提高效率。」

  季星臨細長的指尖自小貓頭頂的絨毛中穿行而過,發出細碎的摩挲聲。他甚是稀奇地瞄她一眼:「大半夜的視頻通話,就是為了監督我做作業?」

  時小多沒留神,實話順嘴跑出來:「是啊,只有把成績提上去,我們才有可能去同一所大學啊!」

  季星臨愣了愣。

  前置攝像頭多少帶點美顏效果,屏幕上的時小多五官柔和,連頭髮都是軟綿綿的。季星臨立起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敲,自言自語似的:「你究竟想得到什麼?」

  我這種亂七八糟的人,哪裡值得你費這麼多心思。

  時小多習慣性地咬筆頭,含混不清地說:「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萬事順遂,還希望你能驕傲又開心地活在這世上,有勇氣、有力量,不放棄、不妥協。」

  季星臨忍了半晌到底沒忍住,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別咬筆!什麼毛病!」

  時小多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所以,你要和我一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嗎?」

  季星臨眨了兩下眼睛,突然問:「高一期末考試,你在年級總榜上排名多少?」

  那時候時小多還在晉城,沒有轉學到這裡。

  時小多立即回答:「總榜第十八名!」

  她笑了一下,帶著點小得意,問:「是不是很厲害?要知道我初二的時候數學還不及格呢,天天被時遇羞辱,說我智商發育延遲,是思想上的小金魚,對知識點只有七秒記憶。」

  有一次期末考試,時小多進步明顯,都擠進大榜前十名了。她立即打電話過去同時遇炫耀說:「學霸也是分種類的,有你這種表面款,也有我這種隱藏款!時遇同志,請你向我寶貴的智商道歉,你對它存在深刻的誤解!」

  時遇不小心按了免提,弄了個現場直播,實驗室里的人都聽見了,大師兄笑著說:「你妹妹有說脫口秀的潛質啊,嘴皮子真利索。」

  時遇嘴上嫌棄時小多亂翹尾巴驕傲自滿,第二天卻寄了一大箱子禮物給她,有零食有玩偶還有她惦記了很久的電子產品。

  箱底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祝我的小金魚早日躍過龍門,變成金龍魚——著名糧油品牌,攜手八大菜系,助陣中華美食。

  時小多:「……」

  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這輩子遇上這種姐姐。

  「如果,」季星臨慢慢地說,「這次期中考試,我能在排名上超過你……」

  時小多迅速接口:「那我就去操場上表演倒拔垂楊柳!」

  吹牛誰不會啊!

  季星臨眼睛裡浮起一點兒笑,欣然應下這個賭約,還提醒了一句:「君子一諾——」

  時小多見坑就跳:「反悔變豬!」

  〔88〕

  在時小多的督促下,季星臨從書包里拿出英語卷子和數學卷子,隨手翻了翻,多半是已經做過八百遍的題目。他正想說做這玩意兒就是在浪費時間,抬起頭卻看見時小多端坐在書桌面,認認真真地寫字做題。

  她把手機夾在支架上,透過屏幕,季星臨能看見她睫毛在皮膚上拓下的陰影,纖長濃密。

  擱在平時,季星臨自然沒興趣觀察別人臉上的小細節,他甚至連合作多次的領隊到底叫什麼都搞不清楚。這會兒燈光柔和,狸花貓軟軟地趴在膝蓋上,冷漠如季星臨也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舒適感,就算把時間浪費在這一刻,好像也沒什麼遺憾。

  橫豎無事做,那就做題吧,季星臨把手上的卷子折了一下,用嘴巴咬開筆帽,開始往空白處填答案。

  季星臨對某些獨特的事情有著近乎執著的偏愛,比如轉魔方,比如背詞典。他小學開始背《牛津詞典》,從初階背到高階,有著巨大的詞彙量儲備,做起英語卷子簡直得心應手。

  時小多正在做閱讀理解,被一個長句絆住,抓著頭髮小聲嘀咕。季星臨的心思只擱了一半在題目上,剩下的一半全在時小多那裡。他翻過卷子快速掠了幾眼,譯文直接從嘴裡溜達了出來:「科學家提出了一種新的方法,用來解釋螞蟻的特殊行為。他們把……」

  話音猛地頓住,季星臨有種預感,他學霸的真面目要藏不住了。

  時小多臉上有一瞬的震驚,呆呆地看著他,半晌之後,問:「你是不是去網上找答案了?」

  季星臨「嗯」了一聲,默默背下這口巨黑無比的鍋。

  時小多瞪他:「遇到不會的題,你可以圈出來,問老師問我都可以,不要直接抄答案!」

  季星臨摸摸鼻子,莫名地覺得這小丫頭板起臉來訓人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季星臨沒作聲,時小多還以為他生氣了,聲音立即軟下來,同他商量:「我真的很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一起努力好不好?」

  少女的聲音總是很甜,刻意軟下來時,更是悅耳。季星臨感覺到心口拂過隱隱的悸動,仿佛有櫻花乘風飛滿山谷,整個世界瀰漫開明亮又溫暖的顏色。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點頭:「好。」

