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年情
而另一邊,病房內。思兔閱讀sto55.com
「亦時,醫生有沒有說你什麼時候能出院?」
說話的人叫張榮華,是鄒亦時的同事,兩人一起參加的特訓。鄒亦時出事的時候就是他陪同著過來的,手術過程中,他一直在樓上樓下地跑手續,現在才得空看他。
麻藥的藥勁徹底過了,鄒亦時的眉頭緊緊鎖著,臉色有些蒼白,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低聲開口,聲音嘶啞:「沒說。」
「哎,聽說給你做手術的是個女醫生,怎麼樣,長得好看嗎?」
張榮華這麼一問,鄒亦時才眯了眼睛,開始回想那個女人的模樣。
她給他最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那白皙得幾乎沒有血色的皮膚了,那麼白,那麼剔透,像他爺爺供在書房裡頭碰都不讓人碰的官窯白瓷,胎薄質脆,感覺摸一下就能摸碎了。
除此之外,她的外貌讓他提不起半點興趣:梳得一絲不苟的馬尾,松松垮垮地系在後腦勺,發梢乾枯變黃,一看就是從沒打理過,鼻樑上架了一副看起來就很有年代感的眼鏡,劃痕模糊得連她的眼神都看不清楚,他暗自嘲諷,這個年代能找到那種眼鏡真是比考古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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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個子不矮,但是出奇地瘦,身子罩在白大褂底下顯得空蕩蕩的一片,壓根看不出一絲身上的曲線。
膚色慘白,穿著普通,打扮呆板,這是他對那個女人的全部印象,這樣扔在人堆里隨時都能淹沒的人,讓他提不起半分興趣。
見他思索半天仍舊不作聲,張榮華不懷好意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壓低聲音問:「制服誘惑,還是SM,是不是很爽?」
鄒亦時哼笑一聲,打落了張榮華的手:「你爽你來試試!」
如果不是後來目睹了手術的全過程的話,他真的就把那個女人定位成無趣刻板了,畢竟他從來沒有見過可以把高貴冷艷詮釋得那麼恰到好處的女人。
她明知道他神志是清楚的,也清楚他的視線一直是暢通無阻的,可是依舊鎮定得像是若無其事,動作乾淨利落地就把鑽頭壓在了他的腿骨上。
秒速60轉的鑽頭穿破他的骨膜打進他的骨髓里,他差點沒忍住叫出聲,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雙眼睛清亮得不起一絲漣漪。
他咬著牙隱隱佩服她。他見慣了在手術台上淡定自如的醫生,可是那種鎮定多半來自於患者的毫無反應,可是她不一樣,任憑他疼得渾身抽搐,她連眉都沒挑一下,鑽頭和錘子在他骨頭上叮噹作響,那麼瘮人的聲音配上他痙攣的肌肉依舊沒有讓她的神色有絲毫波動。
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內心?
相比於那些見了蟲子就尖叫失控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她的鎮定是不能單用職業道德來形容的。
「聽他們說,這個女醫生平時挺冷漠的,整天冷冰冰的,也不怎麼和別人相處,冷美人我最喜歡了,下次她來查房的時候,你一定要指給我瞧瞧。」
「她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鄒亦時半靠在床上,手搭在額上,扭頭看著張榮華,斬釘截鐵地開口:「她長得不漂亮,不性感,更不會撩撥人,死氣沉沉的模樣,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無趣的女人。冷美人是好,但是求而不得和不近人情是兩碼事,你別費力不討好。」
張榮華細細品了一下他的話,很清楚地知道,那個女醫生就是鄒亦時說的不近人情的那一類,他不甘心,反問道:「我怎麼覺得你對人家有偏見?」
「不是偏見,是事實,不信的話,你大可以試試。」
「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還怕這麼點冰碴子。」
鄒亦時哼了一聲,閉了眼睛不再說話。張榮華知道他是不想聊了,趕緊轉移話題,伸手從果籃里掏了一個梨出來:「吃梨嗎?我給你削。」
「不吃。」
「那蘋果呢?」
「不吃。」
「火龍果?」
「不吃。」
「……」
多番問詢無果,張榮華毫不客氣地自己捧著果籃開吃。鄒亦時看著一旁雪白的牆壁發呆,牆上落了一個不知名的黑色污點,他眯眼看著那個污點怔怔地出神,忽地想起了那女人右耳後的音符樣文身,小小的幾條紋路,纖細得像是她耳後的脈絡。
那麼白的皮膚,襯著那麼黑的文身,偏偏又文在那麼曖昧敏感的部位,俏皮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性感,他呼吸一窒,第一反應是恨不得吻上去。
他洞悉而又張狂的眼神嚇到了她,看她下意識地轉了身,把那朵小音符藏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他才暗想,那麼呆板的人怎麼會有如此妖嬈惑人的文身,她的閃躲很明顯地告訴他,那朵小音符里一定有故事。
