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四)


  第一百零八章

  互相留了聯繫方式,隨後周悅便與醫生何仇分開。思兔閱讀在何仇動身走人以後,周悅仍然坐在咖啡廳里,拿著他的手機,注視著電話薄里幾個新增號碼若有所思。

  周悅電話薄里新添加的號碼,除了剛得到的何仇的手機號。還有一個號碼,就是許琳給的,她弟弟許浩宇的號碼。

  聯想到何仇剛才說穆欽的戰友姓「許」,周悅理所當然認為這個許姓的戰友,只可能是許浩宇。

  畢竟與穆欽同期又姓許的戰友也只有許浩宇了。

  恰巧許浩宇她姐又把許浩宇的手機號給了周悅,周悅開始琢磨要怎麼從許浩宇嘴裡套出穆欽的下落,他沉吟片刻,將目光轉向了隔壁桌那些正襟危坐樣的保鏢們。

  這些24小時無間斷跟著周悅的保鏢,往好聽的說就是保鏢,往難聽的說就是監視者,代替解竹過來監視周悅行動的。

  周悅的一舉一動,他們都會事無巨細地告知解竹。

  所以,周悅接下來給許浩宇打電話,要是從許浩宇那裡得知了穆欽的下落,他意圖前去尋找穆欽時,解竹肯定也會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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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解竹的個性,她定然會跑來千方百計阻止周悅。她要是阻止不了,就會把這件事情捅給周悅的父親周棲元,讓周棲元過來處理。

  解竹好對付,她到底是周悅的親生母親,儘管她對周悅的感情顯得疏離而冷淡,但在多數情況下,她對周悅的一些出格行為,還是會選擇包容和忍讓。

  她的包容忍讓其實體現得非常明顯……哪怕解竹明知周悅喜歡上一位性別同樣為男的男性,她也沒有第一時間將這件事情告訴她的丈夫周棲元,因為她清楚,一旦周棲元知道兒子是個同性戀,那麼肯定會毫不猶豫將周悅給「控制」起來。

  對,這種說法絲毫不誇張,周棲元會把周悅「控制」起來。和變相監禁差不多,周棲元會採取一切極端手段讓他的兒子恢復「正常」。在周棲元的世界中,他認為正常的,才是正常的。

  周棲元以前也這麼幹過,那是周悅小學時候了,還是孩子的周悅調皮活潑,對周棲元給他安排的各種補習班毫不感冒,有一天實在是被繁重的學習壓力壓得受不了,就學其他小孩那樣離家出走,企圖用這樣的方式博得父母的關注。

  但周悅離開不到幾個小時,便迅速被周家的人找到,然後他被關了起來,被關了足足半個月,真的就是關在臥室里,哪兒都不能去的那種。

  周棲元當時把一堆學習資料堆在他面前,讓五六個家庭教師輪番給他講課。如果周悅不好好聽課學習,那麼他當天就沒有飯吃。

  自那以後,周悅就對周家、對周棲元產生了一種恐懼。

  他在那時候就明白,周棲元完全、分毫都不曾將周悅視作自己親生骨肉來看待,這個男人冷漠的可怕,甚至一度讓周悅懷疑周棲元到底有沒有人類的情感。

  很多時候,周棲元看周悅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個別的什麼東西……

  對了,他那種目光仿佛是在注視一隻怪物。

  這種眼神令人渾身不舒服,周悅到現在還是記憶猶新。

  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周悅端著一口未動的咖啡,望著咖啡廳的窗戶外面,假裝自己很憂鬱的樣子。

  過了沒多久,旁邊那桌保鏢們坐不住了,其中一個保鏢上前來,問周悅道:「周先生,夫人吩咐過我們,不要讓您在外面待太久,您的身體不好,所以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周悅沒有說話,他保持沉默。沉默其實很容易給人一種壓迫感,尤其是當別人有求於你時,你的沉默會令這種壓迫感倍增,周悅對這種心理拿捏得很是巧妙。

  即使眼前這位保鏢是一位身經百戰,擁有豐富經驗的戰士,在面對如此病弱不堪的周悅時,神經依舊不自然地緊繃著,不敢有絲毫放鬆。

  半晌,周悅才慢慢悠悠、不疾不徐回道:「行,但那之前,我要去趟洗手間。」

  保鏢一聽周悅這話,不知為何突然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也慢慢鬆弛了下來,立刻喜笑顏開道:「那我推您去洗手間。」