  好,一起努力吧,去同一所大學。

  兩個人隔著手機屏幕一起複習到半夜,季星臨寫字寫得手都僵了,他擱下紙筆伸了個懶腰,卻發現時小多已經睡著了。

  她趴在桌子上,側著臉,手臂壓著半張卷子,皮膚像上好的細瓷,映著淺色的光。

  季星臨盯著她看了很久,神情專注而沉迷,像看某種失而復得的寶貝。

  臥室里開著空調,帶起淺淺的風,碎發拂過臉頰,時小多覺得癢,抓了兩下,夢囈似的嘀咕著:「我想吃小籠包,想吃烤香腸,還想吃雞腿,沙拉太難吃了……」

  季星臨先是一愣,接著笑起來,這丫頭,做夢都是吃的。

  事實證明,時小多的夢裡不僅有吃的,還有其他東西,比如季星臨的淚痣、季星臨的鎖骨、季星臨的胸膛、季星臨的腰。

  季星臨的腰,奪命的刀……

  〔89〕

  時間一晃,就是周一,升旗儀式上,時小多和周楚屹一對難兄難弟,結伴上台做檢討。

  周楚屹的檢討書是網上下載的,他看都沒看,直接站在話筒前:「尊敬的各位老師、同學,大家好,今天我朗誦的題目是……」

  看台下笑成一片。

  教導主任氣笑了,指著周楚屹:「不用朗誦了,你下去吧,接著停課反省!」

  周楚屹嘆了口氣,把「朗誦稿」疊好,裝進口袋。他沒走台階,直接從看台上跳了下去,落地時身形瀟灑,底下響起一片掌聲。

  教導主任臉都綠了,回身掃了一眼:「下一個,時念。」

  話筒有點兒高,時小多調了調。

  看台下烏泱泱的一片,全是人頭,她根本認不出哪個是季星臨,可一想到季星臨正看著她,就緊張起來,檢討書念得磕磕絆絆,承認錯誤的同時,保證今後一定嚴於律己,再不遲到翻牆和偷吃自熱小火鍋。

  「小火鍋」三個字一出,底下又是一片笑聲,時小多一臉無辜,教導主任已經沒力氣生氣了,草草做了下總結,讓各班整隊回教室。

  回到教室,時小多發現桌面上多了一個紙袋,袋子裡躺著小籠包、烤香腸,還有一個雞腿。

  大清早的,能把這幾樣東西全買齊也是不容易。

  時小多轉身朝後看,季星臨戴著耳機,一臉漠然。

  她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你買的?」

  季星臨很快回了過來:「昨天你睡著了,做夢時念叨著要吃這幾樣。」

  時小多:「……」

  罷了罷了,也不是頭一回丟人了,習慣就好。

  董雲兼任英語課代表,過來收作業,收到時小多這一排便不打算再往後走,時小多叫住她:「還有季星臨呢,他的作業還沒收!」

  董雲見季星臨戴著耳機,冷哼:「他會寫作業,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玩!」

  董雲的聲音不高不低,後排的人都聽見了,齊齊鬨笑。

  時小多氣得肺疼,她正要站起來,卻看見季星臨伸長手臂,將卷子擱在董雲面前,他依舊戴著耳機,聲音很淡,道:「擰頭吧。」

  季星臨的卷面很乾淨,沒有多少塗抹的痕跡,他性格里有戾氣,字也一樣,每一筆都拖著濃重的鋒芒。

  周圍笑聲更響,董雲瞪了季星臨一眼,將作業收在臂彎里,轉身走了。

  時小多悄悄轉過頭,彎著眼睛笑得很開心,像是在表揚他,讓他再接再厲。

  季星臨只當沒看見,繼續對著窗外發呆,耳根處卻浮起淡淡的紅。

  不就寫了個作業嗎,也值得開心成這樣?

  接下來的一整天,季星臨硬是沒找到時間補個回籠覺,原因在於,坐在他前面的某個小傢伙實在太能折騰了。

  她挪一下椅子,季星臨的桌子就跟著晃一下,挪一下,晃一下,季星臨皺著眉毛按住時小多的腦袋:「別亂動。」

  自習課,教室里靜悄悄的,季星臨突然開口,四周的同學全部看過來。時小多被他按得低下頭去,像是嚇著了,他語氣放輕了一些:「我有點兒累,想睡一會兒,你別亂動,聽話。」

  季星臨的語氣過於輕柔,嚇傻了周圍一圈吃瓜群眾。何甜甜心裡不是滋味,將手上的課本重重一摔,斥道:「吵死了,你們倆能不能有點兒公德心!」

  時小多莫名有種幹了壞事的羞澀感,腦袋垂得更低。

  季星臨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何甜甜這一嗓子撩得他心頭火起,覺也不睡了,敲了敲桌角,對時小多道:「沒有公德心的那個,轉過來,給我講道題。」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兒是什麼?是超級學霸拖著懶洋洋的調子說,你過來,給我講道題……

  周圍的學生紛紛露出白日見鬼似的驚恐表情,只有時小多蒙在鼓裡,乖乖轉過身去給他講題。

  立體幾何,求證直線垂直於平面,季星臨聽了一會兒,發現這姑娘的空間抽象思維有點兒弱,解題方法又囉唆又麻煩,還愛走彎路。

  季星臨皺了皺眉,想去同一所大學,這個樣子可不行啊。

  〔90〕

  放學時,好些天未見的李悠又出現在五班教室門口,像上次那樣,喊著:「季星臨,你出來!」

  時小多本想約季星臨一塊去圖書館上自習,見狀,只得作罷。

  體育隊的訓練結束得早,周楚屹不知中了什麼邪,也湊過來,喊:「小百科,出來,陪我吃晚飯。」

  五班門口成了風水寶地,比菜市場都熱鬧。

  季星臨站起來,他個子高,逆光看去,越發顯得挺拔出眾,低頭問時小多:「你約了周楚屹?」

  時小多連連擺手:「沒有啊,我原想著和你一塊去圖書館自習的。」

  誰知道半路殺出來個李咬金!

  季星臨沒說話,邁步朝門外走,時小多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

  周楚屹穿著球衣,高高帥帥,見時小多走出來,伸長手臂要往她的肩膀上搭。季星臨橫插進兩人中間,截住了周楚屹那隻亂動的「爪子」。

  周楚屹看了季星臨一眼,季星臨沉著目光看回去,兩個人都沒說話。

  時小多隱隱覺得氣氛不對,不等她說話,李悠先湊了過來,笑著對季星臨說:「我想買台新電腦,但是選不好配置,你幫我挑一挑,可以嗎?」

  「我要去圖書館自習,」季星臨依舊看著周楚屹,語氣冷淡,「沒時間,你找別人吧。」

  說完,他轉過臉,屈起手指在時小多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嘣:「走了,再晚,閱覽區就沒位置了。」

  時小多一時愣怔,蒙頭蒙腦地跟在季星臨身後。周楚屹不知怎麼想的,也跟了上來,伸了個懶腰,道:「我也好久沒上過自習了,一起吧。」

  時小多:???

