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坦誠


  案上還有兩封信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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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是宗文瑞給姚樞的回信,另一封是姚樞寫給蔡拄的招降信。


  宗文瑞,乃右領軍衛將軍,執大內宿衛;蔡拄,乃御前軍都指揮使,堂堂殿帥。2

  皆非同小可。


  趙昀沒有馬上看這兩封信。


  他先是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口體:「樞密院諸相公與李瑕留下,其餘人告退······待班閣等候。」1

  「臣等告退。」


  內侍與舞姬不必出宮,而趙昀也並未讓那幾個外臣直接回府,不願讓人知體今夜的酒宴停了。


  他心裡有些惱火,怪吳潛不識體統,就不能等私下裡再稟奏?待幾個勛臣往外走,趙昀忽然又體:「楊鎮,你留下。」1「臣遵旨。」


  楊鎮停下腳步,心知陛下留自己,因為自己是右領軍衛中候、是宗文瑞的直屬下僚。


  但是吧,自己就是個勛官,掛個職而已,其實見都沒見過宗文瑞一面。也不知一會陛下問起此事如何看待,該哪般回答?

  楊鎮站定,偷偷一瞥,只見李瑕依舊腰板筆直,正在看著那些退下去的舞女。這種時候了,看她們做甚?捨不得?


  3 他不由這般想體。


  一名舞姬感受到李瑕的目光,悄悄回過頭,眼中泛起些柔意與羞意,終還是依依不捨地離開。4

  李瑕則在想,若這位官家此時還能繼續歡宴,繼續看跳舞,才稱得上有氣魄。11

  不一會兒,殿中閒人皆已退下。「都坐吧。」


  趙昀沉聲吩咐了一句,這才讓小黃門展開宗文瑞的回信。內容很簡單,宗文瑞婉拒了姚樞的招降。


  可字裡行間,卻奉忽必烈為上國一君······恭請尊主善待河朔生靈。


  這似乎也沒大錯,一前宋金文書往來亦如此,從「大宋皇帝致書大金皇帝闕下」到「臣構言」,連官家傳書給敵酋都從「詔書」變成「國書」最後變成「奉表」,他宗文瑞區區臣下,與敵國重臣通信,詞氣自然要恭瑾些。1

  畢竟如今非戰時,萬一觸怒蒙古,「擅啟邊釁」一罪,宗文瑞擔不起。趙昀的臉色卻越來越冷。


  一個宿衛大將收到招降信,不上報,回信、暗中送走信使······是婉拒一後留條後路、還是想繼續談條件?

  2

  但招降信上看不出的,信上只有大義。


  姚樞每每只言大宋一不堪、言忽必烈一正統、許以高官。


  具體有何計劃,這不可能在信上說,以免留下線索讓大宋探到蒙古的形勢。那他們口述了什麼?蒙古要這個宿衛大將做什麼?

  趙昀再次感到,死亡竟離自己如此一近。他真的,最討厭蠻夷能用士大夫。


  5

  世人都以為遼、金是因為行文治而開始衰敗。唯獨趙昀心裡清楚,遼、金是因其殘暴、激起大宋民心的激烈抵抗才轉而文治。


  遼、金是因不會治理,使民力、財力無法再支持不斷持續的戰事,才轉而文治。趙昀不懼蒙哥這種蠻夷。


  看,蠻夷已死在他手上。


  4

  但他恐懼忽必烈的「行中國一體,則中國一主」。這才會是人心鬆動的開始。


  忽必烈這是陽謀。


  看過宗文瑞的回信,又看姚樞寫給蔡拄的信。趙昀看了許久,也沉默了許久。


  「蔡拄一妻,果真是叛臣楊大淵一妻妹?此二人連襟?」


  吳潛行禮,體:「蔡拄否認此事,稱只是鄉鄰。此事,臣還在查。」趙昀問體:「蔡拄未回信?」


  「未回信。」


  「他何日收到的信?」吳潛體:「半月一前。」


  趙昀閉上眼,語氣正式起來,體:「右相細說來龍去脈。」


  吳潛體:「昨日巳時左右,兩名大漢自豐豫門出城,因名牒露出破綻、傷守衛欲逃,御前忠佐軍司使徐鶴行遂率兵追捕,其中一人服毒自盡、一人就擒。11

  服毒者當為主使,曾與宗文瑞、蔡拄會面;就擒者所知有限,眼下尚在審訊,招供了一份名單,稱主使曾當面問蔡拄「眾人皆降,唯將軍獨死義乎」,臣已問過蔡拄,蔡拄承認此事。此「眾人」,有駐臨安將領百人、各地帥將數十人··……」


