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休要血口噴人!」
那個被稱之為季叔夜的魔道學院二年級學子是個瘦高個子,單薄得像是隨時一陣風都可以吹倒的年輕人。思兔閱讀520官網只是聽了這話卻鬚髮皆張,露出勃然大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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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當即『錚』一聲拔劍在手,正氣凜然道:「曜,你這傢伙我們動起手來或許不是你的對手,可魔道院的名聲也絕不是你可以隨意污衊的!」
要換作平日裡,曜肯定要接受對方的挑戰了,若是不應戰,豈不是顯得他在對方面前弱了一頭?
可這一次他卻罕見地冷靜了不少,或許也是受大傷初愈的影響,曜只立在原地指了指那小男孩道:「難不成這還是我冤枉各位不成?」
季叔夜回頭看了看那小男孩,眉頭一皺,大約是這才意識到什麼,二話不說將自己身上外套一脫,蓋在對方身上。
然後他才回過身來,看著曜道:「這小子擅闖我們魔道院內院,正好為我師弟所擒,正要帶他去風聞院說理,你又有什麼說法?」
曜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個抓住小男孩的魔道院學子一眼,還未開口,而他身後一眾武道院的學子便已經鼓譟起來:
「得了吧,你們魔道院的人要臉不要臉,他一個普通小孩,你們倒是說說看他是怎麼闖入北冥洞的?」
「就是,倘若他真能通過北冥洞,那豈不正說明在魔道一途上極有天賦,我看莊周大人應當收他入學才對。」
「一派胡言,」季叔夜怒道:「進入魔道院內院又不只有北冥洞一條路,正如同進入機關大廳也不只有活板走廊一個方法,再說你們這麼說豈不是說我師弟在說謊?」
他當即扭過頭去,對身後抓住那小男孩的魔道院學子道:「師弟,你去告訴他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面對曜的目光正有些躲躲閃閃。
可但到了這一刻,還是只能硬著頭皮上來,並開口道:「師兄說得沒錯,我真是在魔道院內院附近發現這個小子的,也不知他當時鬼鬼祟祟在刺探什麼,可無論如何,學院之內是容不得外人擅闖的——」
他此言一出,武道院的學子頓時安靜了下去。
有些人臉上頓時露出了著急的神色。
可畢竟學院有學院內的規矩,或者單單是出於對於尋常人安全的考慮,學院內院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擅闖的。
但擅闖本身到沒有什麼,放在平日裡差人護送離開便也是了,可恰恰是在兩院爭鋒這個關口,恰恰這個把柄又落在了魔道院的人手上,對方豈不是可以借題發揮了?
秦執的人,豈不正好抓著這個由頭說事,讓他們這些人陷入被動了?
季叔夜一看一眾武道學子的神色,便不由不屑地哼了一聲:「守護弱小的道理大家都懂,可我就怕有人拿此來借題發揮。學院乃是神聖之地,本應當不偏不倚,我看各位在意的不過是個人的名望,而不是真正關心弱勢一方罷?」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堅持理念固然好,沒有人不會認同美好的價值,可若要有人以此來攻訐魔道院,進行道德綁架,我季叔夜第一個不認同。」
「你們有你們的道理,我當然也有我自己的看法,不過我希望各位在討論一件事時還是以理服人,而不是拉幫結夥,搞什麼黨同伐異那一套。」
他一席話說得武道院一眾學子皆盡低頭。
的確,入世是為了胸中一腔熱血。
可誰又能說,自己沒有一點兒私心呢?
