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拜託你了,曲醫生
......
他倆在岔道不少的集市分開,不過雙方共感依然存在,扭曲的視野也能共存。思兔sto55.com
如今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了人體的輪廓,化作相互環繞的分裂觸鬚,形如一個蠕動不停的螺旋,——肌體暴露,血管附著在外,骨片相互嵌合,倒是在混亂無序中多了一絲扭曲的對稱之美。
窺伺依舊在持續,比以前每一次時間都更長。敲門人也窮追不捨,連敲門的舉動本身都無視了,好像寧永學就是吊在魚竿上的餌一樣。
他極度懷疑窺伺術法的真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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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永學不停奔跑,一個個早餐鋪從身邊掠過,茫然的空殼人也被他撞翻不少,而緊跟著敲門人就會把攤鋪淹沒,把空殼人都打碎吃掉,沒有任何遺漏。
他踢開一扇半掩的門,迎著黑暗衝進屋中——他看到門框已經被切碎,血管脈絡也已經斷裂,像是風中的柳枝。他知道,曲奕空一定已經光顧過這邊了。
他躍下兩三個台階,落入昏暗處,然後提著椅子砸碎窗戶,跳向屋子另外一邊。
敲門人緊追不捨。它涌過失去限制的門框,塞滿了狹窄的集市小屋,把偽裝成早餐的詭異植株都全碾碎了。
它拍在牆壁上,發出巨響,像開閘放洪水一樣把扭曲的人面和淤積的頭髮從窗戶噴出,跟著就衝垮了整段融化的牆壁。磚頭砸落,塵埃飛揚,它再次朝他湧來,更加洶湧可怕。
寧永學聽到呼嘯聲從身後接近,他不僅能聽到,也能用他比人類受限的視野更高層面的視野看到。
但窺伺已經沒法持續多久了。它快到極限時間了。
他立刻就地一滾。
大股纏結的頭髮從他頭頂擦過,幾十張扭曲的人臉往下掉,落在地上、牆上、天花板上和他身上,就像是被拋出來的巨型蜘蛛。
包子蒸籠、煎餅小攤、燒烤推車、鍋里的熱油和各種雜物灑得滿地都是,還有十多個茫然的空殼人被淹沒,變得支離破碎。
人臉的節肢尖銳如刀,劃破了衣服,刺入血肉中,不過沒能給他帶來任何精神異樣感。他從身上扯開三四張人臉,又用左邊螺旋狀的分裂觸鬚捏爛了兩張。
他驚訝於自己扭曲畸變的左臂竟然能張開、合攏,倒像是個林地怪物的肢體多過人。
他抬起步槍,把飛撲過來的幾張人臉都開槍擊碎。然後他從曲奕空光顧過的另一個破爛門檻跳過,竄入更幽暗狹窄的拐角。
銷魂秘術激發了血肉,他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所以沿路上他被小凳子絆了好幾跤。這很正常,雖然他倆的身體都被銷魂秘術激發,但寧永學完全沒受過訓,也不懂怎麼像曲奕空一樣輕巧地移動。
總不能拜她為師吧?
曲奕空當時說,她可不會叫他寧老師,難道他就願意叫她曲老師了?
另一方面,寧永學覺得自己好像也迷路了,很多地方他似乎來過不止一次。這究竟是因為集市的環境太複雜,拐角太多,還是曲奕空可悲的迷路本能把他給傳染了?
——我沒有迷路的本能!
隔著這麼多堵牆,這傢伙也要往他腦子裡傳話,為的居然還只是咒罵。
就像註定的橋段一樣,一堵老舊的牆壁忽然立在面前,堵死了去路,寧永學心想他就知道會有這麼個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他奮力往上一躍,堪堪避開涌過水泥地的大片鏽紅色頭髮。他瞥見髮絲往上伸,接著扭曲的人面紛紛從中躍起,像是群跳起的蟑螂。
寧永學本來以為自己能像曲奕空一樣從牆壁和天花板飛掠,但這是做夢,他根本不懂怎麼使力。剛拽住天花板的鐵藝燈沒多久,這玩意就被他沉得往下墜,發出咔嚓斷裂聲,眼看就要被自己的蠻力給扯斷了。
然後他就會栽下去,掉進纏結的頭髮,被再剝一次皮。
他想把自己晃出去,結果剛使了點力燈盞就被他拽脫了,鐵條不堪重負,彎曲斷裂。他直接往下砸去,還瞥見十多張人面朝自己撲來。下方鏽紅色長髮飛揚舞動,往上升起,形如一團張開的血色大口。
現在,他該考慮下次循環該怎麼跟曲奕空交待事項了。
首先是構思開篇台詞,——既然銀刺已經用過了,所以下次他該換個別的試試,從選一個當女朋友開口,會比較有衝擊力,從她臥室的環境開始則會親切一點,至於她家族的密辛......