  保鏢十分殷勤,立馬繞到周悅背後,推著他的輪椅就往咖啡廳洗手間那邊走,路過鄰桌那幾個剩餘的保鏢們時,還給他們打了聲招呼。

  然後保鏢推著周悅抵達了咖啡廳的洗手間,咖啡廳里十分高檔,居然有設立殘疾人專用洗手間,供給行動不便的特殊人群。

  於是周悅就指了指那間殘疾人專用單間,示意保鏢推自己進去。

  保鏢照做了,將周悅推進去以後,他恭敬地退出來,走前說了一句「有需要請叫我」,便在洗手間門口等著。

  周悅壓根沒想上廁所,進了廁所單間後就拿出手機給許浩宇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的許浩宇看到是陌生號碼來電,接起來禮貌地問了一句:「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許浩宇。」周悅有意壓低聲音,為了不讓洗手間門口等著的那個保鏢聽見。

  許浩宇皺眉道:「我就是……你是誰?」

  「我是周悅。」周悅答道,「穆欽在你那裡嗎?」

  許浩宇聽到這裡大腦都當機了一瞬,第一個想法是:他姐絕逼坑他了!居然把他的私人手機號給了周悅!

  但許浩宇很快緩過神,巧妙地回答:「周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穆欽已經退伍多年,我也很久沒聯繫過他,他不可能在我這裡。」

  周悅道:「我沒有時間跟你廢話,我問你……穆欽現在是不是昏迷不醒?」

  許浩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手機,停頓片刻說:「什麼意思?」

  「我問你……他現在是不是在昏迷不醒?」周悅重複了一遍,「如果他有出現一直睡覺、反覆做惡夢的情況,請一定要告訴我。」

  這下許浩宇也沒辦法繼續裝不知道了,因為許浩宇心裡同樣非常擔心穆欽,儘管穆欽昏睡前已經給許浩宇提前打過報告,說自己恐怕會睡上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還讓許浩宇不要擔心,說自己會醒來的。

  可許浩宇還是擔心啊,哪有人會說睡就真的睡過去還一睡不起了?

  穆欽昏睡的時間越久,許浩宇心裡的擔憂就越積越多,他已經要求他姐姐反覆為穆欽檢查身體,但檢查結果毫無異常,穆欽沒有任何疾病,大腦掃描後也顯示正常,腦部神經細胞活躍,證明他是有意識的。

  可為什麼會突然一睡不起呢?

  許浩宇聯繫到之前那個「妖怪」附身在自己身上,還用自己的身體去威脅許琳的事情,許浩宇怕得不行,生怕又會出現什麼類似的可怕事件。

  加上這次周悅突然失憶,把先前他醒過來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他連穆欽都不記得了,整個人的記憶狀態回到了兩年前他頭部中彈變成植物人的那一刻。

  圍繞著周悅和穆欽兩人的事情如此詭異,可是許浩宇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對穆欽坐視不管。因此,許浩宇捏緊拳頭,權衡了一番後,在電話里對周悅說:「穆欽確實是在昏迷不醒。」

  「他已經足足昏睡了幾個星期了,但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毛病,昏迷原因不明,你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嗎?你有讓他甦醒過來的辦法嗎?」

  「……我有。」許浩宇的一番話,讓周悅確認穆欽的確是在許浩宇的保護下,這令周悅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又有些揪心。

  這一刻,周悅想到的是之前心理醫生何仇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因為何仇說,成為「做夢者」的人,有一部分會死於非命,有一部分則一睡不起。

  因此周悅打電話給許浩宇後,下意識想確認穆欽的狀態。

  得知穆欽此刻的狀態並不好,周悅焦心之餘也冷靜許多,他清楚自己這種被監視、被軟禁的狀態,是沒有辦法親自動身去見穆欽的,所以至少……要讓何仇和許浩宇等人連線才行。

  周悅還不清楚何仇說的那些關於「水晶石」、「做夢人」,何家一脈的傳承等言論是真是假,他如今也沒有時間和能力去驗證這些,因此只能交給許浩宇了,至少許家的權勢和能力還是有的,穆欽在他們的保護下,周悅也能夠放心。