只可惜,他並不感興趣。
她是有那麼一瞬間讓他很感興趣,可是也僅僅是一瞬間,除了那朵文身和她異於常人的冷靜從容還讓他稍有好奇外,其餘的一切都讓他沒有一點興致。
「哎,對了,因為你受傷,下周你的任務被停了,換了張恆遠。」
張恆遠平素就對鄒亦時羨慕嫉妒,每每拿他不是軍校畢業的來說事。鄒亦時不甚在意,但張榮華卻對這種小人深惡痛絕,這次讓這小人撿了漏,他恨得牙直痒痒。
鄒亦時的思緒被張榮華嚼著蘋果含糊不清的說話聲拉了回來,他愣了愣,眼底瞬間浸了寒意。張榮華被他眼底的低氣壓嚇到,打了一個哆嗦憤慨道:「要不是你受傷,能輪到張恆遠那個孫子嗎,你為這次努力下了多少功夫領導不清楚?他小人得志,就不怕遭天譴!」
鄒亦時眼底的寒意未退,連帶著聲音也變得陰冷:「他倒是鑽了個好空子。」
說完,張榮華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鄒亦時是現役的空軍上尉,雖說他實力過人,無論是膽識還是決斷力都高人一等,是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可是再優秀也抵不過名不正言不順。
因為鄒亦時並不是從航空航天大學出來的飛行學員。
他原先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是因為他在一次抗眩暈練習中表現優異被領導相中,半路插隊進的培訓班,之後,他和所有新兵一起訓練,腳踏實地地從頭做起,因為表現優秀,實力過人,在好幾次大型飛行演習中立了頭功,所以一步步地爬到了和上尉差不多的位置。
但是,終究是有名無實,鄒亦時沒有真正的軍銜。
原本他還想著借這次機會把軍銜落實,哪怕是從少尉做起也可以,卻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特訓的時候竟然摔傷了腿,被張恆遠撿了漏。
這種事情擱誰誰不生氣,他是鄒亦時的好友,鄒亦時特訓的時候對自己有多狠他最清楚,別人做三百個高低槓卷腹,他就做四百個,別人做五組原木練習,他就做十組,別人做兩個小時的抗眩暈練習,他就做三個小時,別人只羨慕他得來的成就,卻沒有人去細數他吃了多少別人吃不了的苦。
就說昨天的跳傘,領導的意思是要晚上跳,算作特訓,也是為了下周的任務作準備,可是沒幾個人同意的,領導一生氣,就說敢跳的都留下,不敢跳的就別參加任務了。
到最後,張恆遠那個孫子自然沒去,鄒亦時二話沒說上了飛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從兩千米的高空跳傘降落,最後因為評估失誤磕在了石頭上斷了腿。
張恆遠那個孫子一邊把腦袋縮進烏龜殼裡幸災樂禍,一邊奪了鄒亦時拿命換來的功勞。
這事要是擱他頭上,他肯定要把那個孫子生吞活剝了,左不過上不了軍演,多少得拉個墊背的。
思及此,張榮華心裡的火騰騰地躥上來,忍不住破口大罵道:「張恆遠那個王八犢子!要是男子漢的話就堂堂正正地比拼,幹這種下三濫的事情也不怕老天要開眼劈了他個龜孫子!」
「無所謂了。」
鄒亦時略顯倦怠地合上了眼,眼底的寒意被收斂,只餘下長而濃密的睫毛和睫毛投下的菸灰色陰影。
張榮華又愣住,咽了半嗓子的火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生生地嗆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開了口:「鄒亦時,你他媽的這是什麼反應?」
「要什麼反應,像個娘們似的大嚷大叫?」
鄒亦時睜開眼睛,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窗外的陽光正好落進他的眼睛裡,泛著刺眼的白光,更顯得流光溢彩。張榮華撇撇嘴,不準備無視他眼底的譏誚:「你說誰娘們呢?」
鄒亦時沒有作聲,側了側頸子,把頭偏轉了過去。
他只是覺得張恆遠有些小人做派,可是還不至於讓他發火動怒,一來他摔傷與張恆遠無關,二來張恆遠也不是固定的替補,一切不過是意料之外,細想來說也算情理之中,他還沒有心胸狹隘到要如此斤斤計較。
要怪,就只能怪他運氣不好,明明評估好了地勢和降落地點,到最後卻遇上了大風,呵,這都是命。
任務完不成是有遺憾,但是讓他更煩躁的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也就意味著他得在床上躺三個多月。
他煩躁地掐了掐眉心,這才第一天,他就已經不耐煩了。
「哎,對了,蕭然然下午要來看你,准奏嗎?」
「她來幹什麼?」鄒亦時抬頭看向張榮華,眼神不辨喜怒,但是語氣絕對算不上歡迎。
「幹什麼,還能幹什麼!你可是人家心尖尖上的一塊肉,你都成了這個模樣了,人家能不來嗎?」
蕭然然是鄒亦時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女性朋友,兩家也算是世交。兩人從小學就在一起讀書,鄒亦時的爸爸把蕭然然當成親閨女似的疼愛,念她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就讓鄒亦時時時地保護她。鄒亦時像個保鏢似的把她從小護到大,直到他讀了大學,她學了空乘,兩人這才算正式分開。