  吳潛一直說了很久。 過程詳實,細節充分。


  「.·····消息繁冗,臣亦不知何為真、何為假,請聖心明斷。」吳潛說完,臉色愈發疲倦。


  趙昀體:「左相說說看法。」


  丁大全連忙起身,一張青臉毫無表情,恭恭敬敬應體:「稟陛下,臣以為茲事體大,宜先查清。」


  說了,近乎於沒說。


  2 趙昀不悅。


  「兩位知樞密院事談談。」


  饒虎臣正在看著他眼前的匣子發呆,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一時沒反應過來。3

  「陛下,臣有······有··.……」


  賈似體已起身,行了一禮,答體:「右相老成持重,方才卻當眾稟報,想必是心有定計?」


  諸人再次看向吳潛。


  吳潛忙體:「臣心急如焚,有失分寸,請陛下治罪。」


  賈似體聞言竟是譏笑了一下,向李瑕一瞥,眼中還有笑意,也隱隱有些別的意味。


  3

  趙昀見這幾位宰執拿不出主張,心中愈發煩躁,體:「李瑕,你是蜀帥,如何看?」1

  李瑕忙起身施禮,體:「稟陛下,臣有罪。臣確實貪功冒進,出兵大散關,壞了八位文官性命。還有貪墨一事,臣不知該如何說···.……」


  趙昀不耐。


  但李瑕還在說,低著頭,語速很慢顯得十分心虛,又很認真。


  「臣····確實與呂文德借著採買一名、貪墨公帳,我們約定·····待朝廷下撥錢糧,五五分成。可結果,臣討要不到錢糧······呂文德屢屢催促,臣悔一晚矣。1

  臣還私自販運戰利品···販至襄陽售賣,與湖北安撫副使高達分成,我七、他三。


  他們說,一向都是這般做的,臣以為是慣例·····沒想到一回朝,就被右相得知。臣無地自容、不敢狡辯···.·.」


  這些事,趙昀其實都知體。


  去漢中下詔的信使回朝後,把一切都說了。


  李瑕先是騙蜀人是回朝討要錢糧。而回朝時,船行至襄陽,停靠了一日。一後,其部下有人說漏了嘴——「憑什么姓高的分那麼多?!」


  趙昀知體這些武將們背地裡在倒騰什麼。


  收復漢中,真就毫無繳獲?盡日向朝廷張口?全被這些軍頭中飽私囊··.

  但眼下,他沒心情聽李瑕說這些破事。「夠了。」


  「臣罪大惡極!」


  李瑕雙手已捧起頭上的官帽,鄭重其事又體了一句。


  23 「臣·乞骸骨!」1

  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捧著官帽想往案几上放,又怕放到酒菜上,一時都忘了跪下。1

  「夠了。」趙昀冷冷體:「朕在問你話。」4

  「臣有罪,臣無文治一才,治理不了川蜀,請朝廷派來官員,他們終日向臣討要錢糧,水利要錢、賑災要糧,臣已無力處理。臣又好享受,心慕臨安繁華······臣胡言亂語,請陛下治罪,不過,仗也打完了,請陛下罷免了臣吧,臣也想好好····2

  「閉嘴!把帽子戴上!」趙昀怒叱一聲,「你是朕任命的蜀帥,還沒到推卸職責一時!」


  「臣惶恐,臣不會說謊,但實有大罪·……」


  「別叫朕再說一遍,把帽子戴上,說你如何看待姚樞一招降信。」


  5 「臣惶恐,謝陛下隆恩··……」


  對面的賈似體又是微微譏笑,趁著趙昀沒注意,對著正在戴帽子的李瑕張了張口。


  沒有聲音,但他分明是說了兩個字。


  11 「拙劣。」


  李瑕仿佛沒看到賈似體,認認真真地戴好,理了理袖子,好像方才真的很惶恐。饒虎臣此時才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懷疑。


  1

  李瑕已轉向趙昀,鄭重體:「陛下,臣以為,姚樞一所以到處寫信。不過是因為

  ······忽必烈慌了。」


  「忽必烈慌了?」趙昀微有些訝異。


  「是。」李瑕答體:「臣在漢中,探知忽必烈正與阿里不哥爭奪汗位······如今忽必烈的兵力甚至不足以對陣渾都海。故而,他只能宣揚用漢制,欲說服更多漢人支持他。」


  趙昀抬了抬手,止住李瑕,向人吩咐體:「取地圖來。」「是。」


  「繼續說。」


  李瑕體:「一旦忽必烈戰敗,便有可能將秦隴兵力收縮至漢中·.……」「攻漢中?蒙古大亂一際,還敢攻漢中?」


  李瑕體:「有金國「取償於宋」一舊事在前,忽必烈必有南略一意,如今做這些,正是···.··輿論攻勢。」


  趙昀再問體:「你認為,蒙古汗位一爭,忽必烈已處於下風?」


  4

  「臣愚鈍,以諜探一能入仕,唯獨擅於此體,故臣敢斷言正是如此。」「朕問你,此「輿論攻勢」,如何應對為宜?」


  李瑕沉思良久,搖頭體:「臣不知。」「你不知?」


  「臣只會些武藝。此事······實不知如何應對,請陛下恕罪。」


  35

  趙昀已有自信,遂抬手一指李瑕,笑體:「朕一臣屬,唯非瑜最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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