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 24 章
烏蔓之所以沒有拒絕追野的「夜遊」, 是因為她想到自己是三十五歲的鄧荔枝,那麼在少年陳南牽著她逃跑的時候, 一定會義無反顧地跟著他走。思兔閱讀520官網
雖然劇本里最後她沒能夠。
追野拉著她到了公交站台, 說我們就坐下一班來的車。
「哪怕根本不知道它的路線?」
「對。
不然怎麼叫夜遊?
隨處遊蕩,老天指引。」
隨處遊蕩,老天指引。
烏蔓心裡喃喃著八個字, 心頭湧出一點似曾相識的期待。
大約十幾分鐘後, 一輛空蕩蕩的夜2路停在了他們面前。
兩人跳了上去,烏蔓挑了個單獨的靠窗座位, 追野拉著手環站在她旁邊, 像一顆茂盛的樹。
她抬頭望著他:「你也去坐啊。」
「我是想坐。」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的單人座, 「只是你的身邊沒有座位了。」
烏蔓一怔, 片刻後她站了起來, 換到了後排雙人座的里座。
她故意偏過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隱約倒映著車內,她的視線跟著車內的那個影子,落座到自己身邊。
她趕緊移開視線, 投向飛馳的霓虹, 眼神失去了焦點。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引擎的轟鳴聲, 車門開關聲, 還有他的呼吸聲。
「這站下吧。」
他忽然說道。
車內報站到了果子市,附近就是後海。
即便已經是深夜, 這裡都沒有一點睡著的跡象, 酒吧密布, 遠遠就能聽到沾著幾分世俗氣的賣唱聲。
烏蔓下意識地往上拉口罩:「不好吧,這兒人太多了。」
「會嗎?」
追野牽住她的手, 「沒人會在意陳南和鄧荔枝的。
除非被徐龍看見。
但徐龍不在這個世界。」
烏蔓有點懊惱,自己還是下意識地抽離了。
而追野卻能百分百全然地忘記他是誰。
她不知道該說是羨慕,佩服,還是有一點點奇怪的酸澀。
她被追野牽著隨意地晃進了一家酒吧,坐進最角落。
「阿姐喝什麼?」
「我不太會喝酒。」
「哦對,你說過你從沒喝醉過。」
「那你呢,你什麼時候喝醉過?」
「你問的是陳南的話,他沒有喝醉過。」
追野想了想,「但若是我……其實也只有一次。」
烏蔓沒插話,靜等他的下文。
「是十六歲的時候,一個大哥開車吉普帶我進沙漠,然後他教我喝酒。
那是我第一次喝,喝了一小罐就醉了。」
追野支著下巴笑,「那大哥也喝醉了,邊喝邊開,車子陷進沙里,差點有去無回。」
「……這大哥誰?
不僅酒駕還教唆未成年喝酒。」
「不認識,我問能不能搭個順風車讓我進沙漠,他就同意了。」
烏蔓無比震驚:「你一個人嗎?」
他點點頭:「十六歲獨自旅行也不奇怪吧。」
「你能安全活到現在真是命大……我光聽就覺得你那時候很好拐賣。」
追野懶散地趴在桌上,上目線對準她:「我現在也還挺好拐賣的。」
烏蔓一愣,垂下眼撥弄酒單:「誰敢拐賣坎城影帝?
被你粉絲追著打。」
服務員注意到角落裡鬼祟聊天卻不點酒的兩個人,上前催道:「兩位客人想好了嗎?」
烏蔓往上拉了拉口罩:「我們第一次來,有推薦的酒嗎?」
「我個人推薦『墜落』。
第一口就會有一種不可抗力的幻夢般的眩暈感。」
「聽上去酒精度數挺高的。」
烏蔓搖搖頭,指著酒單的季節特供,「這個『春分』呢?
聽著挺柔和。」
「嗯,這個度數不高,很適合女士。」
「那我就要這個吧。」
追野卻說:「給我來一杯『墜落』。」
兩杯酒很快端上來,色澤非常迥異。
「春分」像被剁碎的櫻花溶進了水裡,在霓虹下泛著波光。
「墜落」則是一杯舀出來的深海。
烏蔓警惕道:「你不會喝醉吧?