兩人郎才女貌,是恰恰好的天造地設的一對,可妾有意,郎無情,蕭然然從來不掩飾對鄒亦時的愛慕,而鄒亦時連把她當小妹妹的意思都沒有,除了人前逼不得已的紳士禮貌外,私底下基本都是冷眼相待。
現下他正因為受傷心情煩躁無處紓解,她還偏來撞槍口,真是沒點眼力見兒。
「告訴她不要來了,我不想見她。」
「要告你自己吿訴,我可不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蕭然然那個脾性,空長了一顆玻璃心,動不動就哭得稀里嘩啦的,跟開了水龍頭似的!我受夠了這水做的女人了,你自己處理去吧!」
「嗯,好。」鄒亦時頭疼得厲害,想起蕭然然梨花帶雨,跟江南的梅雨天似的淒楚模樣,頓時泄了氣,「來就來吧。」
「車到山前必有路,你悠著點吧。」
「借你吉言。」
這頭鄒亦時為了即將到來的蕭然然煩躁,而另一頭,溫寒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蘭素指著她的片子狠狠戳了戳,溫寒看著她指甲蓋規律地磕在實木的辦公桌上,那一聲「篤篤」的敲擊聲讓她額角也跟著抽搐。
「你是不是又亂喝藥了?安眠藥?咖啡因?」
溫寒揉揉額頭,狡辯道:「咖啡因又不是藥。」
「溫寒!你怎麼老是不聽我的話!」
「我哪有不聽你的話,我乖乖地吃飯,乖乖地睡覺,生活健康,作息規律,得病又不由我,醫者不自醫,你又不是不知道。」
「還想騙我?」蘭素把片子拿回去,凝神看著她,想要從她那雙坦蕩的眸子裡看出點不一樣的情緒來。
她從來不敢自詡了解溫寒,她知道自己不是溫寒的知己,充其量只能算溫寒願意多說一句話的人,這個女人雖然看著和她敞開心扉說話,實際上她清楚這份熟絡背後小心謹慎的疏離。
相處了這麼長時間,她對溫寒幾乎是一無所知,連最基本的她多大年齡、哪個學校畢業的這樣無關痛癢的問題都不清楚,不是她沒有問過,而是這個女人從來不說。
對於她的過去,她從來都是緘口不言,追問得久了就甩個冷臉遠遠地躲開,久而久之,也沒人敢打聽她的私生活了,大家習慣了她這樣的刻意隱瞞,八卦的熱情過後也就淡味了。
這個女人真的是塊冰做的,不管你做什麼都融化不了,她可以領你的情,對你感恩戴德,想盡辦法報答你,但是你若想用互訴衷腸這樣的方法打開她的心門,卻是痴心妄想,她把自己封閉得密不透風,連一絲空隙都不透露給別人。
蘭素一直好奇,她有沒有委屈難過的時候,有沒有發火憤怒的時候,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也不願意和別人說,只是自己隱忍著嗎?
那樣,該多孤獨無助?
和她相處了這麼久,蘭素一直想著能在某些機緣巧合下見到溫寒卸下心防變得脆弱的時候,要是真有那個時候,她想做那個給她擁抱的人,能盡一份力,能做那個讓她全身心依賴信任的人。
然而,並沒有。
蘭素從來沒有見溫寒有過其他表情,她永遠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冷淡樣子,喜怒不形於色,眼睛裡永遠是平靜的兩潭水,黑漆漆得不起一絲波瀾。無論遇到怎樣棘手的事情,抑或是煩心的事情,她都是那副表情,淡定得不辨喜怒。
有一次,蘭素親眼看到意識錯亂的患者抬手扇了溫寒一巴掌,護理站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有嚇得尖叫的,有七手八腳拉人的,還有斥責家屬不仔細看管的。
只有她淡定得連衣擺都沒動。
她蹲下去把眼鏡撿起來,扭頭吩咐一旁慌亂的護士:「給他打一針地西泮,等他睡著之後做個腦電圖。」
蘭素過去找她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她臉上那個清晰的巴掌印。
她不知道溫寒怕不怕,可疼是一定的,但這個女人一聲都沒吭。
從那個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女人或許生來就與她們不同。
就現在看來,這個女人也依舊沒有把她當自己人,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
兩人之間靜默著,誰也沒有開口,到最後,還是蘭素忍不住了,又問了一句:「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這女人打不得,罵不得,催不得,油鹽不進,讓她光是著急,卻找不到一點突破口。
溫寒扶了扶眼鏡,仔細想了一下,似乎最近一直有些頭疼,從昨天晚上開始忽然加重了,整整疼了一夜,這麼想著,就說了實話:「昨天晚上開始加重的,其間喝了兩杯咖啡,好了一點,上了台手術,下台又開始疼。」
「然後回去吃了安眠藥?」
「沒有。」
「溫寒,你要配合我,你再這樣我沒法給你看了,你還想不想治病了,雖然你也是醫生,可這是在神經內科,不是骨科,我是醫生,你是病人,懂嗎?」
「嗯,吃了兩片。」溫寒拗不過她,垂下眼老實回答。沒辦法,最近頭疼得太厲害,靠藥物也沒辦法緩解了,她得乖乖聽話。
「好,溫寒,從現在開始,我問你的話,你都要如實回答,我不是窺探你的隱私,只是問診必需的過程,你不能刻意隱瞞。」
看著蘭素眼中的嚴肅認真,溫寒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下定決心,輕輕地點了點頭。
