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超話


  第二十九章

  落地A市已是凌晨。思兔閱讀520官網

  因為是臨時的私人行程,倪布恬沒通知任何人,只在臨上飛機前給小可發了條微信,交代了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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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的機場人流量驟減,到達大廳里行人步履匆匆,皆帶著滿臉倦意,沒人有閒心過多留意到她。

  倪布恬裹緊帽子和口罩,按照指示牌走到計程車等待處,打了輛計程車,匆匆離去。

  次日清早,倪布恬獨自開車出門,按照手機上定位的地址穿越大半個A市,到了城北的某個小區。

  這小區臨著老城區,周圍全是阡陌小巷,僅小區裡的幾座高樓傲然挺立著,格外突兀。

  車到小區門口,她覺得眼前的路似乎有些熟悉,思杵了片刻,卻沒想起什麼時候來過這邊。

  倪布恬將車停在B棟樓下,獨自在車裡坐了會。

  樓棟下鐵門敞開著,三五不時地有居民從樓上下來。花壇邊,有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小孩在騎腳踏車,孩子騎不好,扯著軟糯糯的嗓子請求媽媽幫忙在後面扶著,媽媽笑著鼓勵他:「沒事,多摔幾次就能騎好了。」

  孩子挺生氣,口齒不清地嘟嘟囔囔:「你是親媽嗎?」轉頭撅著小屁股氣鼓鼓地去扶車了。

  倪布恬忍不住笑了起來。

  等那孩子顫顫巍巍又騎上了車,她拿了后座上的補品和鮮花下車。

  坐電梯到八樓,倪布恬在802的門口深呼口氣,按響了門鈴。

  一個男人過來開門,約莫三十六七歲的模樣,看到門外站著的倪布恬,他略微詫異地盯了她一眼。

  倪布恬微笑著說:「是小陽哥吧,你好,我是來看唐媽媽的。」

  「哦,甜甜吧,快進來。」男人將她引進門,穿過客廳和走廊,來到一間臥室門外。

  倪布恬抿著唇,低聲問:「唐媽媽她……」

  「剛醒。昨天還一直念叨你呢。」

  男人說著,推開了木門:「媽,看誰來看你了?」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張床,滿室潔白的家具,白得刺眼,粉色的床具是房間內唯一的顏色,唐敏躺在床上,戴著厚厚的帽子,溝壑重重的眼皮半闔,聽見門外的動靜又努力張了張眼睛。

  她朝倪布恬伸出了手。

  才一年未見,已是物是人非。

  倪布恬腳步沉重,邁得艱難,「唐媽媽,我來了。」她握住唐敏枯松的手指,眼尾紅了。

  「甜甜,你又瘦了。」唐敏微笑著,目光雖黯淡,卻難掩慈愛,「是不是又減肥了啊?」

  「沒有。」倪布恬吸了吸鼻子,嗓音低軟著:「我就是工作忙。」

  唐敏拍著她的手,責備道:「再忙也得好好吃飯,我以前怎麼跟你們說的!」

  「嗯,我以後一定好好吃飯,多吃飯!」倪布恬笑著承諾。

  「您的情況小陽哥都告訴我了。」她下意識舔了舔唇,尾音有些抖:「我聯繫人送您去A市最好的醫院好不好,A市不行就去國外,錢的事情您不用擔心,我現在賺錢了。」

  「傻孩子。」唐敏笑了,輕輕搖了搖頭:「唐媽媽不花你的錢,留著給自己買漂亮裙子穿。」

  倪布恬低著頭,發不出聲音。

  耳邊唐敏輕聲喟嘆:「走之前能再見見你,見見你們,我也就安心了。」

  一滴淚從眼尾滾出來,悄無聲息落入衣服布料中,明明沒溫度,卻像燃燒的火種,燙得她苦不堪言。

  印象中的唐敏總是乾淨又親和,眉目雅致,氣質溫柔,每天都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以至於倪布恬忘記了,時間是滾滾向前的車輪,它碾壓過青春和過往,送人去到蒼老和死亡。

  唐敏已是乳腺癌晚期,癌細胞全面擴散,哪怕送去再好的醫院也只是和時間賽跑而已。

  她不堪化療的痛苦,想要有尊嚴地離開。

  倪布恬沒有立場阻止,更沒有資格阻止。誰都無法左右旁人的人生,她知道今天這一面,大概就是訣別。

  心裡像扎著把刀子,皮開肉綻地疼,她努力將眼淚憋回去,笑著抬起了頭。

  唐敏打量著她的眉眼,越發欣慰:「我們甜甜現在可是大明星了,前幾天我孫子還說想要你的簽名呢。」

  「我帶來了。」倪布恬拿出厚厚一沓簽名照,「昨晚連夜簽的,他想要多少張都有。」

  「好好,等下我讓他爸給他放書房裡去,他回來看見了肯定高興!」

  ……

  倪布恬陪唐敏說了許久的話,留下陪她吃了頓午餐。

  唐敏起身已經困難了,午餐就在她床邊的桌子上吃。倪布恬端著粥一口一口餵她,她只能吃流食,了了幾口後就吃不下了。

  等唐敏睡著後,倪布恬才告辭離開。

  離開之前,她將簽名照送去了書房,放在書桌上。

  書桌上壓著一摞摞教材,某本教材底下,露出一張明信片,她餘光無意間帶過,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輪廓深邃,眉眼清俊,不笑的時候冷淡疏離,給人以距離感。