  你中邪了?

  中邪的不止周楚屹,還有一個李悠。見眾人都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她也跟了上來,親親熱熱地挽住時小多的手臂,笑著說:「時念,你不介意也帶上我吧?我最怕落單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時小多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勾起一個尷尬的假笑。

  你們開心就好,不用管我的死活。

  〔91〕

  四個人各懷心思,組成了一個臨時學習小組,在閱覽區的角落裡占了一張桌子。

  季星臨習慣性坐靠窗的位置,李悠用細瘦的小身板擠開時小多,正要在季星臨身旁的位置坐下,季星臨突然敲了敲桌面,眼睛看向時小多,說:「坐我旁邊,我有題目要問你。」

  季星臨一貫直白,哪怕是偏愛也絲毫不加掩飾,乾淨坦然。

  李悠面色一僵,不太情願地向後退了一步,她穿了雙小船鞋,田園風,鞋跟精巧。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李悠的鞋跟正落在時小多的腳面上,她用了不小的力氣,踩得時小多險些叫出來,脫口而出:「李悠同學,麻煩挪一下您四十八碼的腳,我的骨頭都要被踩碎了!」

  周楚屹直接笑噴,李悠連忙收了腳,臉色越發難看。

  四個人圍坐在木桌兩側,周楚屹對面是時小多,他光杆司令一枚,連支筆都沒帶,百無聊賴,東張西望。

  時小多看不過去,丟了一本英語書給他,低聲道:「背一背單詞吧,少爺!」

  周楚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翻書,直接翻到單詞表那一頁,指著「A」字開頭的第一列第一個單詞,問時小多:「這個怎麼讀?」

  他絕對是故意的!

  時小多內心腹誹,按捺著脾氣,輕聲讀了一遍。她發音很正,吐字清晰,帶著點小女孩獨有的鼻音,聽起來非常舒服。

  周楚屹來了興致,指尖滑向第一列第二個單詞,興致勃勃的:「這個呢?」

  時小多看他一眼,又讀了一遍,聲音和臉都是軟乎乎的。周楚屹得寸進尺,一口氣問了七八個單詞。時小多心頭火起,正打算把國際音標手冊翻出來糊在他臉上,眼前光影一閃,一個白色iPad飛過來,險些砸到周楚屹的鼻子。

  季星臨埋頭在卷子上寫寫畫畫,並不看他,簡短道:「有音頻,自己聽。」

  時小多抿嘴偷笑,在桌面下悄悄鉤住了季星臨的衣角,撒嬌一般晃了晃。

  季星臨不動聲色,照舊寫字做題,陽光落在他臉上,騰起暖而柔和的薄金色,連睫毛顫動時的幅度都格外好看。

  李悠覺察到兩人間的小動作,「啪」的一聲將手中的卷子翻了個面,推到時小多面前,笑著說:「時念,有道題我不會做,能麻煩你給我講一講嗎?」

  時小多立即收回鉤在季星臨衣服上的手指,仔細看了眼題目。

  那是一道物理解析題,難度很高,時小多將題干看了四五遍,毫無頭緒。

  李悠等了一會兒,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不會做嗎?之前鄭老師說,五班新來的轉校生成績不錯,是個學霸,難道不是說你?」

  時小多抓抓頭髮:「顧老師抬愛了,其實我……」

  李悠疑惑之間又加了點委屈:「還是你嫌我笨,不想給我講題?你……」

  「上次階段性測驗,」季星臨突然出聲,眼睛並不看李悠,問題卻是對著她拋出去的,「你物理考了多少分?」

  李悠愣了愣,季星臨繼續說:「聽說上次出了個十八分,歷史新低,是你嗎?」

  李悠皺眉:「季星臨,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季星臨用筆端在卷面上敲了敲,語氣很淡,「如果你連及格線都摸不到,沒必要做這麼難的題。欲速則不達,明白嗎?」

  李悠被懟得說不出話來,氣得手都哆嗦了,「啪」的一聲摔了紙筆,拎著書包起身走人。

  周楚屹趴在桌子上,忍笑忍得腮幫子疼。

  〔92〕

  李悠一走,氣氛反而輕鬆很多,周楚屹沒事找事,又向時小多問了幾個單詞的讀音,然後就著暖洋洋的黃昏暮色睡了過去。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落筆寫字的細碎聲響,時小多將一張小字條推到季星臨面前。季星臨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疑惑,然後將字條展開,上面寫著:

  那道題我會做的,只是不想給李悠講。你要不要聽?我給你講!

  季星臨情商不及格,缺乏情感共鳴,懟起人來不留情面,但是他足夠聰明,並且敏銳。他能感受到一些細小的情緒在蔓延,給他溫暖,讓他心安。

  很久以後季星臨才知道,那種細小且微妙的東西,叫「偏愛」。

  如果說,愛是溫柔,那麼,偏愛就是只待一人溫柔。

  儘管季星臨在數學和物理上拿過的獎盃能塞滿一個柜子,可他還是由著時小多把整張卷子都給他講了一遍。時小多的解題思路不夠簡潔,有些囉唆,季星臨想出聲提醒,又忍住了。

  既然要裝學渣,那就裝到底吧,裝到一半撂挑子算怎麼回事!