「除了頭疼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比如忽然的心煩意亂,不容易入睡,睡著之後又特別容易醒,還容易做噩夢,心情總是鬱鬱寡歡,這樣的症狀有沒有?」
「都有。」溫寒抬眼看著蘭素,眼神認真,純淨得不帶一絲雜質,她說的是實話,所以眼神坦蕩。
只是她的回答卻讓蘭素心中一凜,她接著問:「最近食慾好嗎?有沒有覺得身體特別累?」
「食慾?還好吧,累倒是挺累的,最近急診比較多,有點吃不消。」溫寒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準備插科打諢,她平時吃得也不多,應該算不上食慾減退吧,累倒是真的。
蘭素又問:「性慾呢?有沒有覺得性冷淡?」
雖然同為醫生,可是蘭素問這話的時候還是覺得不好意思,畢竟對面坐著的並不是陌生的病人,而是一個她努力想要接近卻始終接近不了的冷美人,驟然問這樣的問題著實尷尬,可是沒辦法,該問的怎麼都躲不過。
她這廂尷尬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對面的溫寒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托著眼鏡思索了一下回答她:「我應該是性冷淡,因為我看色情片不會有生理反應。」
她這麼淡定地開口,蘭素更尷尬了,趕緊轉移話題:「那你有沒有一直梗在心口的事,一直無法釋懷的那種?」
溫寒頓了一下,眼睛裡的猶豫一閃而過,最後還是低聲說了句:「沒有。」
「真沒有?」
溫寒又答:「嗯,沒有。」
問完這些,蘭素心裡基本上已經有結果了,只是,她不知道這樣的結果該不該如實告訴溫寒。
告訴她說:「溫寒,你不是偏頭痛,你是抑鬱症前期。」
因為她的片子沒有任何問題,神經內科所有相關檢查顯示的結果都是正常的,蘭素甚至詢問了耳鼻喉科的主任,主任也說沒什麼問題。
她原本只是懷疑,但是剛才一問才發現,這女人所有的主訴都和抑鬱症前期的症狀八九不離十,她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沉沉地墜著,讓她喘不上氣來。
作為醫生,她頭一次選擇對病人隱瞞病情。
「你先回去吧,我給你開點藥你先吃著,兩個療程後我再幫你看看。」
溫寒沒有看出她眼神中的異樣,也懶得詢問自己是什麼毛病,就算解釋了也是一通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隔個科也算隔半座山,她只需要遵醫囑吃藥就好。
領了藥正準備回家,丁潔玲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她一手抱著藥,一手接起電話。
「喂,怎麼了?」
「溫大夫,那個鄒亦時的石膏有些鬆動了,他說腿有點疼,你能不能過來看一下。」
溫寒皺皺眉,疑惑地問了句:「鄒亦時是誰?」
電話那頭的丁潔玲這才反應過來,溫大夫對於人名和人臉向來不怎麼敏感,通常都記不住,更何況昨天晚上她壓根就沒問病人叫什麼名字,這會兒肯定對不上號。
「就是昨天急診接的那個高空墜落造成脛腓骨雙骨折的男病人。」
她這麼一描述,溫寒立刻想了起來,想起那條傷腿的時候順道就想起了他那雙讓人有深海恐懼症的眼睛,和那道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她向來臉盲,只記傷口,記不住病人的模樣,好多病人出院之後回來看望她,她每每都對不上號,只有病人把自己的診斷背一遍,她才能恍然大悟。
而這次卻不同,這個人的臉龐一直清晰地印在她腦海里,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極薄的兩片唇,以及因疼痛而緊緊鎖著的眉心。
他有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魔力,她也被施了法。
鄒亦時,這下,她真的記住了。
下了內科樓,要穿越一條長長的走廊才能到外科樓,路上溫寒把手裡的藥拿出來擺弄著看,瓶身上印的都是英文,她專業英語學得還可以,認出了其中幾種藥的名字,都是鎮靜催眠的藥。
她詫異,蘭素不讓她吃安眠藥,現在可好,開了一堆比安眠藥更冠冕堂皇的安眠藥。
她顛了顛手裡的小藥瓶,無暇深思,腦海里響著蘭素的話,要遵醫囑好好吃藥,溫寒,你還想不想治病了?
她自然想,偏頭痛快把她折磨得瘋掉了,以往心情煩躁的時候她還能摸摸耳後的小音符平復自己的心情,可是現在這招越來越不管用了,她忐忑難安,不知道除了這法子以外還有什麼能安撫她的情緒?
她不能喪失自己這唯一的精神力量,所以,得聽蘭素的話好好治病。
一路乘電梯上了樓,溫寒把手裡拎著的藥放進值班室的柜子里,一出門,就碰見換了衣服準備上班的胡楚翹。兩人視線相撞,溫寒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她,胡楚翹從鼻子裡輕嗤了一聲,眼白狠狠地翻了一下,扭身出了值班室。
胡楚翹是骨科的另一名主治醫師,溫寒和她管的病人沒有交集,所以對這個人並不了解,她又不是那種喜歡打聽別人八卦的人,所以對這個女人沒有一點印象。
因此,她不太理解胡楚翹這種莫名其妙的敵意。
橋歸橋,路歸路,她和胡楚翹在任何方面都沒有交集,何來結怨一說?