「別構思台詞了!」
一聲大喊,跟著老舊的牆壁四分五裂,往前坍塌,曲奕空踩著落下的牆壁從缺口躍出,身往前傾,眼瞳血紅,滿頭烏黑的長髮隨風揚起。她扯住他的衣領,用力拉拽,自己借著反作用力在半空扭動。
綿延斷續的軌跡划過四周,填滿了每一寸縫隙,如同肆意穿梭的幾何線條環繞在身周,每一下都極其精準地切斷、擊碎,帶著迷人的死亡之美。
扭曲的人面都被切開了,但地上淤積的髮絲實在太多,切開一片,又來一片。它們匯成的巨口往四下散落,但分叉的頭髮還是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像是要把他們裹成一個蛛網球,包在繭里。
「嘖......」
她不禁咋舌。
眼看地上空出來了一大片,寧永學轉身把她摟在懷裡,緊緊抱住,儘可能把她擋住,和她一起砸在地上。然後他就地一滾,趔趄著腳步沖向牆壁缺口。
鏽紅色的長髮捲動而來,撕裂了厚實的外衣,也刺穿了腰腹和大腿。血漫過皮膚,他踩在垮塌的磚塊上,差點腳下一歪,朝後摔倒。但銷魂秘術也隨著失血愈演愈烈,激發著肉身和意識,勉強支持他衝過了牆壁缺口。
一條格外寬敞的走廊落入眼中,似乎已經出了集市。他終於摔倒,水泥地撞到了骨頭,磚塊也在摩擦皮膚剝落的肌肉。
此時他的右腿肌肉被切斷了,多災多難的左臂也再次只剩骨頭和肉片了,好在懷裡這人還沒出大礙。
寧永學拿右手抓住曲奕空的腰帶,把她用力拋出,扔向遠方。
窺伺已經停止,但敲門人依舊對他鍥而不捨。纏結的長髮從缺口噴出,砸在對面的牆壁上,四散翻湧,跟著層層綻開的人面也從缺口裡擁擠出來,往下投來注視。
所以台詞......
人面突然一起扭曲起來,茫然地張開嘴巴,發出齊聲慘叫。曲奕空跪在它頭頂,拔出短刀,跟著它不斷扭動的身軀往下墜落。
然後,就在癱倒在地的寧永學注視中,她高高抬起手臂,將它身軀最中心那片受損的血紅色光芒一刀分開,把刀刃掠過的上身和人面都從中切斷,瞬間一分為二,儼如裂顱妖的頭。
沒有侵蝕現實的霧氣,也沒有更多掙扎。
看來她已經完成了她該完成的。
敲門人逐漸鬆弛了下去,層層疊疊的人臉如同失去活性的附肢一樣往兩側滑開,均閉上了眼帘,合上了嘴。
曲奕空坐倒在地,靠在牆壁缺口上,非常用力地呼了口氣。「沒有什麼台詞了,」她說,「也別想什麼循環了。」
「我很難過。」寧永學癱在地上,盯著天花板。
「你這傢伙的興致果然還是很惡劣啊。」曲奕空嘆氣道,「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惦記著初遇情節?看看你自己吧,傷口還在亂長呢。」
寧永學勉強抬頭,看了眼她手上的刀。
「馬上就要切在你身上了。」她挑起眉毛。
「我怕痛,曲少俠。」
「現在又怕痛了?」
「我已經把今年一整年的銀幕硬漢情節全部花光了。」
聽到他語氣沉痛,曲奕空嘴角揚了點。「但是曲少俠只懂怎麼讓人更痛。」她說。
「拜託你了,曲醫生。」
曲奕空伸出拳頭,打在他胸口上。「還不錯,病人寧先生,接下來就請你隨便大聲慘叫吧。」雖然這話聽著恐怖,不過在這一刻,她綻放的笑靨看起來非常美,令人失神,也是他見到這傢伙以來,她唯一一次展現真正的笑容。
但是我的台詞......
「白痴。」
......
日曆翻到新一年的一月一日,循環順利結束,不過夜半時分的天色還是很陰暗。寧永學從自己租屋的床上掙扎著爬起來,覺得頭還是很痛。
他記得自己疼暈了過去,反正從曲奕空往他右腿下刀,他就沒意識了。總之,若無從她那邊回流的銷魂秘術,他是絕對沒法頂著劇痛行動的。
爐子上燉著一鍋湯,熱氣騰騰,曲奕空似乎正在廚房那邊清洗什麼,沒過來盯著自己。寧永學自顧自走下床,搬來凳子,坐在煤爐子邊上。
他隨手取了包鹽,準備給湯調味,然後就看到一柄湯勺忽然冒出,按在他手背上。
「把鹽放下,姓寧的薩什人。」曲奕空盯著他說,「不要用你的薩什重口味侵犯我燉的湯。」
「有這麼嚴重嗎,曲大小姐?」
「我這三年裡只下過兩次廚,」練功服少女把鹽拿走,在他旁邊坐下,「前一次已經沒記憶了,這是第二次,幾年內都不可能有第三次。」
「啊,你太客氣了,」寧永學感嘆說,「每天只吃垃圾工業速食品,只喝白開水,弄得營養不良,哪裡都不長,卻說我歷史悠久的傳統口味太重,我是真的非常感激......」
還沒等他說完,曲奕空已經把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其實我不確定循環結束了沒,要不我們倆來試試?」她問,「你想好念哪段台詞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