  這個人,昨天早上還吊兒郎當地讓自己別再折騰她。

  倪布恬失笑,看來這孩子牆頭眾多,是個追星大戶。

  ******

  倪布恬下樓時將近下午兩點,上午那個學騎腳踏車的小朋友又和媽媽一起下樓了。

  腳踏車旁單邊裝了一個輔助的小輪子,他依舊騎不好,又依賴那個小輪子,始終斜著身子歪歪扭扭地騎。那個年輕的女人搬了個小板凳在一旁邊嗑瓜子邊圍觀,看到兒子要摔倒了就出聲提醒幾句:「鎮定,別怕,睜開眼睛!」就是不去幫忙。

  所幸那孩子穿戴者護具和頭盔,摔了也不怎麼疼。

  摔了十幾次,孩子終於掌握了三隻車輪轉彎的秘訣,得意地從媽媽手裡接過獎勵的棒棒糖。那女人拍了拍他的頭,誇了句真棒,轉身從背後拿出工具箱,當場拆了那個輔助的小輪子。

  那孩子嚇得張大了嘴巴,糖差點掉在地上。

  女人揉了揉兒子的肩,手一揮:「去吧兒子!」

  倪布恬坐在車裡笑出了聲,笑到滿臉淚水,唇還揚著。

  她當年學腳踏車時也沒少摔跤,摔到渾身青紫,也不在意,好像那些傷疤睡一覺就會自動消失。

  學會騎腳踏車那天她跑去唐媽媽面前顯擺,唐媽媽獎勵了她一塊奶糖,她藏了很久沒捨得吃。後來天氣熱,糖化得一塌糊塗,黏了一口袋,她也沒捨得扔。

  再後來,天氣又冷了,那顆糖又在她的口袋裡凍出了點輪廓,她藏了大半年,最終把糖給了一個愛哭的小男孩。

  不過那個小男孩比她聰明,他三歲時就會騎腳踏車。

  他還嫌棄她的奶糖樣子丑,牌子差。

  總之是個挺嬌氣的孩子。

  往事沒有眼力,不管人願不願意回憶,兜兜轉轉來與人相會,倪布恬在車裡坐了整整一下午,等那個皮實的孩子學會不依賴輔助車輪騎腳踏車了,她才從回憶里驚醒。

  暮色四合,孩子牽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地回了家,倪布恬抬眼望了眼陰沉沉的天邊,調頭離開。

  這個時間點來往車輛多,小區門窄,私家車排隊。

  倪布恬一路停車讓行,許久才艱難開出小區,駛過狹窄的小巷口。興許是因為夜色降臨,場景重置,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這巷口熟悉。

  劇本圍讀結束時的聚餐宴,就是在這巷子深處、那家無名的私人會所里。

  那晚車過不去,她就是在這路口下了車,一路走過去的,後來還偶遇了顧辭年。

  倪布恬收回思緒,腳踩油門,加速離開了。

  不想回家,她開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看人來人往,看街景霓虹,兜了一圈又一圈。

  到家時已是深夜,思北公館像暗夜中沉睡的宮殿,安靜又冷清,只余幾盞復古景觀燈沿途三三兩兩地亮著,閃著昏黃又迷離的光,更顯幽靜空曠。

  打開房門,按亮壁燈,公寓中一切如故。阿姨來打掃過,落地窗紗簾敞著,窗外一片昏昧,遙遙能看到蟄伏在夜色里的景觀湖,客廳里一塵不染,空曠而簡潔,像是從沒有人居住過。

  倪布恬一路走過去,點亮了所有房間的燈光,看著空蕩的房子一點點被燈光填滿,她才去換了家居服,到客廳找水喝。

  找玻璃杯時意外在酒櫃裡看到幾瓶波爾多紅酒,她愣了幾秒鐘,才想起是自己之前為了克服障礙讓小可買來的。只是酒還未到她人已經去了劇組,因此便將買酒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耳邊靜得無一絲聲響,倪布恬盯著那紅色液體看了許久,抬手打開酒櫃,抽了瓶紅酒出來。