  時小多有個壞習慣——咬筆。發呆時咬,思考時咬,講題時思路斷了,也要咬一咬。之前隔著手機屏幕,季星臨沒辦法,如今肩並肩坐著,他直接上手掐住了時小多的下巴,拇指印在時小多的唇上,低斥:「不許咬筆!你五行缺聚氯乙烯?」

  時小多的思緒還繞在題目上,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嘴唇掃過季星臨指尖。

  極輕的一碰,兩個人同時愣住。

  時間緩慢流淌,身後突然傳來清脆的快門聲,季星臨迅速收回手。時小多轉頭看過去,鹿溪手上拿著手機,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歉疚道:「不好意思,忘記靜音了,你們繼續!繼續!」

  說完,鹿溪腳底抹油。

  時小多立即跟過去,將她堵在過道中央的石柱後。

  這是個死角,季星臨的視線被石柱阻擋,沒能看見時小多拉著鹿溪的胳膊,臉埋在鹿溪的胸口,踩了電門似的亂撲騰。

  「我我我……我幹了什麼啊!」時小多臉紅得要爆炸,「太丟人了!」

  「小帥哥秀色可餐,我要是你,我就撲過去,」鹿溪挑了挑時小多的下巴,壞笑著,「咬他一口!」

  時小多順著鹿溪的話茬幻想了一下,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她重新埋回到鹿溪胸口,悶聲道:「斑比,你介不介意我把鼻涕蹭在你衣服上?」

  鹿溪叼著棒棒糖:「你介不介意我把你腦袋擰下來?」

  〔93〕

  圖書館的閱覽區和藏書區隔著一米寬的過道,有個男生自藏書區走過來,鹿溪拍了拍時小多的肩膀,說:「你看,那個男生的腿好長啊!上一次見到腿這麼長的,還是蕭鶴遠。你說,這些人每天拖著兩條大長腿,走路不累嗎?不會恐高嗎?」

  時小多順著鹿溪指示的方向看過去,神色一頓:「斑比啊,那個人就是……」

  男生轉過頭,笑著說:「恐高倒是不至於,不過,上面的空氣的確更新鮮。」

  鹿溪臉盲,記不清長相,但能認出聲音,是蕭鶴遠。

  鹿溪不由得囧了囧,指著曹操說曹操,臉盲真害人!

  美人學弟生了副好容貌,眉眼裡仿佛藏著凜冬時節溫熱的酒,笑一笑,春意盎然。他看著鹿溪,懇切道:「今天要整理藏書區,人手不夠,如果學姐沒有其他安排,來幫幫忙吧。」

  時小多好奇:「你在這裡做義工?」

  蕭鶴遠點點頭,臉頰上一對酒窩,乾淨秀氣。他仍看著鹿溪,說:「學姐幫幫忙吧,今天人手嚴重不足!」

  鹿溪正抓耳撓腮地想藉口開溜,蕭鶴遠已經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腕,邊走邊道:「學姐放心,館裡的藏書都很乾淨,不會弄髒衣服的。」

  鹿溪被拖向藏書區,時小多站在原處,做了個「慢走不送」的動作。

  鹿溪指著時小多問蕭鶴遠:「我身邊這個也是學姐啊,怎麼只拽我不拽她?」

  蕭鶴遠腳步一頓,摘下身上淺咖色的圍裙,套在鹿溪脖子上,笑吟吟的:「有一個學姐幫忙就夠了,哪好意思麻煩兩個!」

  鹿溪賭氣:「那你去麻煩她啊!我很忙的!」

  圍裙是全身款,頸間和腰間各有一根系帶。蕭鶴遠站在鹿溪面前,手繞到背後替她系帶子,手臂半攏著,將鹿溪圈住。

  蕭鶴遠身上有洋甘菊和天竺葵的味道,應該是某種淡香水。

  鹿溪很喜歡那味道,不由得嗅了嗅,脫口而出:「同學,你好香啊!」

  蕭鶴遠動作一頓,側頭看了看鹿溪,嘴角勾起一點兒笑。

  鹿溪臉上發燒,隱約覺得自己的智商好像在逐年下降,越來越不會聊天!

  為了打破尷尬,她隨手拿起一本書,佯裝整理,誰知書頁邊角鋒利,在她指腹上劃開一道口子,血珠頓時冒了出來。

  鹿溪痛叫,蕭鶴遠一把握住她的手。鹿溪條件反射似的揚手一推,將蕭鶴遠推了個跟頭。架子上的書雨點似的掉下來,其中一本工具書厚得像磚頭,邊角又尖又硬,正磕在蕭鶴遠的腦門上,蕭鶴遠悶哼一聲。

  鹿溪嚇壞了,又是愧疚又是心慌,小聲說了幾遍對不起,也不管蕭鶴遠聽沒聽見,低著腦袋落荒而逃。

  〔94〕

  季星臨本以為時小多是一時興起,沒想到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都會收到「視頻監督」。

  大多數時間,兩個人各自埋頭寫題做卷子,中途休息時才會聊幾句天。季星臨一貫話少,時小多負責說,他就負責聽。

  面對時小多,季星臨身上有著罕見的乾淨與溫和,好像無論那個女孩做了什麼選擇什麼,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縱容。

  他的感情其實很少,一旦給出去,便是只此一人的堅定不移。

  夜深了,做完一整張物理試卷,兩個人都覺得疲憊。時小多推開窗,撲面而來的是清爽的晚風,萬千星辰斑斕閃爍,這世界,盛大著,也美好著。

  時小多趴在窗台上發了會兒呆,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笑起來,對屏幕上的季星臨說:「如星降臨——季星臨,你有一個很棒的名字,為你取名的人,一定很愛你。」

  季星臨原本在閉目養神,聽到這一句,睫毛猛地顫了顫。

  替他取名字的人是他爸爸。

  季星臨記得那是個冬天,病房裡暖氣開得很足,但他依然覺得冷。深色大衣裹在身上,雖然他才九歲,卻已然有了修長挺拔的味道。

  爸爸瘦得不成樣子,嘴唇動了動,似是有話要說,好半天,只叫了聲兩個兒子的名字。

  星臨,星曜。

  凳子太硬,坐不住,季星臨索性跪在地上,貼在爸爸耳邊,輕聲說:「您放心,我會很快長大,去賺錢,給星曜治病。星曜的後半輩子,我來負責。我會養他,會照顧他,您放心,您放心。」

  季星臨一連說了幾遍「您放心」,爸爸的眼睛裡依稀有淚,他握住季星臨的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怪你……」

