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第 71 章
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車窗上,帶來滴滴答答的脆響。思兔閱讀sto55.com車簾被濕潤的微風吹起,露出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車輪碾過雨水積成的小池子,濺起淤泥,空氣中都是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沈重瀾這才知道,江南到了。
他睜開眼,撐起身子,已經是傍晚時分。路上的行人撐著油紙傘,神色從容的踏在青石路上,男女老幼,端得都是一個恣意風流。
馬車終於緩緩停下,顧輕舟掀開幕簾,伸出一雙修長的手,「師尊,弟子抱你下來。」
沈重瀾見他額前的頭髮被雨水打濕,那雙好看的帶著英氣的丹鳳眼專注地看著自己,不急不躁地等著自己。
可能是覺得這樣的顧輕舟溫柔中透著性感,他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放在顧輕舟手心裡。他的手很小,襯托得顧輕舟的手很大很寬厚。
顧輕舟也愣住了,似乎正在消化自家師尊僅有的一次主動。他很高興,嘴角都要咧到後腦勺去,輕輕一拽,將他松松抱進懷裡。
臂力驚人的顧輕舟,他能一手抱著沈重瀾,一手打著油紙傘,一邊嫌棄沈重瀾,「師尊太瘦了,要吃胖些才好。」
沈重瀾不理他,東張西望地找胡安的身影。
「我讓師弟去辦事了,晚點師尊就能看到他。」顧輕舟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說,弄得沈重瀾耳根發燙。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院落,白色牆面,灰黑色屋檐,旁邊流淌著靜謐的清澈的河流,走過黑灰色的大門,便是偌大的主院。紅漆木桌,香菸裊裊,一旁的爐火燒得很旺,驅散了沈重瀾身上的寒意。
「顧輕舟」
「嗯?」
「放我下來走走。」
「等等。」顧輕舟將他放到軟塌上,姿態自然的蹲下身,大手執起他秀氣的腳踝,給他套上靴子。顧輕舟的手很燙,和沈重瀾周身的冰冷形成對比,他帶著憐惜,用自己的大手去捂他白皙如玉的腳,同時,手臂一揮,爐火燒得更旺了。
不知道是爐火太旺了,還是顧輕舟的掌心太熱了,沈重瀾感覺自己的心跳失了頻率,臉上也開始發熱發燙,「行了,我自己可以穿。」
顧輕舟卻手腳麻利的幫他穿好了,此時歡快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還伴隨著陣陣犬吠。
胡安帶著小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要知道,土冶門離江南可是隔了十萬八千里遠,誰能不喘誰是神仙。
「師尊!你看看這是什麼!」他邀功似的抓起地上的小黑狗,笑得齜牙咧嘴。
「小黑!」沈重瀾原本霧蒙蒙的眼睛此時都被點亮了,嘴角彎起。
小黑高興得四處撲騰,對著沈重瀾伸著舌頭,四肢伸向沈重瀾,似乎是想要讓他抱抱。
「小黑,好想你誒。」沈重瀾將小黑摟緊懷裡,被它舔得滿臉都是口水。太可愛啦,他笑得眉眼彎彎,臉上的病氣也被驅散了幾分。
顧輕舟被他這個笑容怔住了,又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獻寶一樣,「師尊,你看看這是什麼?」
「啾咪啾咪!」胖丁一蹦三尺高,似乎是很不滿沈重瀾抱著小黑。
「汪汪汪!」小黑也是不昂示弱。
沈重瀾被吵得頭疼,只得一手一隻小黑,一手一隻胖丁,左擁右抱,和和美美,活像個昏庸無道的君主。
「師尊,我呢?」顧輕舟眸子含笑,充滿揶揄意味地調戲他。
「滾。」
被罵了的顧輕舟似乎回到了魔化之前的樣子,也不生氣,笑了笑就到廚房去做飯。
胡安看院落挺大,也懶得出去了,就在庭院裡耍劍。沈重瀾躺在了天井放的搖椅上,慢悠悠地看話本。胖丁和小黑打鬥個沒完,啾咪汪汪叫個不聽。
傍晚時分,雨終於停了,江南的夜晚因著春雨變涼了不少。顧輕舟給沈重瀾披上了外袍,「師尊,進屋吃飯吧。」
「我想在這院子裡吃。」沈重瀾望著被雨水洗得透亮的月亮,頗有興致地說。
顧輕舟自然沒有不肯的道理,扭頭進屋端飯菜,胡安則忙著將飯碗筷子放好,沈重瀾將手中的話本放下,專心看胖丁和小黑打架。