  她找了開瓶器,拔出木塞,冰涼的液體汩汩被倒入酒杯,閃著晶瑩潤澤的光。

  倪布恬捏著杯底,漫不經心地晃著酒杯,幻想著杯中的紅色液體不是酒精,而是一杯顏色稍濃的石榴汁,而後,緊閉眼睛,將酒杯舉到唇邊。

  果香混著淡淡的酒精味道撲鼻而來,她眼睫快速抖動著,不自覺咬緊了牙關。

  像是在和自己較勁,倪布恬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盯著那深紅色的液體,雙唇輕輕含住了玻璃杯口。

  隨著流質液體一點一點地傾倒出來,她的心跳在無聲中越來越快,頭皮發麻,手腳都變得冰冷而僵硬。

  就在液體觸上嘴唇的那一刻,倪布恬倏地放下酒杯,端起一旁的冰水一飲而盡。

  算了,喝不了酒並不是什麼毛病,雖然會對工作有些微影響,可那些影響在實力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她沒必要為了克服障礙而去為難自己。

  過不去的坎放放就忘了,倪布恬,別和自己較勁。

  冰水順著喉嚨滾下去,冰渣似的涼,倪布恬深吸口氣,撈過一旁的手機給蘇葉發了條微信:【朋友送了幾瓶紅酒,我喝不了,你改天有空來我家搬走吧。】

  ******

  同一時間,那處蟄伏於深巷中的無名庭院裡。

  顧辭年和言落在暗房中小酌。

  言落到的晚,瞧著顧辭年身前的燭台發笑:「怎麼不開燈?你不是不喜歡黑。」

  顧辭年沒出聲,抬手給他遞了杯酒。

  兩個杯子在幽暗中輕輕一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言落問:「回來去見你家老爺子了沒?」

  顧辭年意興闌珊:「沒去。」

  「前天董事會你也沒去。」言落敞著腿,大剌剌地倚著單人沙發。

  顧辭年仰頭飲盡杯中的酒,又給自己斟上:「劇組不讓請假。」

  「老闆還用請假?得了吧你。」言落嗤笑,和他碰杯。

  看顧辭年眉眼疏淡,情緒不佳,他也沒多問,耐心十足陪他喝了會,不時扯幾個不輕不重的笑話。顧辭年也不知聽沒聽見,只一個勁兒地斟酒。

  言落怕他真多了,刻意扯別的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可說來說去,顧辭年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算了,碰碰運氣吧。

  言落拿出手機,登錄微博,三兩下打開一個網頁,遞過去。

  「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顧辭年眼皮懶懶一抬,連屏幕都沒看到,敷衍地扯了扯唇。

  言落驚訝地歪了歪腦袋:「不是對人家有意思嗎?這麼快就淡了?」

  顧辭年:「誰?」

  「還能有誰?你那個小甜甜唄。」言落揶揄道。

  顧辭年動作一頓,將他手機奪了過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網頁,頁面左上角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照片,他和倪布恬的單人照片被人PS在一起,粉紅色的底色,照片正中寫著四個字:年年有甜。

  照片一旁四個白色大字同樣寫著「年年有甜」,旁邊綴著一個黃色的標誌——「超話」。

  顧辭年抬眸:「這什麼?」

  「超話啊,這你都不知道?」言落一副看村口斷網老大爺的表情:「就是超級話題的意思,關注這個話題的粉絲可以自由在裡面發帖子,討論交流。」

  「為什麼用我們的照片?」顧辭年眉心微蹙:「肖像權他們不懂嗎?」

  我他媽……

  言落努力憋笑,耐心科普:「你知道什麼叫CP粉嗎?算了,你不知道,CP粉就是一幫喜歡並幻想某兩個人或者某兩個角色在一起的粉絲,這個話題是你和倪布恬的CP粉創建的,所以頭像用了你們兩個的照片。」

  顧辭年睨他一眼,表情不屑:「CP粉我知道的。」

  行,那你可懂得太多了。言落呵呵。

  手指上下劃了下,他又問:「那怎麼叫年年有甜?」

  「暱稱啊,CP粉很少直呼兩個人的名字的,都是叫諧音,年年有甜是你的CP粉為你們兩個取的諧音暱稱。」言落覺得心好累。

  「哦。」顧辭年放下酒杯,微微坐直了身子,理性點評:「你平時很閒嗎?怎麼還關注這些?跟個女人似的。」

  言落:「我他媽……」

  顧辭年隨手丟了個抱枕到他臉上,順便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言落摟著抱枕,「你幹嘛?又要扣團隊工資?這CP又沒出圈,他們沒發現也是正常,誒,誒,我艹!」

  只見旁邊這位爺一臉嚴肅地打開微博,搜索到這個超話主頁,大拇指放到頁面左下角,乾脆利落點了「+關注」。

  語氣還挺不滿:「怎麼才這麼點粉絲。」

  言落表情一言難盡:「得,你就等著上熱搜解釋被盜號吧。」

  顧辭年垂眸翻著寥寥無幾的帖子,一臉漫不經心:「我用了小號。」

  言落:「……」

  得,騷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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