而一眾人之間只有曜面不改色,畢竟少年其實本來就對這些不感興趣,他自有評判事物正確與否的方法。
何況認準的東西,他也很少會易弦更張。
他只看著那個人躲躲閃閃的目光,忽然之間打斷了季叔夜的話,開口道:「你真是在魔道院內院找到這個小傢伙的?」
那人微微一窒,但馬上反應過來:「不然呢,你什麼意思?」
曜指著那小男孩道:「沒什麼意思,只是本天才正好認識這個小傢伙而已。」
那人隱隱感到有些不妙,腦門上見了汗,但還是嘴硬道:「那又如何,就算你認識他,莫非你還能違反學院規矩護著他?」
「那倒不是這個意思,」曜哈哈一笑:「只是本天才忽然有個疑問,想問你知道不知道學院並不是第一次收容與庇護這些來自於玄雍的子民了。」
聽到這裡,季叔夜也聽出曜話裡有話,他轉過身去問道:「怎麼回事?」
不過曜卻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繼續道:「海溝異變時有發生,這一次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而賢者們將這些人安置在學院之外,待到異變平息之後再送其回歸故里,其實早有成例。」
「大約十年之前,便由由機關院的師生親自規劃,制訂出收容這些避難之人的規矩。他們將從南由北而來的避難之人劃分為三曲十二里,並分別安排了人管理。」
「……他們要離開自己所在的『區域』,尤其是進入學院之內,是要得到許可的。其實這小傢伙是不是偷偷一個人出來的,只要問問當值的里正不就是了?」
那人聽到這裡已經面色大變,戰戰兢兢道:「……那、那也說明不了什麼,誰知道他、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曜有點好笑,目光看向一旁:「你不如問問機關學院那邊?」
季叔夜這時已經面色如鐵,他一點也不蠢,當然明白自己可能忽略了什麼。
畢竟既然是機關院親自規劃安排,而墨門學子向來嚴謹,又怎麼可能會出這種疏漏?
他向廣場旁一看,果然見到機關院有些學子露出恍然之色。
而此刻有人已經提起『身份牌』的事情——因為稷下四野多山,而山中又有山精野獸盤踞,為了防止有人走失誤入長夜山中,因此當時便給他們每個人都派發了可以告警的身份牌。
季叔夜黑著臉轉過身去,向那人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已經面白如紙:「師兄,切不可聽曜那傢伙一派胡言……」
但曜這時已經不打算再和這傢伙客氣了。
只見少年將手向後一伸,星曜之劍已在掌握,劍尖划過一道長弧指向對方,道:「本天才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我數到三之前,馬上放開他。」
他低沉著眉頭,面上已經罕見地再也見不到一絲嬉笑之意,張口道:
「一。」
那人張了張口,看了看季叔夜,再看了看其他人,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可曜已經冷聲道:
「二。」
這『二』字一出,那人當即崩潰,畢竟魔道院之前與這兩個傢伙可不是第一次起衝突,他們一起上還未必是對方對手,何況眼下只有他一個人。
他不由大叫了一聲,「別動手,不關我的事……是秦師兄讓我這麼幹的……」
然後將手一松,那一刻小男孩感到自己背後約束鬆開,便立刻掙開對方的手,同時將披在自己身上的季叔夜的長袍扯下來往地上一丟,恨恨回頭看了魔道院一眾學子一眼,才向著曜的方向逃了過去。
曜一手接過這小傢伙,將對方護在身後,小男孩這才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曜大哥!」
曜拍拍他的肩頭,這才看向不遠處的季叔夜一行人。
季叔夜自知理虧,只默不作聲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長袍,然後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身後那人一眼,然後才對其他人說道:「我們走。」
一眾魔道院學子此刻面上無光,無一不向季叔夜身邊那人投去憎惡的一瞥,然後也不多話,灰溜溜地跟上季叔夜,一時半會之間便從石碑廣場之上走了個精光。
而看到魔道院眾人離開,武道院一眾學子無不眉飛色舞起來,只考慮到之前他們才被季叔夜訓了個灰頭土臉,一時之間倒也沒好意思表現得太過明顯。
不過眾人倒是紛紛恭維起曜來,皆聲稱不愧是武道院的天才,三言兩語之間便退了魔道院的人。
只是曜看著魔道院的一眾學子走遠,心中卻並無太多自得之情。
要放在平日裡,他少不得要自吹自擂一番,可季叔夜和其他學子其實也明明沒有什麼區別,大家本應同心協力,偏偏為什麼鬧到這一步?