「師尊,快過來擦擦手,要吃飯了。」
沈重瀾撇撇嘴,覺得顧輕舟囉嗦得像一個老媽子。手被抓過去用溫熱的手帕擦拭乾淨,他能看到顧輕舟低著頭,神態專注且認真,掩下來的睫毛很長很濃密。
你認真的樣子像極了天橋上的貼膜小哥,嘿嘿。
顧輕舟仔仔細細地將每一根手指擦得乾乾淨淨,又笑著輕輕用手指甲扣扣沈重瀾細嫩的掌心,「好了。」
「啊,哦。」沈重瀾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居然看顧輕舟看得入神了。
可怕,不過,顧輕舟的確長得挺好看的呀,可惜就是個大魔頭大變態,嘆氣。
「扣扣。」門外傳來敲門聲,「有人在嗎?」是個清脆溫婉的女聲。
「小安,去開門。」沈重瀾懶得挪動,隨口使喚。
「好勒!」胡安連忙去開門。
進門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梳著婦人的髮髻,容貌溫婉清麗,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帶著個可愛的小男孩,長得粉雕玉琢,眼睛圓滾滾的,充滿好奇的四處亂看。
「我叫喬晚,住你們對面,今天剛看到你們馬車進來了。」那女子笑得十分靦腆,「以後就是鄰居了,請多指教。」
「這是我們今天摘的新鮮青梅,給你們帶了一些過來。」她一直背著手,這下才將滿滿一筐青梅亮出來,個個翠綠欲滴,看得人口水直冒。
「這是我兒子星星,我們這邊好久沒人過來住啦。你們來了,我們很高興,大家可以多走動走動,熱鬧熱鬧。」
沈重瀾覺得眼前的女子很溫柔和善,也點點頭,介紹道,「喬晚你好,我是沈重瀾,這是我兩個弟子,顧輕舟和胡安。」
顧輕舟似乎是愣住了,師尊竟然還承認自己是他的弟子,還有什麼比這個還要令人雀躍的呢?不由得收斂了周身的氣場,對不明來客的敵意也減少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冷冰冰。
「原來你們是師徒呀,我還以為你們是一家人呢。」喬晚還頗為驚訝,「你們在一起的感覺就讓人覺得很溫馨。」
「是,」顧輕舟執起沈重瀾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是師徒,也是一家人,師尊是我未過門的道侶。」他表情認真,像是在討論天氣一般自然,似乎不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驚世駭俗。
只要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沈重瀾。
沈重瀾掙脫不開,萬念俱灰。他以為喬晚會跟旁人那樣露出鄙夷的眼神,畢竟師徒相戀,在這個時代,算是驚世駭俗的存在。他有些遺憾,喬晚給他的感覺很好,他不想因為這件事,被她惡語相向。
害,真可惜,本來還以為可以成為好鄰居的,沈重瀾失落地想。
「原來是這樣呀。」
「那恭喜呀。」
「你們看起來很登對呢,」喬晚似乎還怕他們不信,還推了推自家東張西望的小孩,「星星,你覺得呢。」
被叫星星的男孩點點頭,眨巴著大眼睛說,「哥哥,我可以玩一下這個粉紅色的小可愛嗎?」他指了指一邊和小黑打架的胖丁。
胖丁的臉被小黑咬著,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隨時要淌下眼淚來,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當然可以呀。」沈重瀾抱起胖丁遞給小男孩,小男孩眼睛寫滿了驚喜,嘴巴微微張開,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抱住了胖丁。
「真可愛。」沈重瀾讚嘆道。
「師尊若是想生的話,弟子也有辦法。」顧輕舟說得很是認真,「相傳北海有顆珍珠,可令男子受孕,弟子可以讓杜仲取來。」
聽他越說越離譜,沈重瀾一掌拍在他手臂上,「滾。」
「哈哈,你弟子真是好幽默。」哪怕是開放明理的喬晚也被驚到了,訕然一笑。
沈重瀾覺得和喬晚很是投緣,人與人就是看重一個磁場,他覺得自己和喬晚的磁場很合,像是註定要成為好朋友。
而喬晚對師徒相戀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還能保持淡定坦然,也說明了這個朋友值得深交。
