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負責
第四十三章
周遭漸漸有了聲音,交談聲,走路聲,機器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監視器下喇叭發出的微微電流聲,以及燭花燃燒的畢剝聲響。思兔閱讀
所有的聲音都如此清晰,世界恢復鮮活和吵鬧。倪布恬卻好似被封住了所有感官,眼前心裡,只剩一個顧辭年。
俊美絕倫的男人勾著漫不經心的笑,眉目浸在昏昧光影里,像是泡在橘色濃稠的糖水中,眼底眉梢,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繾綣深情。
他輕輕鬆開她的下巴,低沉、耳語般似有若無地:「嗯?」
尾音微微上揚著,像一把纏人的鉤子。
倪布恬清了清嗓子,全當沒聽到他這句話,手腳並用著從他胸前爬了下來。
像是早料到了她的反應,顧辭年也不惱,舌尖輕頂了下腮幫,他抬手,用指腹摸了下嘴唇,似在回味,很快,又垂眼笑了聲,起身朝監視器走去。
公子風流,爽朗清舉,玄色長袍在腳邊風雅拖動,他的一舉一動都像一幅令人不忍移目的畫卷。
倪布恬人站在監視器後面,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顧辭年身上瞥了一眼,又一眼,直到不經意間撞上他深邃含笑的眸光。
她像是課堂上被老師抓到小辮子的學生,神情一滯,隨即假裝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瞼。
顧辭年徑直走到了她的身邊。
獨屬於他的氣息又似有若無地瀰漫開來。
想到前一刻兩人的耳鬢廝磨,倪布恬不可抑制地心跳怦怦怦,腳下不著痕跡地向另一邊挪動,試圖和他拉開一些距離。
顧辭年眼睛盯著顯示屏,卻像有心靈感應似的,寬大的袖擺往她的方向輕移了下,食指淡然自若地從袖擺中伸出,勾住了她的小指。
他在人來人往的喧鬧中,悄悄勾住了她的手。
指尖相觸,像是有上萬股電流同時涌動,順著皮膚上的每一處脈絡,流至四肢百骸。不同於之前的親吻,那種猝然的心動,帶給人一種隱秘的刺激感。
倪布恬咬著嘴唇甩了甩手,沒能甩開他的手指。
她氣急,又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好不動聲色地又將腳步挪回來,和他站得近了些。
兩人袖擺緊貼在一起,再沒一絲縫隙,也降低了被人看出端倪的風險。
顧辭年得寸進尺地又伸出一根手指,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很快,兩人十指交纏,神情嚴肅的顧製片另一隻手輕點著屏幕,一本正經地和導演討論著光線構圖,唇角拉得筆直,眼尾卻悄悄地漾出隱秘的笑意來。
整個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倪布恬偷偷腹誹了句,又氣不過,用指甲狠狠地摳了下他的掌心。
看完第一遍的回放,林以平和燈光老師去微調光線布局,小可拿著水遠遠走過來,倪布恬用眼風掃了下顧辭年,示意他放手。
而他卻像完全沒看到似的,繼續斂眉看著監視器,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樣。
藏在袖子下的那隻手卻暗戳戳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眼看小可的身影越來越近,倪布恬隱秘又用力地掙著手,簡直想打人。
「甜甜姐,喝水。」