把藥放好,溫寒換了白大褂,揉了揉額角,抬步出了更衣室。
那個叫鄒亦時的病人住在三號病房,一個帶著套間的單人病房。病房在走廊的盡頭,溫寒拿了口罩戴上,腳步聲被長毛的地毯吞噬得一乾二淨,只餘下她斑駁的影子。
開門進了病房,屋裡的陽光沒有走廊的充足,突然的黑暗令她眼前一黑,她下意識地微眯了眼,等適應了短暫的黑暗後,視線才重新聚焦。
她抬眼看向病床上躺著的人,那人的視線淡淡掃過來,似是有意停留卻又不露痕跡地移了過去,沒在她身上多做停留,等她定睛再細看時,就只能看見他狹長的眼尾和那一叢濃密的睫毛了。
她定了定神,不去理會那眼神里的意思,越過人群走到床尾。
他的左腿上打了石膏,被迫高高地吊起來制動。雖然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是狼狽侷促的,但他恰恰相反,身子半倚在抬高的床頭上,右腿微微曲起來,頭偏向一側,露出線條美好的頸側,神色慵懶得不像是養病,倒像是來度假的。
溫寒掏出了兜里的小錘子輕輕地敲了敲他露在石膏外頭的腳趾頭,抬眼看他:「有感覺嗎?」
聽了她的問話,鄒亦時懶懶地扭過頭來看她,眼神重新聚焦的那一瞬間,溫寒被他眼底鷹隼般的銳利神色刺了一下,心跳無端地就加快了幾分,面上卻仍不動聲色。
也許是因為陽光太刺眼,他有些不適地半合了眼,目光也變得渙散起來,他用右腿蹬著床板把自己的上半身往上靠了靠,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躺好,這才出聲回答:「有感覺。」
他做這個動作時,溫寒一直盯著他右腿的肌肉看,看著那道流暢的線條收緊、起伏,最後舒展,充斥著野性力量的美在她腦海里一點點蔓延,她想著,要是能讓老教授看看就好了,她得親口告訴他,不只是解剖圖譜上才有這麼完美的肌肉線條,現實生活中也有。
她惡趣味地想著,把他拿來做解剖絕對有劃時代的科研意義,把那結實的筋膜剝開,露出內里緊實緻密的肌肉和肌腱,再往裡是勻稱潔白的股骨。
「醫生,他傷得厲害嗎?嚴不嚴重?會不會瘸了啊?」
溫寒還沒從自己的黑色幽默里醒過神,耳旁就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嬌啼聲。她皺眉循著聲源回頭,等看到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陌生女人後,她才微微詫異,這麼大個人在她身旁,她竟然都沒有注意到。
「還好,沒關係,末梢循環是好的,反應還算靈活,不會有……」她本來想說骨筋膜室綜合徵,但又一想,和外行人說這種專業術語他們也聽不懂,便轉了話頭:「不會有事,疼不過是麻藥過了,忍一忍就好。」
「你怎麼說話呢!什麼叫忍一忍!別人問你話呢,你就是這麼糊弄病人的嗎?什麼緣由都不問,就讓忍一忍,你算什麼醫生,你家人躺在這裡你也讓忍一忍?」
溫寒眉頭一蹙,對於這個陌生女人把自己家人牽扯進來深感不悅,她勾唇冷笑,如果是她的家人她肯定不會讓他們忍著。
她的家人可沒有這個男人這樣的定力。
只打了局麻藥,就那麼目光如炬地看著她拿著鑽頭鑽進他的骨頭裡,把他骨膜上附著的細密的神經一點點地磨斷,那種銳痛哪怕是她看著都覺得心口一凜,作為當事人,他除了肌肉痙攣了以外,眼神里連一絲懼意都沒有。
那麼銳利,像是手術刀的刀鋒,冰冷堅硬得沒有一絲感情。
這樣的人會因為麻藥過了的余痛大張旗鼓地把還在休息中的她叫回來?
呵,滑天下之大稽。
她能這麼好脾氣地來全然是因為剛好順路,如果她下午不來看病,多半連忍一忍這樣的話也懶得對他說。
她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也懶得應付這個嬌縱的女人。
迎著那道飛揚跋扈的眼神,溫寒摸著脖子上的聽診器,眼底依舊清淡平靜,眉峰稍稍上揚,語氣不咸不淡:「你是鄒亦時的家屬?」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微微拗口,但總算是叫清楚了。
「是!我是他女朋友!」
「既然你想要專業的講解,那麼我講給你聽。鄒亦時是雙向脛腓骨骨折,做了手術打了石膏,這個顯而易見,但因為石膏要起固定支撐的作用,所以勢必會壓迫肌肉,如果包紮不當的話就會引起骨筋膜室綜合徵,就是因為擠壓使肌肉缺血缺氧,最後壞死,再嚴重就需要截肢。他現在雖然疼,可是這種疼是可以忍受的,不能隨便打麻藥,如果打了麻藥,我就無法判斷他是因為麻藥沒了知覺,還是因為肌肉壞死沒了知覺。這麼解釋,你清楚了嗎?」
溫寒的聲音不大不小,能讓所有人聽見,卻又不帶任何劍拔弩張的氣勢,聲音平靜委婉,清麗得像是一道清泉,潺潺而出,不卑不亢,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沒有埋怨蕭然然的蠻不講理,說話的時候也沒帶著輕蔑的挑釁,神色平靜的仿佛真的只是替蕭然然科普。
在場所有人都噤了聲,並且理所應當地覺得蕭然然太過分了。
蕭然然臉上自然掛不住,惱羞成怒地吼了一句:「你和我講這麼多廢話幹什麼!」
旁人沒什麼反應,倒是張榮華忍不住笑出了聲,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不是你要人家專業點的嗎?專業了你聽不懂,不專業了你又嫌人家不負責,反正怎麼著都是你有理!」
溫寒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說好聽點是淡定從容,說難聽點就是死氣沉沉,任憑外界怎麼波濤洶湧,都激不起她半點漣漪。
鄒亦時眯眼看著床尾站著的兩個女人,蕭然然是空姐出身,無論是身材還是身高都比那個女人要出彩,加上蕭然然化了精緻的妝容,又有著後天培養出來的氣質,兩相對比下來,那個女人就更是暗淡無光了。
慘白的臉色,泛舊的白大褂,乾枯得沒有一點光澤的亂蓬蓬的馬尾,戴著那副呆板老舊的眼鏡,腿上一條淺色沒有任何紋路的牛仔褲,他想不明白,這個時代為什麼還有這樣死氣沉沉的裝扮?