「青梅我們收下了,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飯?」沈重瀾熱情地發出邀請。
喬晚搖搖頭,笑得很甜,「今天就不打擾了,下次吧。我家相公就要回來了,等下找不著我們,又要鬧了。」
「你家相公多大人了?見不到娘子,還要跟個小孩子一樣鬧騰。」胡安忍不住吐槽。
沈重瀾也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撞大運能擁有喬晚這麼優秀的愛侶。
「晚晚。」一個高大挺拔的男子從對面匆匆走過來。他劍眉星目,相貌是人界少見的俊朗,但周身的氣質卻十分冷淡,到了喬晚身邊才逐漸緩和。那聲「晚晚」帶著繾綣的眷戀,又像小孩子找不到心愛之物的撒嬌。
「啊凜,你回來了。」喬晚微笑著被男人頗具占有意味的摟進懷裡,「這是我相公,顧凜。這是沈師尊和他兩個徒弟,顧輕舟和胡安。」
顧凜冷著臉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才對著喬晚軟聲道,「我餓了,我們回家吃糖醋排骨吧。」
「好。」喬晚對他似乎十分縱容,「那我們先告辭了,下次有空再聊。」
「星星,我們回家咯。」
被叫星星的小孩和胖丁玩到根本不想回家,卻被冷酷的父親一手抓住衣領,直接提走,「顧星,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顧星兩隻小腳在半空中撲騰,嘴裡念念叨叨,「壞蛋爸爸!」
「顧凜,你立刻把星星放下來。」
「晚晚,你不疼我了。」
一家三口打打鬧鬧走遠了,沈重瀾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很好。有自己牽掛的人,有寵物,有好的鄰居,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平靜小村,度過餘生。
「師尊,這青梅你想怎麼吃?」
沈重瀾想起自己以前喝過的青梅酒,饞的口水直流,「你知道怎麼釀青梅酒嗎?」
顧輕舟點點頭,「知道。」
「不過可能要三個月之後才能喝到。」沒等沈重瀾反應,他又算了算日子,「大概是中秋前後那段時間,才可以開封。」
也就是我們差不多成婚那段時間,顧輕舟暗暗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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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輕舟是個行動派,第二天伺候沈重瀾洗漱完,就開始著手準備釀製青梅酒了。
早上吃了香菇雞肉粥,那粥被顧輕舟熬得十分軟糯,雞肉入口即化,實在過分美味,導致沈重瀾太過於心急而燙到了自己的舌頭。
於是他現在憤憤不平的躺著曬太陽,給自己的舌頭休養生息,但是對害他燙到舌頭的始作俑者沒有好臉色。
「師尊做什麼這般看著弟子?」顧輕舟對他氣鼓鼓瞪著自己很是不解,笑得一臉無辜。
「沒,沒事。」沈重瀾覺得因為貪吃被燙到舌頭這件事說出來也不光彩,只是咬碎門牙往嘴裡吞。
「可是早上的膳食不合胃口?」
「沒有。」沈重瀾覺得自己的舌頭微微發麻,估計說話也不會利索,會有些大舌頭,於是說話儘量精簡。
但是顧輕舟哪裡是等閒人物,放下手頭的活兒,邁著大長腿就過來了,直接捧著沈重瀾的臉,「師尊再不說,弟子可要自己檢查了。」
那狼一般的眼神著實滲人,沈重瀾是怕了,漂亮的臉轉過去不看顧輕舟,臉頰微紅,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太丟人了。
「既然如此,那弟子要檢查了。」顧輕舟不留情面地準備將手探進他的口腔里。
「等,等!我說,我說,」沈重瀾挪開他的手,有點扭扭捏捏,「我,我舌頭,燙到了。」
說完他如同一隻鴕鳥將頭埋進膝蓋里,只露出發燙的耳尖。
「哈哈哈」悅耳的笑聲從顧輕舟胸膛傳來,像是低沉的鼓聲,說明了他此時此刻愉悅的心情。
顧輕舟從小到大都是陰鬱的,很少喜形於色。哪怕是少年時期,也沉穩得如同一個小大人,沈重瀾沒有見過他開懷大笑的樣子。他就如同寺廟裡沉重的鐘鼓,總在寂靜時分響起,而後又寂寥的歸於平靜。
沈重瀾突然很想知道顧輕舟開懷大笑的樣子是怎樣的?是否也有飛揚的眉眼和恣意的唇角?是否也像普通的青年那樣帶著頑皮和狡黠?