小可小跑著過來了,三步,兩步,一步……
在她微喘著氣站在兩人面前的同時,顧辭年不著痕跡地鬆開了手指。
倪布恬如劫後餘生般輕喘了口氣,又像抓救命稻草般用兩隻手同時抱住了小可遞來的杯子。
像是逃避洪水猛獸般,抬腳就走。
倪布恬少女時期沒看過什麼言情讀物,也沒有戀愛經驗,不知道其他男人都是怎麼追女孩的。
總之她覺得自己現在不像是被追,而像是……偷.情。
這個男人路子太野了,再和他待在一起,她怕自己年紀輕輕就得被嚇出心臟病。
倪布恬走到一邊喝水冷靜,小可圍著她反覆轉圈圈。
反反覆覆五六圈之後,她終於忍無可忍地看向小可。
這個眼神像是觸發了尖叫機關,小可立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剛剛那個吻戲實在是太絕美了,簡直是在線殺人,我反覆去世!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這是什麼神仙場面啊,我需要速效救心丸嗚嗚嗚嗚嗚!!!」
「……」
倪布恬冷眼看著小可發瘋,等小可終於面紅耳赤地停下來,她將保溫杯擰緊放進她手心,拍了拍她的手背。
倪布恬:「冷靜點。」
倪布恬:「不知道的,還以為劇組裡進了輛火車。」
「……」
她說完,抬眸望見顧辭年已經就位,漫不經心地靠在床邊,慢慢朝她招了招手,冷眸俊臉,慵懶斜躺,公子絕色,倜儻無邊。
倪布恬強裝鎮定地捂了捂胸口,表面無一絲波動,心裡卻「嗚嗚嗚嗚」開起了「火車」。
美色誤人,這男人實在太懂該怎麼勾她了。
******
整個吻戲拍攝過程,倪布恬都渾渾噩噩被動地被顧辭年帶著情緒走。
每一個眼神接觸,每一次呼吸交纏,她都像是被纏掉了半條命。
拍到最後,她偷偷喘氣,整個人累到虛脫,哪像是在拍吻戲,倒生生像是拍了一整晚的動作戲。
拍攝到第三遍,林導滿意地比了個「OK」,示意兩位演員可以了。
倪布恬眼皮眨了眨,心有餘悸地呼了口氣,心想總算是過去了。
然而還未等她將氣喘勻,顧辭年忽的一抬手,面色嚴肅道:「導演,剛剛那遍我不是很滿意,再來一次吧。」
說這話時,他眸光清冷地掃了眼倪布恬,眼底似藏著隱忍的責備。
倪布恬:「……」
倪布恬閉了閉眼睛,微笑反駁:「應該……不用了吧。」
「……」圍觀群眾聞言紛紛側目。
上一個這樣反駁影帝的還是關荷。
一秒的沉默後,倪布恬清了清嗓子,違心地拍了句彩虹屁:「顧老師對自己要求也太嚴格了。」
「不然呢?」
前一刻還濃情親吻的男人已經變臉似的收起了情緒,面若冰山,高不可攀,淡聲道:「嚴格要求自我,難道不是作為演員的基本素養?」
「……」
很明顯地在批評倪布恬不敬業了。
圍觀群眾默默吃瓜。
倪布恬:「……」
好想把他這張道貌岸然的假面具撕下來,讓大家好好欣賞下他以公謀私的真面目。
可是她不能。
人家是影帝,是製片人,是金主爸爸。
況且,影視拍攝本來就要千錘百鍊,一遍又一遍地磨。
倪布恬默默咬牙,只能忍了。
最終的結果是,這個鏡頭反反覆覆又拍了六七遍才過關。
重拍次數和上次反駁影帝的關荷幾乎不相上下。
默默吃瓜的圍觀群眾不禁想豎起大拇指:果然影帝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沒特權。
而累到虛脫的倪布恬此時心裡卻只有一條彈幕默默飄過:這男人屬狗的嗎?又舔.又咬的……
兩人分開,顧辭年從人物狀態中抽離,墨黑的眼底藏著絲饜.足。
他抬手拍了拍倪布恬的肩,禮貌又周全:「今晚辛苦倪老師了,我第一次拍吻戲,難免想盡善盡美。」
倪布恬商業假笑:「是我經驗不足,辛苦顧老師。」
「不用介懷。」顧辭年舔了舔唇,唇角輕翹,語重心長地安慰她:「以後習慣就好了。」
