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全國議會
帝都。
風雪同樣席捲了這座大陸最繁榮也同樣最複雜的大都市，街上磊起了積雪，不過早在凌晨三點就有清潔工人出動鏟雪。
當微弱的第一縷晨光照射在直達皇宮天闕的中軸線大道上時，所有骯髒連同那些礙眼的清潔工人全都消失不見，留給到來之人的只有帝都的華美與純淨。
克里斯站在議會大廳建築外遙望著北方久久無語。
「新年快到了啊————」他內心長嘆一聲，「————不知道國際軍做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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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克里斯！」清脆的女聲響起，一輛最新上市的精緻動力車停在石板路旁。
接著埃維莉娜便跳了下來。
嘉麗拿著一件厚裘皮急匆匆下車：「埃維莉娜，你忘記穿外衣了，小心著涼。」
「大公殿下。」議會大廳門口人多眼雜，克里斯不慌不忙鞠躬。
埃維莉娜矜持地挽裙回禮，嘉麗這才哈著白霧趕來替她披上禦寒衣物。
做完一系列客套禮儀後，埃維莉娜趕緊湊過去、帶著類似即將出發度假的興奮感說道：
「怎麼樣？準備好了嗎？幾個月的努力終於等到今天了！」
克里斯微笑：「當然，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嘉麗在後面看著鬥志昂揚的兩人，不禁搖頭扶額：「他們完全不清楚一個大帝國高層的利益摩擦有多可怕。」
赫莉無聲出現在後方，像一名貴族婦人的普通隨從侍立一旁。
「餵。」趁著那兩個年輕人在興奮討論，嘉麗不著痕跡地向後問道，「你說拉斐爾會扶持埃維莉娜上位，怎麼這麼久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赫莉如女僕對主人那般恭敬低頭，不過說出的話卻不盡然：「北方的戰爭已經進行到關鍵時刻，只要我主取得勝利，重心自然會朝帝國轉移，請您耐心等待。」
嘉麗忍不住嘲諷：「是嗎？但據我看報紙聽廣播，那些亞人類的處境可不好哦，被堵在極北出都出不來，這幾天戰地記者還傳回了西線戰場被軍團捅穿上百公里的新聞，這就是『取得勝利』的先兆嗎？」
誠然，這場戰爭遠在數千公里外，不過由於赤龍訪問帝都時吼了一大嗓子搞得人盡皆知，納特民眾對北方局勢表現出了極大興趣。
每個人產生興趣的理由各種各樣，有的是對赤龍和他的言論感興趣；有的是對即將劇變的大陸格局憂心忡忡；有些則是軍事票友，大陸已經十幾年沒有大仗了，北方戰爭中出現的新式武器、全新作戰模式都非常吸引人。
這瞬間帶動了一條傳媒-書籍-報刊的產業鏈，只要報導北方戰爭的消息，那即使是無人問津的街頭小報也供不應求。
同時設立在咖啡館、酒館、公園裡的講座雨後春筍般冒出；出版社緊急聯繫作者加班加點趕稿，書店醒目的展覽架上擺滿了分析軍團、獨立武裝、赤神教、埃爾的專本。
就連被官方遮遮掩掩的《赤神教典》，都被熱心的讀者從書架深處翻了出來銷售一空。
最新誕生的收音機廣播台也不停做社論節目，邀請各級人士分析北方的戰局。
這樣的信息轟炸下，嘉麗想不知道都難。
赫莉並不惱怒，平靜地閉眼微笑：「我並不清楚主人的戰爭部署，我只負責帝都和————您的工作。」
「切！」嘉麗冷哼一聲。
「嘉麗，要進場了！」埃維莉娜遙遙揮手。
「來啦！」她連忙跟上去，和同伴以及其他權貴、議員一起走進議會大廳。
裝潢靡費又暖氣十足的甬道內，各式香水和高級菸葉的味道異常嗆人。
三人聽著周圍細細簌簌的閒聊聲：