  他明白爸爸的意思,星曜會墜樓,完全是意外,跟他沒關係。

  可是,別人可以不怪他,他不能不去責怪自己,是他這個做哥哥的沒看好弟弟,是他不夠負責。

  季星臨走出病房時,裡面傳來哭聲。他回了下頭,透過半開的房門,看見護士沉默著撤掉了各種儀器的線和管子。

  所有人都在哭,他沒有,他的難過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哭不出來。

  羅燕瘋了似的問他為什麼不哭,說他沒良心,怪他害苦了這一家人。

  那悽厲的嘶喊如同夢魘,圍繞他多年。

  季星臨閉著眼睛,時小多以為他睡著了,叫了他幾聲,輕聲道:「不要在椅子上睡,會著涼的。」

  季星臨慢慢睜開眼睛,他似乎剛經歷過一場噩夢,眼底有凌亂的黑色霧氣,他叫了聲時小多的名字,聲音有點兒啞。

  時小多歪頭:「怎麼了?」

  季星臨看著她:「別人都說我是怪物,你呢,有沒有覺得我很奇怪?」

  時小多笑了笑:「每個人都很奇怪啊,有的人不吃酸,有的人不吃辣,有人膽小懦弱,有人憤世嫉俗,哪有處處完美的人。我只希望,你能正視自己的缺點,儘量去改正它,改不掉也沒關係,我會包容的。」

  隔著屏幕,光線有點兒模糊,時小多笑出兩顆小虎牙,可愛裡帶著靈動,單純美好。

  她說:「不要多想,你現在的樣子就很好哇,我願意跟你一塊玩!」

  多孩子氣的話啊。

  季星臨垂下眼睛,指尖微微顫抖。

  可是,他好喜歡這份孩子氣啊,喜歡得心跳都亂了。

  互道晚安之後,兩人斷了視頻連接,季星臨去沖了個澡,坐在床邊擦頭髮時拿著手機點開朋友圈,隨意看了幾眼,看見時小多五分鐘前發了條動態——

  你不睡,我不睡,你看我倆多般配。

  季星臨笑了笑,然後點了個贊。

  手機嗡嗡一振,有新消息跳出來,團支書在班級群里艾特時小多,讓她填一個表格。等了半晌,遲遲不見時小多出現,季星臨敲著鍵盤替她回了一句,然後擱下手機,關燈睡了。

  〔95〕

  時小多一踏進教室就覺得風向不對頭,董雲面帶冷笑,何甜甜時不時地瞪她一下,眼睛裡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時小多一臉無辜,前桌女生轉頭看了時小多一眼,吞吞吐吐地說:「時念,你有沒有看微信啊?就是,班級群里,你看一下吧……」

  班級群的頭像上飄著一個紅圈,有未讀消息。

  時小多不明所以,抬手點進去,瞬間感覺有驚雷滾滾而下,正落在她腦袋上,把她全身的骨頭架子都雷成了焦黑色。

  微信群里,在那條艾特時念讓她填表格的消息下,有一條回復,回復人是季星臨,他回了三個字——她睡了。

  她睡了?她睡了!

  你是誰?你哪位?你怎麼知道她睡了?

  好好講講唄,我們不缺這點流量!

  時小多滿頭黑線,趴在桌子上抱住了腦袋。

  季星臨就是一頭豬!

  季星臨踩著早自習的鈴聲姍姍來遲,這次他沒走後門,從正門晃了進來,嘴上還叼著一袋牛奶。董雲正往黑板上抄「每日一背」的句子,扭頭瞅見季星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季星臨繞過講台走到時小多身邊,那丫頭還維持著抱腦袋的動作,默默崩潰。季星臨將一個紙袋放在桌面上,然後屈指敲了敲桌角。

  時小多茫然抬頭,季星臨叼著牛奶,含混不清地說:「早點,趁熱吃。」

  這話一出,教室里一陣躁動,前排的學生紛紛扭頭朝後看。

  時小多臉紅得一塌糊塗,正想說我不吃,坐在季星臨隔壁的何甜甜突然開口:「時念,你人緣真好,之前有周楚屹送零食給你,今天又有季星臨給你帶早點。和你一比,我真是一點兒都不討人喜歡!」

  季星臨把椅子從書桌下拖出來,他動作很兇,椅子腿擦過地面,響聲尖銳。

  何甜甜撩閒上癮,故意道:「生氣了?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季星臨嘴拙,不會吵架,但是表情里已經寫滿了不高興。時小多連忙摸出一個小籠包塞進何甜甜嘴裡,邊塞邊道:「早點分你一半,好運氣也分你一半,希望將來也有人給你送零食送早點,治癒你的滿腹牢騷!」

  前半句聽起來還不錯,後半句就有點兒不是滋味了,何甜嘴裡塞著小籠包說不出話,等她把包子咽下去,顧若楊已經走上講台準備上課了。

  顧若楊站在講台上瞄了一圈,拍了拍講桌:「後排那個小朋友,何甜甜,說你呢!嘴上的油擦一擦!就算你家條件好,也不必用這種方式炫富吧!」

  教室里一陣鬨笑。

  時小多悄悄轉過身,朝季星臨眨眨眼睛,露出一絲得意的小表情。

  季星臨摸摸鼻子,藏住唇邊漸漸彎起的笑。

  午休時,鹿溪一腦袋衝進五班,火急火燎地拽走了時小多,兩個人蹲在走廊的角落裡說悄悄話。

  鹿溪同學沮喪地坦白,她闖禍了,她把蕭鶴遠推了個跟頭,害他被書本砸傷了腦袋,好像還挺嚴重,好幾天沒來上課了。

  時小多和她一道唉聲嘆氣:「要不要去看看人家啊?當面道個歉。」

  鹿溪看她一眼,哀求:「你陪我一塊去,好不好?萬一,蕭鶴遠看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要抽我,你還能攔一攔。」

  時小多嘴角一抽,心想,美人學弟溫潤似玉,才不會做這麼沒品的事兒!

  陪同探病倒是沒問題,問題是,你知道人家住哪兒嗎?