說來這一切都是因為秦執那傢伙在背後推波助瀾。
可曜直到此刻也想不明白,對方究竟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算他見慣了那伙人高高在上的嘴臉,可整個武道院與魔道院又和對方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不過要不是他一時衝動,也不至於把事情鬧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如果時間可以重來的話,曜認為自己一定一定會好好考慮清楚當時動手的後果。
可惜眼下並沒有重來的機會。
裂痕已經產生,他也只能想辦法慢慢修補。
曜明白自己註定不能在這上面糾結太多,他俯下身去,揉了揉小男孩發青的胳膊,問道:「還痛不痛?」
小男孩搖搖頭。
曜這才問道:「小安,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男孩稚聲稚氣地答道:「曜大哥,上次你為我們出頭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有人在背後陷害你們,里正知道這件事之後,不願意再連累你和西施姐姐……是他們出面逼迫里正,里正才將我交給他們的……」
「他們?」曜問道:「是季叔夜麼?」
小男孩搖搖頭:「是另有其人,但剛才那個抓著我的人也在其中。」
聽到這裡,曜心中已經明白了個七七八八。只不過他將聲音壓得很低,再用眼神示意小傢伙小聲回答,就是不打算讓武道院的其他學子也了解這其中的內幕。
他不希望因為這件事,讓兩院之間的誤會再更進一步了。
至於秦執那邊的帳,他自然會去算。
他向對方眨眨眼睛,悄聲道:「放心,曜大哥會幫你們主持公道的。」
「曜大哥,」小男孩搖搖頭:「你不用再為了我們去違反學院的規矩了……我們都知道,你是好人,西施姐姐也是好人,里正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曜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當即揉了揉這小傢伙的頭髮:「我才不是什麼好人呢,我可是大英雄!」
「呵呵,所以我們的大英雄又在出風頭了?」
這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曜愕然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西施已經到了他面前,她後面還跟著一個個子矮矮的少年,而對方躲在西施身後,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邊。
但當那少年留意到他的目光之時,趕忙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曜愣了愣,奇怪地看了這傢伙一眼,心想這又是什麼情況?不過一旁西施見他目光看過來,卻也不作解釋,只笑著說道:「我去里正那裡走了一趟,說服他們暫且留下來,至少在學院過完這個冬天……」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撫摸了一下曜身邊小男孩的頭。
曜點點頭,只『嗯』了一聲。
他知道西施平日裡好像對什麼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似乎只對什麼秘聞、傳說、寶藏一類的事情感興趣,但其實正直善良,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不管的。
他大約猜得出來原由,畢竟對方也曾經歷過那樣的出身,她所見過與經歷過的,甚至遠遠要比他與蒙犽要多得多……
兩人委託其他人將小安送走,一貫跳脫的少年此刻一時沉默下來。
曜立在石碑廣場之上,默默注視著遠處代表著學院的活字碑,心中卻無比感慨。
人們在學院裡學得一身本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僅僅是為了獨善其身麼?他當然明白稷下保持中立的重要性,可若是為了平衡而平衡,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他不由想到了玄雍,想到了自己逝去的父母,也想到了許多東西。
這是自己希望學到的東西麼?
可自己究竟應當在這裡學到什麼東西……
曜心中有些事情不吐不快,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才是錯?幸運的是,這世上也還有李白大哥那樣的人,以詩載酒,手持三尺青鋒,盪盡天下不平事。
是的,那才是他所追求的道路與理想。
他『嘿』一聲吐盡胸中抑鬱之氣,錚然一聲拔出長劍,用力一斬:「我想那麼多幹什麼,是非對錯,自在人心,有何不平,我只管一劍盪開就是了。」
少女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用手撥了一下耳鬢邊的鈴鐺,但也不搭話。
倒是立在少女一旁那個少年微微紅著臉,此刻鼓起勇氣上來搭話:「……你好,我叫孫臏,很高興認識你。」
曜楞了一下,這才有點好奇地看著這個少年。
少年雖然有些怕生的樣子,但仍鼓起勇氣來與他對視,並輕輕吸了一口氣,小聲地說道:
「我聽小安說起過你的事跡,很欽佩你敢為那些人出頭,賢者大人讓我們為弱者而戰鬥,我想正是應該如此……」
曜意外地看著對方。
他又看了看西施,一時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欽佩』自己。
這算是自己的第一個粉絲麼?