  因此,周悅把何仇所說的那些話,簡單地給許浩宇描述了一番,隨後還把何仇的手機號給了許浩宇,讓許浩宇有問題自己去詢問何仇。

  周悅和許浩宇的這通電話費了不少時間,外面站在衛生間門口等著的保鏢已經非常不耐煩了,終於忍不住進來敲周悅的門。於是周悅掛了電話,推著輪椅出來,淡定地對門外的保鏢說:「我們回去吧。」

  保鏢立刻收起心中不滿,恭恭敬敬地給周悅推輪椅,送他上了周家的車,帶他回到了周家大宅。但是當周悅回到周家時,周家大宅里出現了一個久違的面孔。

  周悅的父親——周棲元。

  周棲元居然回到了周家大宅,周悅一進門就看見這位「高高在上」的父親站在客廳里,一身價值不菲的名牌西裝,身材高大修長,面容俊美帥氣,似乎有長期鍛鍊,所以容貌氣質完全不像是個五十歲的老人。

  旁邊的解竹正在給他解領結,顯得關係很親密的樣子。

  在周悅的印象中,周棲元是個工作狂,幾乎全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他的公司企業。他很少回家,幾乎把辦公室當成了自己的臥室,或者就是世界各地到處出差。

  全年365天,周棲元只會在出席某些公眾活動,或參加宴會時偶爾帶上解竹與周悅,營造一個全家幸福的氣氛。其他時間,哪怕是節假日,周悅都是看不到他的。

  每次周悅看見這個「父親」,都覺得對方只是個陌生人,只是恰巧有了血緣關係。

  如若不是周悅的面孔有部分遺傳周棲元,周悅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跟周棲元有這層基因上的聯繫。

  這個久違的「陌生人」今天居然回家了,其實挺令周悅震驚的……或者說周悅被嚇了一跳。但周悅不會把意外表現在臉上,他進門後開始保持沉默,一言不發甚至一動不動。

  反倒是以往這個一直將周悅視作無物的周棲元,今天一反常態,將目光放在了周悅的身上,竟開口問了周悅一句:「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我是在做夢麼?這傢伙居然會關心我?周悅頃刻間在腦海里想起以往的日子,周悅小時候也是叫過周棲元叫「爸爸」的,周棲元沒有回應,只是用冰冷的視線,用看「異物」的目光看著周悅。

  小時候的周悅很敏銳,被周棲元這樣的目光多看幾次後,便再也不喊周棲元爸爸了。後來他們父子相處的模式就基本等同於上下級,周棲元喊他做什麼,他就去做什麼,不會反抗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再長大一點,周悅就利用參軍的理由逃離了這個可怕的家庭。

  一直保持沉默的周悅沒有回答周棲元的問題,周棲元也沒有強求,而是低頭看了看身前倚在自己肩膀上的妻子解竹,問道:「他的身體情況如何?」

  解竹答:「正在復健,醫生說他身體素質很好,估計要不了一個月就能恢復。」

  他們的這番對話讓周悅隱約明白了什麼,看來周棲元之所以關心周悅的身體,其實是想看看周悅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不過,周棲元接下來說出的話更加古怪了,在基本了解了周悅的身體情況後,周棲元突然對解竹道:「你們母子二人去旅行吧。」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把解竹都給嚇到了,解竹瞪圓了眼睛抬起頭看著她老公:「棲元……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周棲元頓了頓,「你帶兒子出去逛逛吧,出國旅遊散心什麼的,對身體恢復也有好處,我會派人跟著你們隨時照應,總把人悶在屋裡也不是好事。」

  解竹一向最聽周棲元的話,然而周棲元這種要求太突如其來,實在令解竹疑惑不解、手足無措……張嘴了老半天,她突然意識到周棲元此舉其實是想把她跟周悅都支開,支出國內,因此遲疑道:「你想讓我們什麼時候出去?」

  周棲元竟不自覺地帶上一絲微笑,雖然在他那張冷漠的臉上並不怎麼能看出來,「越早越好,三天內就動身吧。旅行的地點隨便選,想環遊世界都沒問題,所有的費用人手和周轉我都會準備好的。」

  那邊聽著周棲元和解竹安排的周悅忍不住了,終於開口出聲:「把我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病人丟出國是什麼意思?」

  周棲元淡定地看一眼周悅:「你在這裡,太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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