  時小多朝鹿溪遞去一個疑問的眼神,鹿溪心領神會,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字條:「昨天我去一年級的教師辦公室轉了一圈,看到學生聯絡表,上面有蕭鶴遠的地址和電話,就抄了一份。」

  時小多豎了豎拇指,準備充分,姑娘,你厲害!

  〔96〕

  周末,季星臨照舊帶團,時小多跟鹿溪約好,去探望蕭鶴遠。

  時小多提醒季星臨不要忘記做作業和背單詞,期中考試快來了,得抓緊時間複習。

  季星臨想起那個「倒拔垂楊柳」的賭約,笑了起來。池樹坐在季星臨對面盤核桃,被這個笑容嚇了一跳,探過身去摸季星臨的腦門,嘀咕著:「發燒了?還是發財了?」

  季星臨將手機收進口袋,看著池樹:「哥,你說得對,那是個好姑娘。」

  池樹一怔,季星臨喝了口茶,慢慢地說:「她很好,值得我去做點什麼。」

  蕭鶴遠家在紫金苑,時小多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兒耳熟,走到近前才想起來,那是當地有名的別墅區,依山傍水,建得十分漂亮。

  畢竟是探病,總不能空著兩隻「爪子」,鹿溪問時小多她應該帶點什麼,時小多給出的答案中規中矩,花和水果。

  鹿溪想了想,轉身進了一家玩具店,出來時抱著一個碩大的毛絨玩偶。

  計程車穿過層層樹影,停在一棟三層歐式建築前,白色的木柵欄圈出一個小院子,及膝的花籬將小院分成兩部分,一側有陽傘、搖椅和小圓桌,另一側是草坪。

  開門的是個長發美女,杏核眼,嬌小甜美。時小多還在琢磨這位是蕭鶴遠的姐姐還是媽媽,就見鹿溪一臉激動,脫口而出:「姐姐,你好漂亮啊!」

  長發美人彎起眼睛:「你們是小遠的同學吧,我是小遠的媽媽,不能叫姐姐,要叫阿姨!」

  進了門才知道,這房子不僅外面好看,裡面更好看。客廳挑空,水晶吊燈璀璨華麗,流蘇窗簾懸落如瀑,旋轉樓梯上鏤著各色花紋。

  蕭媽媽招來保姆給客人倒茶,自己上樓去叫蕭鶴遠。

  鹿溪偷偷和時小多咬耳朵:「老話說得對,人以群分,小美人家裡往往藏著一個大美人!」

  蕭鶴遠從樓上走下來,聽見話尾巴,笑著說:「我們家就我媽一個美人,不要把我算進去,太抬舉我了!」

  蕭鶴遠穿著白T恤和淺色休閒褲,褲腳扎進去,顯得腿形細長且直。他大概剛睡醒,嗓子有點兒啞,額發很隨意地垂下來,擋住了貼在額角處的一小塊紗布。

  看見那塊紗布,鹿溪莫名心虛,將抱在手裡的玩偶遞過去,輕聲說:「之前是我太莽撞了,我向你道歉,這個送你,原諒我吧,好不好?」

  大玩偶長得很怪,不是貓不是狗也不是兔子,看起來更像裝在半個蛋殼裡的大海星。

  蕭鶴遠一臉好奇:「這是什麼?」

  鹿溪眨眨眼睛:「沒看過《精靈寶可夢》嗎?它是女主角小霞的寶可夢,叫波克比!據說波克比的蛋殼裡存了好多幸福,如果你對它好,它就會把幸福分給你!希望波克比帶來的幸福能讓你快點好起來,這樣我就不用愧疚了。」

  不止蕭鶴遠,連蕭媽媽都笑了。蕭鶴遠摸摸鹿溪的腦袋:「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這麼好玩!」

  鹿溪腦袋一偏,躲開蕭鶴遠的手,瞪他:「不許摸學姐的腦袋!」

  蕭媽媽忍不住大笑:「這小丫頭可太好玩了!」

  說話間隱約聽見幾聲狗叫,鹿溪從小就喜歡狗,注意力瞬間轉移。蕭鶴遠朝鹿溪招手:「來,帶你看看我家的狗。」

  〔97〕

  從別墅的後門出去,有個小花園,栽著不少綠植。蕭鶴遠銜著食指關節吹了聲口哨,兩隻黑白相間的大狗蹦跳著躥了出來。

  兩隻都是成年阿拉斯加,寬頭立耳,絨毛蓬鬆,特別好看。

  鹿溪眼睛都亮了,說:「我能摸摸它們嗎?」

  蕭鶴遠又吹了聲口哨,對兩隻大狗說:「過來,讓學姐摸摸頭!」

  大狗看起來挺威風,其實,就是個傻憨憨,特別親人,搶著把腦袋往鹿溪手邊送,耳朵背過去,尾巴搖得像台小型電風扇。鹿溪剛伸出手,就被舔了一手的口水,癢得直笑。

  「這個是辛巴;」蕭鶴遠指了指毛色略深的那隻,又指了指粉鼻頭的,「這個是彭彭。」

  鹿溪是真喜歡狗,她先抱了抱辛巴的腦袋,又把臉貼在彭彭的脖子上蹭了蹭。兩隻狗也很開心,尾巴搖得更歡,一臉諂媚。

  蕭鶴遠揉了揉大狗的耳朵尖,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倆在占人便宜!」

  鹿溪抬頭看他,不明所以。

  蕭鶴遠點了點大狗的腦門:「這兩隻全是公的,就愛跟小姑娘玩!」

  鹿溪白了蕭鶴遠一眼,背過身去不理他。

  蕭鶴遠挨著鹿溪蹲下,目光在鹿溪的側臉上繞了繞,故意問:「大狗好玩吧?」

  鹿溪點頭:「好玩。」

  蕭鶴遠笑了笑,臉上旋出一對小酒窩,輕聲說:「以後,你可以經常來玩。」

  「你這個語氣,」鹿溪表情嚴肅,「聽起來有點兒像誘拐小女孩的人販子!」

  蕭鶴遠沒說話,笑著摸了摸鹿溪的頭,他想,傻子,這哪裡是誘拐,明明是誘哄。

  三個人邊擼狗邊聊天,鹿溪再度向蕭鶴遠道歉。

  蕭鶴遠目光清透,暖意融融。他屈指在鹿溪的額頭上敲了敲,說:「那點小傷不礙事,我是因為發燒才請假的,周一就回去上課。」

  小花園裡有個澆花用的水龍頭,蕭鶴遠將開關擰開,三個人湊過去洗手。鹿溪嘀咕了一句「好涼啊」,蕭鶴遠立即握住她的指尖,輕輕搓了搓,說:「這樣會不會好一點兒?」

  鹿溪臉色微紅,在一旁當了半天背景板的時小多忍不住朝蕭鶴遠豎了豎拇指——

  兄弟,會撩!