她看起來很年輕,裝扮卻沉悶得像是中世紀的修女,是真的不修邊幅,還是她天生就品位低下?
那頭還是兩個人的混戰,只是主角卻換成了張榮華和蕭然然。鄒亦時定睛尋找那抹消瘦的白色身影,卻發現她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門口,纖長的手指握在門把手上,輕輕地開了一條能容納她單薄身子通過的縫隙,一閃身,就消失了。
她的手很漂亮,躺在手術床上時她戴著手套,他沒太注意,現在看來,那雙手很是讓他驚艷。
鄒亦時終於發現了她能讓自己提起一點興趣的地方,天天動手術刀的人基本上都有一雙好手,纖細靈巧,在那方寸之地能把手術刀玩轉得花樣翻飛,沒一雙好手怎麼行?
這不是定論,卻是不成文的規矩。
那女人手指纖長勻稱,他腦海里忽然想起一句話,指若削蔥根,嗯,她的手就是這樣,細細嫩嫩,和她死板晦暗的人相比,那雙手著實出彩。
他正看著那扇門出神,張榮華突然從戰局中退了出來,回神之後才大叫:「欸?人呢?」
「呵。」鄒亦時忍不住輕嗤出聲,他怎麼會不知道張榮華那小子的心思,那小子對於蕭然然的態度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有事都往他身上推,連話都不願意和她說。
現在可好,光明正大地讓那個嬌縱的女人下不了台,她向來心氣高,脾氣大,怎麼能饒過張榮華?
張榮華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做給那個女人看的。
可惜,那女人壓根就不屑領他張榮華的情。
想想她眼底的淡漠和事不關己,張榮華那點英雄救美的心思就顯得更多餘了。
「什麼人?欸,那個醫生呢?」
蕭然然也發現少了人,越過張榮華看過去,只看見了緊閉的門板,那個身材瘦小、神色淡然的醫生已經不在了。
那女人一副寵辱不驚的表情,沒人能忽略她眼底的漠然淡定,可是偏偏存在感又那麼弱,她竟然不知道那女人什麼時候走的。
「你就是個掃把星!」張榮華氣急敗壞地瞪了她一眼,扭頭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蕭然然愣了愣,杏眼一睜,艷紅的嘴角勾起,眼底俱是譏誚:「你不會是想要泡那個女人吧?」
張榮華被她猜出了心思,也不反駁,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是又怎麼樣?」
「張榮華,你腦子注水了?那種貨色你也看得上?」
蕭然然從來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她看得順眼的,全世界都得喜歡,她看不順眼的,那有人喜歡就是丟了腦子。
她說話的時候,在場的不只有他們自己人,還有丁潔玲,聽到她這麼誹謗溫大夫,丁潔玲也顧不上什麼護理人文關懷,氣得臉都變綠了:「這位小姐你怎麼說話呢!」
蕭然然一回頭,哼笑一聲:「我們說話關你什麼事?」
丁潔玲到底心氣小,做不到像溫大夫那樣的氣定神閒,氣了半晌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說到底,這是人家私底下的交流,愛說什麼確實不關她的事,可是她既然聽到了,心裡就不舒服得很。
只是一來二去,氣沒出,倒把自己又氣著了,她憋紅了臉,眼底忍不住水汪汪一片,自己崇敬的人被他們這麼詆毀,自己卻無能為力,她低了頭,眼中含淚地跑了出去。
這下病房裡只剩下他們自己人了,張榮華掃了一眼緊閉的門,悠悠地開口:「我就看上她那一身皮肉了,懂嗎?」
蕭然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扭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修長筆直的雙腿交疊,嫵媚性感的曲線一覽無遺,一開口,語氣不善:「你上過她了,就知道皮肉好不好?穿得那麼死板,跟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家庭主婦似的,身體乾癟癟的,沒發育一樣,你什麼時候這麼低俗了,拔了玫瑰就迫不及待地插根大蔥進去。」
不得不承認蕭然然說的是實話,那個女人確實不出彩,他之所以對她有興趣,是真的因為她的皮肉。
在這個化妝前人鬼不分、化妝之後美若天仙的年代,他從來沒有見過素麵朝天的女人。
而那個女人,就是這麼個特例。
她和蕭然然說話的時候,他離她並不是很近,可是作為視力絕佳的飛行員,他想看的依舊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膚色白皙剔透,映襯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臉上白嫩光滑,連細微的絨毛都清晰畢現,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滑膩得讓人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
