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從墓穴到林地


  一對青年男女從婚禮中走來,站在船隻停泊的岸邊,跟他倆對視。思兔sto55.com男性帶著淡淡的微笑,意味深長,似乎覺得眼前一幕十分有趣,女性則面色愁苦,似乎親眼目睹孩子死去,無法壓抑自己的悲傷。

  「我派人去找你,」男人說,「現在你終於來了。」

  「他們還是死了......」女人盯著寧永學,「你確實是個窮卑者,註定要殺害我們。」

  寧永學舉著提燈向他倆致意:「我該怎麼稱呼兩位,先生和女士?還是說,這地方其實就你一個人?」

  他倆忽然以整齊劃一的動作搖頭,不再有神態區別,仿佛妝容不同的鏡像複製體。他們凝視著寧永學,目光專注,甚至顯得呆滯。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ѕᴛo𝟝𝟝.ᴄoм

  然後,他倆的聲音合而為一:「你希望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我可以是守護者,我也可以是死去的許多人。」

  「我聽短刀男說,你們都是教派里的兄弟姐妹。人死不能復生,就把屍體連你身上。」

  「沒錯,」男人笑著說,「死去的孩子們都會聚在樹下,載歌載舞,哀悼往日,慶祝明天。」

  「這些人的靈魂都被你困住了?你也是,她也是?」寧永學問,話里不乏惡意。

  「沒有靈魂,」女人面色悲哀,「只有很多思想,很多不同的我、我、還有我。」

  「最早的守護者呢?」寧永學又問。

  「不在了,也許是被其它面目淹沒了,也許是自己崩潰了。無所謂,反正都是死了。」男人朝古樹和蒼老的面孔一指,然後又側臉看向女性,「剛才你丟給裂顱妖的是她孩子。她是上一代人殘留的記憶,我還要更早些。」

  多重人格,寧永學一邊打量他們一邊想。

  如此說來,確實存在一個最早的守護者,具體年代已不可考,具體身份也再無意義。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棲居林地,如今已詛咒纏身,一直充當他們教派存續的保障。每次教派瀕臨滅亡時,教派人士就會把還有希望的人放進罐子,存進地底,等待幾百年後守護者引導罐子裡的靈魂逐次復甦。

  就像他親愛的阿芙拉學姐一樣,守護者的生命充沛無比,凡人若是碗水,他就是湖泊,雙生之禮的臍帶正是往碗中輸血的導管。

  守護者借用雙生之禮給教徒提供庇護,幫助他們快速痊癒,免受生命威脅。就算一百多個教徒從守護者的湖泊中抽水,湖泊本身也是不會受損的。

  長期以往,有些屍體會帶著記憶存留下來,被他用雙生之禮的臍帶拽入林地。守護者汲取這些屍體殘留的思想,化作許多支離破碎的人格,最終,竟然忘了他自身。

  這已經不是發瘋能形容的概念了。

  「我已經在船上站很久了,你找我過來,是打算談什麼?」寧永學扭了下肩膀,「我還得回去述職,我上司也等我很久了。」

  「很多事,」他倆的聲音儼如一體,「我失敗了,有些事情我只能寄望於你。」

  這棵怪異的樹木想找我幫忙,他覺得內務部已經斷絕了一切逃離的途徑,他失敗了,他必須求助於我,讓我幫忙延續教派。這是個好消息,不枉我走這麼遠過來,還挨了一頓打。

  「我可以幫忙,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你要拿答案來換。」寧永學說。

  「什麼答案?」

  「我想知道什麼是窮卑者。」說得更明白一點,他想知道怎麼對付阿芙拉。

  「這事很複雜,」男人說,「我們可以等進屋了在談。」

  「這事不複雜。」女人卻說,「窮卑者就是為了捕殺我們才誕生的。一幫發瘋的獵人,生前給統治者賣命,死後不知所蹤,沒有其它意義。」

  蔑稱......怪不得這名字很難聽。但這話也是廢話,說了等於沒說。除了窮卑者擅長捕殺他們,沒有其它含義。

  寧永學從船上走下,白尹稍稍皺眉,也跟了上來,兩個中年人隨後過去拴住小船。

  男人領他們走進持續了不知多少年的婚禮宴席中,腳下青草芬芳,紫紋白點的百合花在四處綻放,寧永學伸手摺了幾支,遞到白尹手心。

  接過花束時,她的手觸碰了他的手指。一雙柔荑潔白冰涼,沾著很多水珠,單看這雙手都纖巧綺麗,令人矚目。

  寧永學得承認自己有些吃驚,至少在守護者棲息的島嶼中,這地方很難說是林地的景象,在他老家更是從來沒有過。船隻漂流的路上,他就沒見過黑白灰以外的色彩。

  他們打開房門,把他倆迎接入一個裝飾著燭台和窗簾的房間。木製長方桌可以落座不少人,鋪展著潔淨的白布,結實的古董椅子固定在各自位置,像是畫在上面似的。

  這景象看起來確實像一幅畫,死板又腐朽。

  他們招呼他落座在木桌窄頭,又招呼白尹坐他旁邊。這邊窄頭也只能容納兩三個人了。

  「這束花像你一樣真。」白尹開口說。她不相信林地里的青草和百合花是真的。當然了,寧永學也不覺得這婚禮、青草、百合花有多少真實性,只是他不會明說出來。

  「這是讚美嗎?」寧永學明知故問。

  「是諷刺。」

  「我還是很虛無縹緲?」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當時你在喃喃自語,我看得心慌,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胡言亂語了一通。事後我也沒想到你居然信了,還站了起來。」