倪布恬:「……」
倪布恬與顧辭年保持著禮貌又疏離的距離,邊說話邊向監視器那邊走,專業又認真的模樣,完全看不出私下裡的暗流涌動。
兩人面色冷靜地看完最後一遍的視頻,各自默默紅了耳根。
倪布恬拍攝的時候全身心投入在角色里,心尖像是被螞蟻啃噬,酸酸麻麻,觸電的感覺讓她頭腦發昏,完全沒注意到顧辭年的表情這麼……欲。
而她自己,好似化成了無骨的一灘水,眼角眉梢里都是藏著不住的嫵媚風情。
倪布恬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自己,尷尬地又開始頭皮發麻。
顧辭年專注看著,視線一瞬不瞬地膠著在她的側臉,鎖骨,紅唇……眸色漸漸深如沉墨。
畫面定格,他抬手揉了揉後脖頸,音色喑啞道:「還是用第一個版本吧。」
林以平點頭:「確實第一版更內斂,更有鏡頭語言。」
倪布恬:「……」
******
這一晚的對手戲磨完,倪布恬簡直被磨掉了半個魂,神思恍惚地上了保姆車。
寒冬深夜的街道安靜如許,只有昏黃的路燈沉默相伴,光線在臉上輕移,耳邊,小可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尖叫雞,啊啊啊啊地叫個沒完。
這樣下去,倪布恬真擔心電影還沒拍完,她先叫壞聲帶,成了啞巴。
她忍無可忍,抬手捂住小可的嘴巴,翻出眼罩戴上,剛一閉上眼睛,蘇葉給她發來了微信,通知她下周末參加金鴿獎的頒獎典禮。
蘇葉:【明天我提前去幫你請假,等過兩天我把禮服圖片發給你,你自己選套喜歡的。】
倪布恬回覆:【好。】
蘇葉又順帶提了一嘴:【聽說組委會邀請了顧辭年做壓軸頒獎嘉賓。】
倪布恬:【……他不是很少出席這種活動嗎?】
蘇葉:【對啊,所以我猜他應該也不會來。】
……
到了酒店,小可吵著肚子餓,去餐廳吃宵夜,倪布恬則直接回了房間。
此時已凌晨兩點鐘,走廊里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路過顧辭年的房間時,倪布恬條件反射似的心跳突然漏掉一拍,眼前又浮現出這一整晚與他耳.鬢.廝.磨的模樣。
莫名的臉頰就有些熱。
她捂了捂臉,打開房門走進去,剛剛插卡取電,門房就被人輕輕扣響。
她眉心一跳,貼在貓眼上看了眼,只看到一個大大的帽子,來人捂得嚴實,又低著頭,連頭髮絲都看不見一根。
只依稀看出他身材高瘦修長,倒像個衣服架子。
與此同時,手機在手心震動了下。
倪布恬解鎖,看到顧辭年的微信:【是我。】
倪布恬抿了抿唇,低頭回復他:【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吧,今天太晚了,不方便。】
顧辭年:【好。】
沒想到他今晚這麼好說話。那股扭在心裡的緊張感慢慢鬆懈下來,倪布恬鬆了口氣,轉身想往房間走,忽而,手機又嗡嗡嗡地震動起來。
顧辭年竟直接打來了電話。
她接通,又回到門板後,隔著貓眼看著門外那個包裹嚴實的男人,「幹嘛?」
像是有心電感應般,男人將帽檐稍稍向後拉,露出一雙漆黑的眸,微俯著身子湊到貓眼邊,與她隔著貓眼對望。
眼尾微斂,他低聲叫她的名字:「甜甜。」
倪布恬:「嗯?」
「沒什麼,」他低喃輕語,「只是想當面跟你說一句,晚安。」
倪布恬整個人放鬆下來,笑意不自覺浮上嘴角,低聲回他:「晚安。」
男人低笑了聲,話鋒一轉,沉著嗓子問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對我負責?」
「……或者,我吃點虧,對你負責?」
倪布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