「摩根，你們魔力動能集團賺翻了吧？這次戰爭消耗的魔晶和魔力源可頂得上三年的銷量了。」
「呵呵，戴維斯你們才是拿大頭的吧！據我所知，開戰一個月後，帝國的液化鈾金、鈾金炭石、原料就賣了五年的數，比當年埃爾戰爭賺得還狠！」
「哪裡哪裡，特利斯陶家族的奴隸貿易才賺得最狠！一分本錢都不用出，利潤自己長腿就跑來了。我們賣鈾金能源、魔力的還要維持工廠設備運轉，還有殺千刀的《工人法案》規定不能鞭笞勞工，那些賤骨頭不抽幾鞭子哪能像騾子一樣幹活？帝國怎麼發展？
「戴維斯，我倒覺得奴隸貿易怕是要終結了。」
「為什麼？哦！你是說那個宣揚打破奴隸鎖鏈的赤神邪教？我們這叫奴役？亞人是自願下礦的不是嗎？上班自然要遵守主人制定的規矩，這是合乎情理誰也說不出毛病的！」
魔力能源巨頭臉色凝重：「你別說，我雇的學者團隊仔細研究過《赤神教典》————未刪減版————非常可怕的一套理論，九成九的正確性和七成的可行性。而且這本書的作者還掌握著一個國家政權，如果這場戰爭祂勝利了，那就是兩個。會導致什麼東西出現誰都無法預料。」
克里斯等三人默然無言。
這次不是平時隨時可以召開的帝國議會，是三年一屆的全國議會。
除開議員外，納特帝國的智士、能人都會收到邀請函，帝國最有智慧的一群人將共聚一堂，向皇帝提出納特未來發展戰略的建議。
不過顯而易見，「智士」和「能人」的評判標準是按權力和財力區分的。
埃維莉娜等人依次進場，能容納三千人的議會廳也第一次坐滿，甚至還要加座。
克里斯把兩人送到位：「我先上去了，殿下您加油，我會第一時間站出來支持您的。」
「嗯！」埃維莉娜有些緊張地點頭。
她是作為皇室成員特約而來，座位在靠近皇位側後方的幾把椅子上，而克里斯是正兒八經的議員，在上面有設了銘牌的專座。
「好多人啊！」埃維莉娜抱緊懷中的文案資料，抓起嘉麗的手。
嘉麗連忙安慰：「別怕，你可是皇族啊！這個帝國本來就是你們加洛林家族的財產！哪有主人怕下人的道理？」
不過當帝國各行的巨頭在階梯上坐定後，視線自然而然會投向被階梯環繞的主席台。
在軍隊代表、貴族院元老和皇帝均未到場的情況下，她們兩人自然是焦點。
「那兩個女人什麼情況？」聲音若有若無響起。
「聽說是皇帝的妹妹和新晉子爵，特約來的。」
「長相看上去......挺不錯的......」
「都未婚呢先生，我在帝都一直在打聽頂層名流的秘事，您別看她們兩個看上去這麼矜持尊貴，私下其實是......」
「是嗎！」憋著驚奇的笑聲響起，「呵呵，這就是加洛林一族的現狀？弒君弒父、手足相殘、和非人相愛。這又冒出個不喜歡異性的，還有莫雷的加洛林王族也被赤龍屠戮殆盡只剩個孤苗，聽說被魔火焚燒後喪失了生育能力。」
「唉，看來這就是造物的命運啊！加洛林的血脈延續了快兩千年，終於要枯竭了。」
在這嘈雜聲中，坐在主席台下的宰相德盧卡伯爵忽然提高聲音：
「諸位，吾皇駕到！」
皇家樂隊第一時間奏響音符，會場所有人包括埃維莉娜和嘉麗均起立站好，面向入口的御駕高唱國歌《歡呼輝煌之納特》：
真實與希望屬於我們的帝國，
恐懼與死亡屬於我們的敵人，
我們的戰士，決不會停下腳步！
在此發誓，奉獻絕對的忠誠。
我們有著古老的優秀傳承，
我們有著前赴後繼的少年英雄。
悠久的歷史鑄就光輝偉業，
歡呼！輝煌之納特！
不滅的烽火為我們照亮前方，
前進吧！沿著光榮的道路。
高舉寶劍，插入雲霄，
歡呼！輝煌之納特！
我們的皇帝站在大陸之上，
他將征服每一個敵人，
真實的正義光照日月，
為陛下的光輝歡呼喝彩！
皇帝陛下光輝不滅，
與天同壽與海同命。
皇室血統純潔不朽，
榮耀盡歸大納特尼亞，
陛下的英明為我們指明前路，
前進吧！沿著光榮的道路，