  離開蕭家時,蕭媽媽裝了兩份自製的玫瑰餅送給鹿溪和時小多,讓她們帶回去嘗嘗。蕭鶴遠將她們送到門口,背倚著白色柵欄門,瞳仁里泛著淺淺的青碧色。

  夕陽微暖,落在蕭鶴遠身上,有種君子如畫的清雅俊秀。他看著鹿溪,突然說:「其實,我們一年前就見過的,在一場葬禮上。」

  鹿溪連兩天前見過的人都記不清楚,別說一年前了,她茫然地眨著眼睛。

  蕭鶴遠笑了笑,習慣性地摸她的頭:「忘了也好,不是什麼開心的事兒。」

  〔98〕

  時小多和鹿溪探望蕭鶴遠時,季星臨已經帶團進山,信號時有時無。從蕭鶴遠家裡出來,時小多乘公交車回家,路上陸續收到幾條消息,一張照片或是幾個文字。

  季星臨神人一個,生生把微信聊天變成了圖文並茂的百科全書。比如,他先是發了張隨手拍到的小鳥照片,然後底下跟著兩個字:小鳥;再拍一張顏色奇特的蘑菇照片,底下又跟著兩個字:蘑菇。

  時小多無語半晌,心道,我又不瞎,還能看不出來哪個是小鳥,哪個是蘑菇,您能不能說點別的!

  時小多扔下手機去背單詞,背著背著猛地反應過來,季星臨給她看的是他看過的風景啊。他正試著打開自己封閉的世界,讓光透進來,讓她走進來。

  星期天,天氣不算好,陰沉沉的,微涼。

  時遇不在家,時小多早早就醒了,按照網上搜來的食譜,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小火慢熬,熬出了一鍋香香甜甜的紅豆薏米湯。

  時小多認為山上濕氣大,紅豆和薏米都是養生祛濕的好東西。

  時小多將紅豆薏米湯裝進保溫桶,找了同城閃送,讓快遞小哥哥幫忙,送到遠遊俱樂部。

  季星臨之前說過,他今天下山,下山之後要先去俱樂部跟內勤做交接,晚上才能到家。

  季星臨這一次帶的是家庭團,不算累,比較糟心的是有個十歲的熊孩子,到處瞎跑,還亂扔垃圾。

  中途休息,季星臨坐在樹下喝水,仰頭的瞬間看到樹梢上落著一隻小山雀。黑腦袋,白肚皮,胖得像個湯圓。小傢伙不怕人,轉著腦袋東看西看,特別可愛。

  季星臨莫名地想到時小多,那丫頭動歪腦筋的時候,眼珠也會轉來轉去。

  季星臨點開手機,給小山雀拍了照片,他忘了調音量,快門聲「咔嚓」一響,極為清脆。

  領隊跟季星臨合作了大半年,頭回見他有興致取景拍照,立即湊過來:「我感覺你最近狀態不錯,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季星臨收起手機:「你知道當代四大美德中的最後一條是什麼嗎?」

  領隊一愣,季星臨拍拍他的肩膀,說:「是不管閒事。」

  就在這時,一顆碎石子從眼前飛過去,打在那隻胖墩墩的小山雀身上,小傢伙慘叫一聲,揮著翅膀飛走了。

  季星臨皺眉,轉身看見那個十歲的熊孩子正舉著彈弓四處亂瞄,打著人了也不道歉,笑嘻嘻的,蹬鼻子上臉。同行的人頗有微詞,熊孩子的家長倒是滿不在乎,說什么小孩哪有不頑皮的,當大人的怎麼能跟孩子計較。

  領隊了解季星臨的脾氣,怕他跟家長懟起來,連忙拽住他,低聲說:「算了算了,家長都不管,咱們何必上趕著操心。萬一鬧起來,這一趟的獎金可就泡湯了。」

  季星臨推開領隊,撿起一把小石子握在手裡,對熊孩子說:「你信不信我用手都比你用彈弓打得准?」

  熊孩子也不傻,知道季星臨這是要教訓他,轉身就跑。季星臨站在原地沒動,他眯起眼睛,指尖一彈,一顆小石子飛出去,打在熊孩子的屁股上。剩下幾顆季星臨故意落了空,一顆接一顆,全打在熊孩子腳邊,拋物軌跡精確得像是經過程序設定,把小破孩嚇得哇哇亂叫。

  周圍響起幾聲叫好,熊孩子的熊家長自然不樂意,衝過來要找季星臨算帳。領隊頭都大了,硬著頭皮攔在中間,說嚮導是新人年紀小,不懂事,回去我就扣他獎金!

  季星臨拍掉粘在掌心裡的灰塵,挑起一個漫不經心的表情:「你不是說當大人的不能跟孩子計較嗎?我才十七歲,也是孩子呢,你都是做爸爸的人了,怎麼好意思跟我一般見識!」

  家長臉都綠了,領隊險些笑出聲來。

  誰說這小子情商低不會說話的,簡直太會說了!