你喝醉了我不會管你的。」
追野喝了一口,挑眉道:「服務員沒亂說,這真的還不錯。
你要不要試試?」
她不假思索地搖頭。
「只喝一口沒事的。」
追野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像引誘天使墜落的撒旦,「我可不像阿姐。
就算你真的醉了,我會背你回去的。」
烏蔓的腦海中想起了營銷號的那些報導,嘴快道:「也是,你業務熟練。」
追野的手一頓,抬眼端倪烏蔓的臉。
烏蔓搶過他的酒杯,擋住他的視線抿了一口。
好辣。
一股難以自抑的酒勁直衝上頭,像一朵煙花在腦中炸開,星火四濺。
「喝得太猛了……」追野無奈地輕嘆,把手邊的檸檬水遞到她手邊,見她大口把水喝完,才笑著說,「你剛才喝的位置,是我剛喝過的。」
烏蔓喝下去的水差點反流上來。
*
他們沒有在酒吧待很久,摘下口罩總讓人沒有安全感,喝完一杯烏蔓就提議走。
兩人一前一後地順著後海走向菸袋斜街,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越走越寂靜。
狹長的街道出去就是不算很寬的馬路,再順著往前就是鼓樓。
此時已是深夜,風裡還有春末的寒意,追野只套了件薄T,打了個噴嚏說:「阿姐,我們去書店裡坐一會兒吧,外面好冷。」
「你還看書?」
「我看起來不像嗎?」
「不像。」
「我不愛看書。」
追野哈哈笑,「但我還蠻愛看詩。」
兩人就隨性地找了家還開著的24小時書店,裡面人不多,也不算少,零散地蹲坐在角落,她和追野散開,分別游離在書架間。
她來到藝術區,找了一本關於表演的新書。
店裡的白熾燈打得很猛,烏蔓轉頭,透過書架的縫隙看見追野戴著黑口罩被切割分明的臉,遠觀好似一幅黑白素描。
他手上拿著一本詩集,不經意抬頭,透過縫隙盯住她瞧。
時間短暫地停滯了一秒鐘。
烏蔓即刻低下頭,專心致志地看書。
燈光晃了眼,她沒看進去書里的任何一個字。
*
追野在看書的空檔,烏蔓悄悄溜了出去。
從口袋裡掏出煙盒,裡頭沒剩下幾根。
她挑出一根咬在嘴裡,迫切地渴望一隻打火機。
但最終還是忍下來。
夜寒露重,的確很涼。
她套了件翠綠色的圓領毛衣也覺得有點冷,打算扔掉煙回去,瞥見離書店幾丈遠的地方居然還擺著一個小書攤。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佝僂著背,身上穿著一件相當厚的外套,一看就是經常擺夜攤,裝備很齊全。
烏蔓搜刮出身上所有的錢,只給自己留下一點必備的,走到書攤前。
「奶奶,一本書多少錢?」
「不貴,幾塊,都是舊書。」
她把錢堆到奶奶面前:「我沒帶手機,就這麼多現金,可能不夠買您全部的。
但是也可以買大半。
書我不要,您早點回家吧。」
老奶奶揮著手說:「那怎麼行,你給了我的錢,我就得給你書。」
「這麼多我也拿不回去呀。」
烏蔓商量道,「這樣您看行不行,我就挑一本走。
其餘的您拿回去吧。」
「好吧……謝謝你呀小姑娘。」
烏蔓聽見小姑娘這稱呼一樂。
女人嘛,被叫嫩還是會開心的。
她掃了一眼全部的書,滿滿當當,要挑出一本真不知該如何下手。
視線晃了一圈,烏蔓鎖定了最角落的一本詩集。
……那誰是不是剛剛說喜歡詩歌。
烏蔓不由自主地拿起那本詩集:「那就這本吧,謝謝奶奶。」
她拿完書,目送老奶奶裝上書推著走。
一轉身,追野站在她剛才站的那個位置,遠遠地看著她們。
烏蔓也沒解釋什麼,擦身而過時,順手把詩集扔到他懷裡。
「阿姐?」
烏蔓頭也不回道:「我不喜歡詩,就給喜歡的人吧。」
*
他們一直在書店待到了清晨,烏蔓把那本表演理論的書看了大半,而追野一直在看她給的那本詩集。
烏蔓看了看亮起的天色:「夜遊是不是結束了?」
「是的。」
追野合上詩集,伸了個懶腰,「回去之前吃個早餐吧,不然空腹睡覺很難受。」
烏蔓沒有異議,心裡模糊地想著,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夜遊啊。
沒有電影裡一個晚上會發生的奇妙偶遇,沒有驚心動魄的離奇事件,只是喝酒看書,和其他的任何一個夜晚沒有不同。
但這卻是她出道這麼多年以來,最無拘無束,返璞歸真的一個夜晚。
他們回到胡同,有早點鋪開了門,咕嚕咕嚕氤氳著熱氣。
追野要了包子和豆漿,和烏蔓分著吃。
因為她吃不了太多。
但追野吃得很香,看他吃飯會有一種食物可口的幸福感。
這讓她比平常多吃了一個包子。
追野一邊吃一邊還在翻那本詩集,她心生感嘆:「你還真的蠻喜歡詩的。」
烏蔓還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
追野撕下包子皮,含糊不清地說:「我快看完了。
裡面有一首是我之前就很喜歡的。」
「哪一首?」
「我念給你聽啊。」
他吞咽完畢,喝了口豆漿,清了清嗓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日頭一點一點變亮,胡同口忙碌起來,自行車的丁零聲從烏蔓耳旁撒過,她卻只聽見他輕朗的嗓音在念詩。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追野一直念得有些漫不經心,念到最後語氣一頓,直視著烏蔓。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沒有手機的兩個人此刻還不知道,他們一時興起的夜遊,在網絡上掀起了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