高舉寶劍，插入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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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盡歸大納特尼亞！（注）
由金銀和寶石雕綴的議會廳蒼穹上繪著一幅磅礴戰史，納特史上最關鍵的戰爭和英雄們躍然其上！
此時激昂蕩漾的奏樂配合數千人異口同聲的嘹亮歌聲，那些納特英雄仿佛刺破金色霧靄的武神一般活了過來，恢弘的音樂伴隨皇帝的到來達到高潮，仿佛天神對勝利結果下達了確定旨意。
歐賽羅特在這樣的光環擁簇下步入御座，身穿紫金色的古代納特王者服飾，長長的衣襟拖下地板，頭頂則是平時避不視人的鷹之皇冠。
元老、元帥入座皇位後方的長桌，各部現任部長們則在主席台下坐定。
在這番氣場烘托中，即使再自詡非凡的巨頭也不敢妄言，頭頂那些怒目圓瞪的古代英雄們讓這些內心有鬼的傢伙悄悄夾起尾巴。
歐賽羅特稍稍後傾身體，將皇帝權杖交予禁衛保管，緩緩開口：「那麼，開始吧。」
一名小議員首先拉開帷幕。
他按照流程遞交草案然後走上主席台，皇帝就在其背後兩米外注視著。
「諸位，從各部公布的數據來看，我認為我們的帝國正在陷入危機，一場由境外勢力、流氓工人、衛星國獨立造成的危機。」
「帝國的外匯流入正在減少，諸國、尤其是萊頓王國，他們在局部開始施行一些反傾銷政策，加大對我們出口產品的稅收，以此讓我們不能順利、物美價廉地賺取他們的貨幣。在不進行軍事干涉的前提下，這會讓我們失去對衛星國的控制力，造成帝國產業的衰退。」
「其次，一些境外邪教組織在悄然流動，他們蠱惑工人，尤其是那些好吃懶做、妄想工作區區幾小時就致富的流氓工人，在一些小地方進行罷工、抵抗、遊行，這是赤裸裸的違法行為！將會對帝國造成可怕的內耗。」
「因此我建議：廢除《工人法案》，工廠主對僱工應當享有一切權力。以此保證帝國生產力的穩定，從而才能加大輸出外國的貨源保持外匯，帝國在大陸的宗主地位才能固若金湯。」
埃維莉娜一聽就皺眉，很想立刻站起來反駁。
嘉麗按住了她：「別，你努力了這麼久，難道想因為擾亂會場秩序被驅逐嗎？」
「可惡！」埃維莉娜惡狠狠剜了一眼那個小議員。
她在帝都生活了這麼久，自然知道這傢伙就是那些大工業主的馬前卒，或者說試探用的棋子。
「我反對。」
一名市民代表舉手：「《工人法案》是保障納特先進人文精神的產物，從此文明朝向更上一層躍進。如果廢除，那和萊頓容克們有什麼區別？工人豈不是成農奴了？」
不少其他行業比如傳媒、魔寵魔獸、戲劇娛樂麾下的議員也紛紛抗議：「不錯！民眾權應當歸屬皇室政府，一個非皇族血脈的工廠主如果對工人有絕對權力，那視『萬民之君父』的陛下於何地？這是赤裸裸的僭越！我們不知道你哪裡來的膽子敢這麼提議。」
「說的好！」埃維莉娜忍不住歡呼。
嘉麗對此只有冷笑。
什麼皇帝、人文精神，在她看來，如果工人被變相囚禁在工廠里，那報紙誰買？讓人忘記煩惱的可愛魔寵誰養？還有那些娛樂產品全都會失去買主，這動了太多人蛋糕還失去大義，自然幾乎所有人都在反對。
那名小議院被千夫所指，只好在宰相的冷眼下灰溜溜返回座位。
「下一項。」德盧卡伯爵宣布繼續。
就這樣一條條準備良久的建議在這權力中樞闡明，各方勢力都趁著這個機會嘗試擴張地盤，試探對手的底線，順便解決一下矛盾，避免衝突升級帶來不必要損失。
終於，德盧卡伯爵說道：「來自特約的提議，這是埃維莉娜·德·加洛林女大公《關於增加工人、無業者、流浪漢、婦女、兒童、老人的福利待遇，以保證帝國文明先進性》的草案。」
會場瞬間陷入凝滯，他們都以為聽錯了名字。
戴維斯、摩根等人揉了揉耳朵：「這是哪門子草案？邪惡的味道都要蓋不住了！」
「反對！」埃維莉娜剛從座位站起，就有議員急匆匆跳出來。
「我認為這麼低劣荒唐的東西根本沒有聽的必要，脫離實際的草案根本是在褻瀆全國議會這個神聖場所。」