曜一時不由感到大為興奮,他生平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人人景仰的英雄人物,那麼眼下看起來萬里長征總算踏出了第一步。
曜看著對方,不禁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伸出手去:「你好,我叫曜。」
孫臏有些靦腆,呆了一下才伸手出去,鼓足勇氣與前者握了一下。
這時曜忽然一拍腦門,想起什麼:「對了,孫臏你有隊伍了麼?」
孫臏愣了愣:「曜大哥,什麼隊伍?」
「歸虛夢演的組隊挑戰啊,你沒聽說過麼?」
孫臏點點頭,又搖搖頭:「聽說過,我還沒隊伍……」
曜眼中一亮:「那不如來我們隊伍如何,星之隊,聽說過麼。我們的目標可是第一的,雖然眼下暫時,遇上了一些困難,不過那都是一些小麻煩。」
孫臏嚇了一跳,連忙搖頭:「不必了,曜大哥,我暫時不打算參加這屆歸虛夢演比賽的……我覺得自己還有些欠缺……」
「這樣啊,」曜倒一點也不失望,「那也沒關係,等你什麼時候想要參加了,在來和我說一聲好了,星之隊隨時可以給你留一個位置的。」
孫臏一時有些受寵若驚:「……這樣可以麼?」
「當然沒問題,我可是星之隊的隊長,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曜打著包票道,反正事實上星之隊眼下還差兩個空缺不是?
孫臏這才感激地答道:「……謝謝!」
不過西施在一旁自始自終也沒開口,只好笑地看著這兩人。類似的場面她也見得多了,早已見怪不怪,反正這位隊長大人是見到人就空口打包票的。
如果掛名與後備成員也可以算是星之隊的正式成員的話,那星之隊恐怕會成為稷下學院人數最多的隊伍。只可惜,並不能。
不過她當初也正是看中這一點,才會加入這個隊伍的,反正她對于歸虛夢演也沒什麼興趣,但能找到兩個笨蛋給自己跑腿,卻是一筆划算買賣。
當然,那兩個笨蛋自己肯定不會這麼認為罷了。
而三人正交談之間,卻未發現廣場之上不知什麼時候竟多了一個人。
曜說了好一會兒話才發現自己身邊站著這麼一個人,回頭一看,忍不住露出見了鬼的神色來,驚叫一聲:
「顏回老師?」
「你怎麼在這裡?」
立在三人身邊的,是個臉上掛著淡淡笑意的年輕人,唇紅齒白,面若冠玉。
他一身士子的裝束,漆黑如點墨的眸子裡總透出一絲溫和的感覺,一隻手握著油紙傘的傘柄,傘面上薄薄蓋了一層雪,就那麼笑著看著他們三個人。
聽到曜叫自己名字,對方才笑了一下道:「莊周老師要見你一面,他脫不開身,特地讓我來通知你一聲。」
他目光中帶著讚許的光芒道,聲音聽起來十分溫柔,而說完之後又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在曜臉頰上輕輕一夾:「以身作則,幹得不錯。」
對方從抬手到捏住他臉頰的全過程,曜幾乎完全沒反應過來,而等到回過神之時,顏回早已飄然而去,只一手握傘,在雪地之中給三人留下一個背影。
曜怔怔地看著那個方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臉頰,打了一個寒戰。
武道院流傳著不少關於這位老夫子的首席弟子的傳說,傳說對於犯錯的學生,他經常只是輕輕捏捏別人的臉,便讓那人在床上躺個三五天等待治療的。
但還好,看起來對方心情不錯,竟然對自己留手了。
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對方作為老夫子的首席弟子,竟然跑來幫莊周傳話,這是一個什麼套路?
他思索了片刻,卻又有些恍然,畢竟那位莊周大人的弟子,一個個都神秘莫測的,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甚少在學院之內出現。
尤其是對方的首席弟子,幾乎都快成為學院傳說的一部分了。
比起來,自然是顏回老師要平易近人得多。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回過頭看向西施道:「我們現在去見賢者大人?」
西施點了點頭:「是禍躲不過,總得要面對,走吧,我陪你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