對於見慣了庸脂俗粉的張榮華來說,這個女人真的讓他欲罷不能,那麼好的皮膚,想必身上的皮膚更是滑膩柔軟,那麼白嫩的一片,光是想想,他就有點血脈賁張。
這樣的尤物真的不多見了,更何況她只是長相普通,又不是丑得不能直視,他自然不能放過。
「她再不好看也是純天然,不像你,卸了妝能把男人嚇軟了!」
他話音剛落,蕭然然就沉了臉,不多時眼中就淚雨滂沱了,還沒等張榮華反應過來,她已經捂著臉跑出去了。
張榮華很不厚道地想著,應該是跑出去補妝了。
蕭然然就屬於那種化了妝配上前凸後翹的身材還挺惹眼,但是一卸了妝,不是判若兩人,而是判若兩個物種。他一直懷疑,蕭然然能當上空姐是不是因為他爸是空軍上校的緣故。
見那個女人跑出去了,張榮華沒有一點罪惡感,扭頭促狹地看著一直沉默著的鄒亦時,低聲在他耳邊開口:「那女人,你信不信,我一個月就能把她拿下。」
鄒亦時原本也有些和蕭然然一樣的疑問,那樣平淡的嚼不出任何味道的女人,張榮華這樣典型以貌取人的公子哥怎麼會看得上,不過現在,他倒是省了不必要的口舌。
顯然,張榮華看上的是那女人的身體。
作為馳騁情場多年的老手,張榮華看女人一向很準,他把畢生精力都用在研究女人身上,洞察力和敏銳度不亞於在戰鬥中分析別人的殲擊機。
因為頗費工夫,所以他從來沒有一次走眼的,對於這一點,鄒亦時不得不服,畢竟自己可沒有那個可以透過精緻的妝容就能看清女人真面目是什麼樣的能力。
「那女人長得不怎麼樣,可是皮膚很好,牛奶白的皮膚,水靈靈的,又嫩又滑,她身上只有沐浴露的味道,沒有其他化妝品的味道,那麼好的皮膚竟然是純天然的,而且,她身材也不錯,胸上的料也不小,只不過是穿得寬大,刻意隱藏了而已,只是不管她藏得多深,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對於張榮華的突然發情,鄒亦時表現得見怪不怪,這個人就是這樣,看女人從來只看身材好不好,床上功夫怎麼樣,只要在床上玩得歡的,他都來者不拒。
鄒亦時和張榮華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他對於這方面有嚴重的潔癖,這種事情是男女最親密無間的時候才可以做的,他受不了和一個陌生女人做這種事情,也覺得噁心,像是吃了一盤沾了別人口水的菜,渾身不舒服。
因此,他從來都是潔身自好的。
這麼想著,他一個正值血氣方剛的男人禁慾了這麼長時間還真有點不正常。
見他沒反應,張榮華又轉移了話題,反過來問他:「你覺得那女人怎麼樣?談談你對她的印象?」
印象?死板,呆滯,永遠死氣沉沉的眼神,打扮得隨便刻板,無趣得像個看破紅塵的老修女。
再後來,覺得她氣定神閒的模樣很出人意料,但又一想,她大約是沒有心,所以對一切都表現得那麼無動於衷,正常人該有的喜怒哀樂在她身上看不到一點痕跡,永遠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傲模樣。
「乏味至極。」鄒亦時言簡意賅地做了最後總結。
「這樣啊!不過我聽別人說,平時越是冷漠的女人,上了床就越放蕩。」
鄒亦時勾勾嘴角,想像不出那個女人放蕩起來是什麼模樣。
「對了,她叫溫寒,我看見她胸牌了。」
溫寒?鄒亦時沒有作聲,卻是把這兩個字細細咀嚼了一遍,隨即嘲諷地低笑一聲,還真是人如其名!
「能不能借你想諮詢病情找她要個聯繫方式,或者微信號也行。」
「不行。」
「為什麼啊?好人做到底嘛!剛才你不還配合我說腿疼,把她叫過來了嘛!」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腿疼?」鄒亦時斜睨他一眼,張榮華被他的眼神唬住,趕緊覥著臉改口:「我說的,我說的,你就當是為了你兄弟的性福著想好不好?她可是你的主治大夫,抬頭不見低頭見,多問一句又死不了人!」
最後,鄒亦時禁不住他的軟磨硬泡,點點頭答應下來:「知道了,你先閉嘴,我想睡一會兒。」
醫生辦公室。
快六點的時候,溫寒從一堆病歷里抬起頭,伸了伸懶腰,手下意識地要摸耳後的輪廓,頓了一下還是轉去揉了揉額角。
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把一份病歷帶到了地上,她蹲下身去撿,等看到病歷上的免冠照時,心臟不自覺地突突跳了兩下。
鄒亦時,她又把這個名字念了一下,還是覺得不順口。
照片上的他依舊難掩劍眉星目的野性氣息,眸底勢不可擋的神色似乎要穿透紙張撲面而來,溫寒忽然就想起剛才進病房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
帶著漫不經心的審度,鷹隼般死死地鎖著她,眼底依舊黑漆漆的一片,她不敢去看,生怕那深海一般的眼眸把她吸進去。
從她進去到最後趁亂逃跑,他的視線一直緊緊地膠著在她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她離開,只有他,從頭到尾凝視著她,直到她逃出去,門板才把他迫人的眼神擋了回去。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不像陸乾看她的眼神,眼波流轉,欲拒還迎,一眼就能看出是有所企圖。