「這————」埃維莉娜有些慌神。
「欺君罔上的東西！」久久未開口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歐賽羅特忽然暴怒！
「全國議會是帝國開闢之初就確立的！上追領主會議，下接帝國議會開啟中央政府時代。只要是有資格入場、草案提前審批通過者皆可暢所欲言。」
歐賽羅特拿過皇帝權杖站起來直視那人：「我都一直沒說話，你算老幾跳出來要鉗制言論？你比皇帝還高嗎？比歷代的英雄們還要偉大？」
那名議員被一番痛罵，當場冷汗直流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嘴裡的話開始慌亂：「陛下......我......陛下......」
歐賽羅特看向德盧卡伯爵：「宰相，這種人依照法律該如何處置？」
老練的伯爵躬身回覆：「陛下，他至少犯了顛覆憲法罪、僭越罪、擾亂會場秩序罪等，已經失去了議員資格，可以暫時剝奪議權、驅逐會場留待審問。」
「就這麼做吧！」歐賽羅特下令。
頓時，警衛們蜂擁而上將徹底癱瘓的那人拖走，就像在拖一頭待宰牲畜。
會場瞬間噤若寒蟬，皇帝驟然出拳打在巨頭們的軟肋上。
他們麾下的議員一擊就被擊垮膽氣，再不敢為背後的大老闆出頭。
那些幕後的大佬自然不可能親自下場，只能眼睜睜看著埃維莉娜走上主席台。
「諸位納特的同胞。」埃維莉娜深吸一口氣，「你們有沒有想過，在你們坐上豪華馬車馳騁在整潔寬敞的街道上時，有些人卻躲在小巷的垃圾桶翻騰，只為找到一節稍微有肉的蘋果核？」
沒人說話，像是在看一個小丑表演，只有克里斯在朝她傳遞肯定的目光。
「這些是我和我的同伴花了幾個月時間走訪帝都內外得到的一手資料，各位可以看看。」
工作人員將一份份列印紙分發給所有人，觸目驚心的現實讓他們不寒而慄。
光影相片上，一名渾身被鈾金黑煙燻染的小孩目光呆滯地看向前方，松垮垮的皮肉裹著瘦小的骨頭，頭髮幾乎全掉光讓凹凸不平的腦袋漏了出來。
接著是對嘴的特寫，牙齒全掉光只剩幾顆，下方特別用紅墨水註明：他只有11歲。
老人、中年人、兒童，一個比一個悽慘，從工廠內部到西區住宅屋，從街頭巷尾的無業者到郊外等死的流浪漢，精心收集的資料足以讓人從心底發毛。
「帝國的未來正在喪失。」埃維莉娜嚴肅開口，「一個人不應該如此悽慘，尤其是他一天工作16小時卻還不能養家餬口。」
「一名8歲兒童如果進了工廠，他只能活到20歲就要死去；而調查中的工人平均年齡只有34歲；更多的人失去健康被開除後四處碰壁，只能淪為流浪漢無聲死在寒冷的街頭。」
「諸多學者的文獻都表明，兒童是身體茁壯發育的階段，他們對外界懵懂無知，體格弱小，和成年人完全是兩回事，卻要承受巨大的工作壓力。」
「連龍和野獸都知道要撫養孩子，在後代成年前儘可能不讓其冒任何生命風險，為什麼我們這個大陸最富庶繁榮的地方連它們都不如？」
「還有婦女，女性天生力量劣於男性，這是學者研究人類肌肉結構得出的結論：男人的三角肌爆發力三倍於女人。所以對於婦女勞動者，應該額外增加福利或減少強度。」
「最後是老人，一個族群的文明性就在於他們對於失去勞動力的族人是什麼態度。老人們曾參與建設納特，為我們的帝國繁榮增光發熱。但據我調查，我們的老人普遍被騙走一生的積蓄，各種金融機構用小便宜引誘跟不上時代的老人，將他們的財富騙取揮霍，用謊言和欺詐獲利，而政府警役竟然一概不管！」
克里斯忍不住擊節讚嘆：「說的好！」
埃維莉娜高聲呼籲：「因此，建立《勞動法案》關注勞工們的生活勢在必行！並且還應當推舉《福利法案》、《養老法案》等政策，讓我們的家園更具文明性！」
「這是為了不竭澤而漁，是為了帝國未來的重要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