  白尹把百合花插在桌上的花瓶中。「無所謂信不信,」她笑了笑,「我很少受人鼓勵,許多年來還是唯一一次。可能胡言亂語要比長輩的期望好接受點吧。」

  「想法很奇妙。」寧永學說,「你在這邊走了一路,眼看夢就要結束了,有什麼感受嗎?」

  「沒什麼感受。可能你覺得事情很複雜,有陰謀詭計,有傷害謀殺,有勾心鬥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有極端的抉擇,殘酷得不得了。但我只是在『愛麗絲漫遊仙境』,在我眼裡你就是那隻戴禮帽的兔子......自從下了三層,我就沒聽懂過一句話。」

  面目滲著油脂的男男女女各自落座,表情死板得一模一樣,姿勢也僵硬得一模一樣,像是個活蠟像館。許多股黑色臍帶像電纜線一樣從木地板延伸出去,在門框處合攏,構圖實在很扭曲。

  難以想像,他倆居然像對客人一樣落座了。

  迎接他們的男女正好坐在對面的桌子窄頭。男人揮手示意,希望和寧永學談話。

  「用這個時代的語言說,要不就別說話。」寧永學用古語說,「我的旅伴迷茫很久了。」

  男人只好朝一側的中年女性示意:「該你了。」

  「我很樂意,」中年女性換成白尹熟知的語言說,「我向來欣賞年輕人的友誼,教派的兄弟姐妹們都需要這個。你的旅伴希望你不再迷茫,女孩,你該知道這點。」

  白尹握住胳膊。

  話音剛落,忽然間事情發生了改變,友好的氣氛消失,那些面孔齊刷刷朝他扭來,一眨不眨地凝視寧永學的臉。有幾個人胡亂拼湊的臉居然掉了下來,一塊塊落在桌子上,啪嗒作響。

  然後,所有男男女女都跟著中年女性一起開口,聲音堪稱是場詭異的大合唱。

  「我要說,你真的很不好殺。」他們低聲說,「我該絞死每個窮卑者的。」

  現在落座了,他想要發聲威脅了。寧永學想,能看出他對窮卑者仇恨很深,就像被焚燒的女巫肯定跟女巫獵人仇恨很深一樣。

  白尹長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伸手捂住額頭,手指扣得非常用力。這一幕確實驚悚過頭了。

  寧永學揚起眉毛:「我們倆第一次在審訊室見面,你就能認出我是個窮卑者?」

  「沒人能認出你們,但你本來應該身中詛咒。」他們把合唱的聲音放低,「我們倆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還記得地下墓穴嗎?」

  當然記得,這麼說來,守護者在地下墓穴就已經動過手了,只不過徐良若不像他一樣可以不受詛咒傷害。

  「徐良若一直發瘋,說他的影子想謀害自己。」寧永學說。

  「你本來該是另一個徐良若。」他們睜大眼睛,「但你沒有。你安然無恙,你像條狗一樣跟著不安的氣味亂跑,——地下墓穴,東區的洋房,安全局的監獄、審訊室和庫房,最後,你竟然活著到了這裡。」

  「讓我猜猜,」寧永學笑了,「胡庭禹能看到什麼,你就能看到什麼,是不是?自從胡庭禹接手死亡現場,你就選了他當鑰匙,然後,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我不否認,祭祀品就該被監視。他身居高位,財產豐厚,還掌握了調查的權力。我想讓他吃什麼,他就能弄到什麼。」

  「我猜你讓他吃的東西不大正常。」寧永學端詳著他們的臉。

  「他家的冰箱裡還有幾隻吃剩的人手。」他們一起咧嘴發笑,表情毫無區別,「可能他以為自己買了點豬頭肉和牲畜的內臟吧。要我說,人的感官就是這麼脆弱,容易欺騙,只要低語一句,假象就能取代真實。」

  寧永學想到了短刀男的咒語,那詛咒似乎也是相似的原理。

  他把短刀拔出來,放在手心,端詳它銀白色的光澤。「我記得,當時裂顱妖咬死了划船的人,」他抬起頭說,「然後你們的繼承者就想殺我,——聽起來像是嘶啞的嚎叫。」

  「知覺欺騙,簡單的詛咒,我們用它管教不聽話的奴隸。」他們跟中年女性一起說話,每句描述都像是在恐嚇,「你會以為自己落入地獄,成千上萬哀嚎的人臉把你淹沒,撕咬你全身。你看到的是這樣,你聽到的也是這樣,你聞到濃烈的腐臭,你品嘗到污水和糞便,你的觸覺帶你走進劇烈、漫長的痛苦。別人以為你忽然發了瘋,但感官會說,一切都是真的。」

  寧永學握住刀柄,把刀尖搭在桌布上,對他們示意。

  「這玩意是什麼?」他問。

  「施咒的媒介,也能避免自己受害。」

  寧永學把刀放回刀鞘,托起白尹右手,放在她手心。「拿好,這是你的。你也聽到了,它能讓你免於受害。」他說。

  少女側目盯著他看了一陣,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有幾張臉掉了下來,寧永學看到有人把它們一塊塊黏了回去,好像是在補牆。「你以為這裡能讓你考慮愛情嗎?」他們表情憂鬱,「還是說窮卑者確實都是瘋子?」

  「這東西對我沒用,你看不出來嗎?我還以為理由足夠明顯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