他抬起頭,慢慢睜開眼,對上顧輕舟的眼。顧輕舟的眼型長得很漂亮,飛揚的丹鳳眼,狹長的黑色眸子,嘴角勾起,笑意從上揚的眉眼溢出來。
晨光斜斜照在顧輕舟身上,他的漆黑如墨的眸子,浸透了暖日的光芒,金燦燦,亮晶晶。長而濃密的睫毛變成一片金色的鴉羽,勾得人心頭顫動。
沈重瀾被他注視著,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撲通撲通,說話也跟著大舌頭,「我,我沒事了。」
「師尊,張嘴。」顧輕舟從懷裡掏出一個綠色小罐子,打開就有撲鼻的青草香味襲來,「這是弟子做的青草膏,對燙傷有奇效。」
「我,我自己來吧。」沈重瀾試圖接過青草膏,卻被強勢地抓住手腕。他擔心顧輕舟亂來,完全不敢動彈。
只見顧輕舟輕輕打開他的嘴唇,修長的手指抹了清涼的膏體,探進他濕潤的口腔當中,輕輕將膏體塗抹在發紅髮燙的舌尖上,眉頭擰起,不由得訓話,「師尊,什麼時候才能不那麼貪吃。」
被嫌棄的沈重瀾憤憤不平,「誰讓你做菜那麼好吃。」
怪我嗎
顧輕舟微笑著看他眉眼舒展姿態放鬆的樣子,語氣認真,「師尊,若是你能一直這樣便好了。」
「一直怎樣?」沈重瀾伸著冰涼的舌頭,像一頭小狗在夏日裡散熱,看起來有幾分呆。
「就是,」顧輕舟正色道,「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快樂開心,貪吃又驕傲。」
「滾。」沈重瀾翻個身,不理他了。話本不香嗎,幹嘛要跟這個可惡的人廢話那麼多。
顧輕舟被直接無視了也不生氣,又回去鼓搗那些青梅了。
他坐在日光底下,面前是一堆青梅,青梅在日光下顯得翠綠可愛,胖嘟嘟的屁-股像一顆綠色的桃子。
修長的手來回輕輕撥弄,日頭很曬。顧輕舟的眼睛微微眯起,纖長的睫毛交錯在一起,眉毛擰緊,細細辨認那些長毛的青梅,將他們一個個挑出來。
沈重瀾剛將手頭的話本看完,轉過頭就是這個光景。陽光將顧輕舟的額頭曬出薄汗,他專注的一顆顆挑出壞的梅子,眉頭形成一個川字,像個固執的老頭子。
顧輕舟老了也會是一個執拗的老頭子吧,然後跟在自己身後,念叨著,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你別到處亂跑。
沈重瀾想到這裡,不由得發笑,心口有暖意襲來,若是顧輕舟能一直這樣,他們能一直這樣相處,該有多好。
在魔宮的顧輕舟是魔尊,打傷了師門上下,囚禁了自己,還將自己當成原身的替身,他覺得委屈難過,不能接受這種畸形的感情。一直鬱鬱寡歡,身體也一直無法好起來,但是來了這裡,感覺身體的病痛也隨著情緒的好轉而好了起來。
好像離開了魔宮,一切就變得不同了起來。他們又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師徒,顧輕舟雖然偶爾會有一些出格的舉動,但是自己竟然並不反感,甚至還會被他牽動情緒。
自己是喜歡顧輕舟的嗎?他不知道,他沒談過戀愛,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心動?看見一個人心跳加快,耳朵會發紅,就是喜歡嗎?
不知道,他不敢繼續去想。他只是覺得現在就很好,如果能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就好了。
不用回到魔宮,也不必成為任何人的替身,也不用背負師尊的血債,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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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三人已經在江南住了一段時日,沈重瀾的身體也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凹陷的臉頰逐漸紅潤起來,人也精神了不少,雖然哮喘還時不時發作,但是比在魔宮那時候好上太多。
「師尊這幾日胃口很好,臉色紅潤,也沒有再犯哮喘。」是顧輕舟使著傳音訣跟鬼醫交流沈重瀾的病情,他因為自家師尊的身體轉好,言語當中也透著和氣。
鬼醫似乎是感受他對沈重瀾的關心,沒有像之前那樣充滿敵意,「這樣看來,此次魔尊帶仙尊去療養,果然有奇效,老夫就放心了。」
「魔尊,你和沈仙尊何日啟程回魔宮呢?」是一旁的杜仲開口了,「過段時日就是你們兩個的合籍大典,需要提前回來做準備,可不能大典當天,兩個主角都沒到場哦。」
「我自有分寸。」顧輕舟唇角揶著恬淡的笑,望向一旁坐著打盹的沈重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