  〔99〕

  兩天一夜的旅程結束,一行人坐大巴車回到俱樂部時,已經是傍晚。熊孩子和熊家長被季星臨教訓了一次,也不知是累了,還是長記性了,後半程十分消停。

  季星臨剛踏進俱樂部,前台就把一個帆布袋遞了過來,說是閃送送來的。袋子裡裹著一個淺藍色的保溫桶,蓋子一開,散了滿室的甜香味。

  袋子裡還有張卡片,時小多的字跡仿佛永遠長不大,上面寫著:每一個冥王星都會遇見他的小卡戎,小卡戎不僅會陪著他,還會給他做好吃的!

  季星臨慢慢拂過卡片上的字跡,指尖隱約觸到一絲溫暖,那是來自小卡戎的溫度。

  有個男同事聞著香味湊過來,厚著臉皮說要討碗紅豆湯喝。季星臨將保溫桶的蓋子扣回去,說了句「不行」。男同事「嘖」了一聲:「不就一碗湯嘛,飯要分著吃才香,勻我一點兒,回頭請你下館子!」

  季星臨不會打嘴仗,更不會跟人客套,他沒再說話,填完交接單,拎著保溫桶起身走人。

  門板合攏的瞬間,他聽到幾聲刻意壓低的議論:

  「他是沒長嘴嗎?怎麼連句客氣話都不會說?怪物一樣!」

  「我聽說,他在學校也沒朋友,性格這麼差,誰願意跟他一塊玩啊!」

  「死腦筋,又笨又蠢,活該沒人搭理!」

  「早晚有人收拾他!」

  ……

  員工休息室里沒人,季星臨坐在背光的地方,將溫度剛好的紅豆湯慢慢咽下。

  即便他的情感世界一片荒蕪,他也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分享的。

  有人將心意拿出來,放在他手上,他就要好好守護,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季星臨剛走出俱樂部的大門就收到了時小多的信息,問他有沒有到家。

  季星臨握著手機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轉身攔了一輛計程車。

  發給季星臨的消息一直沒收到回復,時小多有點兒擔心,她正要打電話過去,手機「叮咚」一響,綠色對話框下出現一個小地圖,是季星臨發來的實時定位,顯示他在她家門口。

  時小多跳起來就要往外跑,時遇撕掉面膜睨她一眼:「慌慌張張的,幹什麼去?」

  時小多一陣緊張,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去買點東西!」

  買東西?買什麼東西能讓你興奮成這樣?金條還是鑽石?

  時遇心裡明鏡似的,嘴上卻沒多問,朝時小多揮了揮手,叮囑一句:「快去快回!」

  天黑了,空氣里沁著細碎的涼意,時小多跑出電梯跳下台階,慌慌張張的,險些摔跟頭。崗亭里站著個值班的保安,趴在窗口笑著說:「慢著點,別摔了!」

  時小多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笑。風很輕,腳步也是,輕快的節奏與心跳聲融在一起,分不清究竟哪一個更雀躍。

  〔100〕

  拐出大門,時小多一眼就看見那個高個子的傢伙。

  他站在一片樹影中,身形頎長,帶著利落的鋒刃感,有種超脫年齡的英俊。

  時小多呼出一口氣,慢慢走過去,笑著說:「怎麼突然就跑過來了?嚇了我一跳!」

  時小多的身上帶著甜甜的香氣,應該是沐浴露的味道。季星臨有些恍神,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時小多換了個話題:「紅豆湯好喝嗎?我煮了兩個小時呢!」

  季星臨沒說話,突然伸手握住了時小多的腕。他的掌心很涼,帶著薄薄的汗濕,似乎還有輕微的顫抖。時小多收起玩鬧的神色,指尖順著季星臨的虎口穿下去,與他相握。

  辦公室里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聲一直繞在他耳邊,他閉了下眼睛,開口時聲音很輕,他說:「我的世界沒有太陽了,你來做我的太陽好不好?」

  「那你以後要多哄我開心,不要凶我。」時小多認真道,「不然,我一生氣,可能就把你曬死了!」

  季星臨被逗笑了,這一笑直接衝散了不少陰暗。他摸摸她的頭,說:「你不僅是我的太陽,還是我的糖。」

  還記得書上的那句話嗎——

  心裡全是苦的人,要多少甜才能被治癒啊?

  心裡全是苦的人,只要有一絲甜,就能被治癒了。

  你是我的糖,是我一個人的時小甜。

  天氣陰沉,沒有星星,時小多眼睛裡卻有,她看著季星臨,慢慢說:「之前,我跟你說你很好,現在我想收回這句話——改成你特別好,特別特別好!」

  時小多故意將「特別」兩個字咬得很重,她踮起腳,在季星臨皺起的眉心上按了按:「你真的特別特別好,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別怕。」

  我會一直留在你的世界裡,做你的太陽!

  別怕。

  季星臨在時小多溫柔的觸撫中閉上眼睛,縈繞在他耳邊的嘈雜聲漸漸散去,他的世界逐步清淨,清淨到能聽見心跳的聲音。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的心跳,還是她的,那麼怦然又那麼雀躍。

  當天晚上,時小多又抱著她的小枕頭擠到了時遇床上,她枕著時遇的肩膀,小聲說:「遇哥,我今天給季星臨做了紅豆湯,他說很喜歡!我總想做好吃的給他,你說,我上輩子會不會是他僱傭的廚娘?」

  時遇氣不打一處來,戳了戳時小多的腦門:「你可真有出息!」

  時小多又往時遇懷裡蹭了蹭,低聲說:「我看了一些書,能感覺到他在心理方面可能有一些問題。但是,他不說,我也不會主動去問,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秘密,強行窺探,反而是傷害,我不想讓他難過。」

  姐妹兩個一塊長大,向來不隱瞞心事,時小多會跟時遇說這些,時遇一點兒都不驚訝。她掖了掖被角,將時小多團團裹住,防止涼風灌進來,半晌才道:「如果他永遠是現在這樣,冷漠、寡言、不合群,你會不會難過?」

  「我陪著他呢,」時小多輕聲說,「絕對不會任由他糟糕下去。他親口說的,我是他的太陽,有太陽在,就有溫暖和光,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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