他不一樣,他看的眼神像是打量一個獵物,或者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他只是在忖度她的價值,或者說她身上有沒有能激起他興致的閃光點。
那種純粹好奇、居高臨下的眼神讓溫寒很不舒服,她討厭被別人看穿心思,卻每每躲不過他的探究。
她只盼著,他可以以貌取人,不要瞧上她這樣其貌不揚的女人,然後能高抬貴手放過她。
「溫大夫,你要下班了嗎?」
她蹲著身子,手裡還握著那張病歷,眼前突然蒙上了黑影,她抬頭,看見了眼眶紅紅的丁潔玲。
她若無其事的收了病歷:「嗯,收拾完病歷就下班,怎麼,你有事?」
「沒有,我覺得你以後不要去三號病房了,那裡的人都不好,都是些什麼人,特別討厭!」
「鄒亦時是我的病人,我怎麼可能不過去。」她不太明白丁潔玲突如其來的敵意。
「因為他們說你壞話,被我聽見了!」
她對別人的小道消息不感興趣,但是對自己的還是有點興致的,隨即靠在辦公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丁潔玲:「說什麼了?」
那丫頭囁嚅了半天不開口,眼睛裡還有憤恨之色。溫寒知道這個丫頭待自己好,見不得別人詆毀自己,心中一暖,走過去拍了拍她的發頂:「嘴長在別人身上,別庸人自擾。」
說罷,她就要往前走,那丫頭咬牙切齒地開口,聲音隱約還有些哽咽:「可是那個男人說要泡你!那個臭不要臉的流氓!」
聽她這麼形容,溫寒想著,說這話的一定不是鄒亦時,想來應該是來看他的那個男人。
她停下腳步,無所謂地勾勾唇角,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我又不是康師傅,想泡就能泡的。」
說罷,她轉身離開,只留下丁潔玲看著她消瘦的背影兀自出神。
溫大夫為什麼一點都不生氣呢?一副旁觀者的態度,仿佛當事人並不是她,語氣清淺地打趣,眼底卻沒有一點在意,別人的事她不感興趣也可以理解,可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怎麼能夠做到一樣的冷漠呢?
思及此,丁潔玲暗想著,這才是她崇敬的人,永遠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模樣,寵辱不驚。
溫寒去更衣室換了衣服離開醫院,想起家裡的冰箱已經空空如也,便準備逛超市買點食材,轉著轉著不自覺地就轉到了醫科大,她的母校。
她已經好久沒有來過這裡了,雖然近在咫尺,可是因為她的刻意疏遠,自從畢業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學校的大門翻修過了,裝修得更加大氣簡約,校門口的小攤點都被清空了,換成了鬱鬱蔥蔥的綠化帶,許多她上學時經常光顧的小店都關了門,只剩下牆壁上大大的紅色的「拆」字。
所謂物是人非,是指東西還是原來的東西,卻沒了那個陪你看的人。
她卻更可憐,連用來懷念的物件都沒了,觸景生情都沒了掉眼淚的地方。
暗自神傷了一會兒,溫寒暗笑自己的無聊,裹緊了大衣往回走。
拐過巷口沒走幾步,就看見了一家佇立在一堆廢墟中間的小店,她心中一凜,小跑著過去,等看到那早已褪色的招牌後,不自覺地眼眶一熱。
愛物語文身店,惡俗的名字,破爛的小店,熱情的老闆娘,還有沾滿油污的文身器材。
只有這裡,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她抬步進去,迎接她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叫她:「姐姐,媽媽說不營業了,我們要搬家了。」
她愣了一下,就看見從隔間探出頭的老闆娘。老闆娘還是以前的模樣,頂著酒紅色的長髮,笑起來嘴角有深深的酒窩。
溫寒清清嗓子,低聲開口:「我想給文身重新上色,可以嗎?」
老闆娘擦了手出來,二話不說地應允下來:「可以,雖然早就不營業了,可是上個色還是沒問題的,你坐,我準備東西,哪兒的文身,上什麼色?」
「耳後,腳腕,都是黑色。」
「嗯,好嘞。最近學校要擴建整改,周邊的小攤位都不讓擺了,我都在這兒待了十幾年了,突然要搬走,心裡真不是滋味,和學生打了十幾年交道,突然就要騰地了,心裡空落落的,人老了,對於待慣了的地方總是出奇地捨不得。」
是,就算有十幾年的回憶也必須要拔除了,即便回憶再美好也總有新的記憶取代,過去了的是不會被永遠紀念的,現實殘忍,由不得你不臣服。
「咦,姑娘,我猜一下,你這個文身是我這兒文的吧?用這種墨和這種圖樣的這附近就我一家,我看你也不像是外地人。」
溫寒輕輕點頭:「嗯,是七八年前文的。」
他扯著她的手把她拉進文身店,她那個時候一心認定文身的都是壞孩子,抵死不從,他就把她圈進懷裡哄著她,吻著她的耳朵低聲道:「小暖,文身的不一定是壞孩子,也有可能是情侶,互相為對方留下彼此的印記,多美好!」
她嘟著嘴撒嬌:「霍瑾軒,你不許騙我,文身之後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咱倆身上可蓋了章了,就像豬肉上的檢疫章一樣,你敢拋棄我,我就詛咒你永遠賣不出去!」
他又親她,悶聲低笑:「好好好,賣不出去,就賴在你手裡了。」
後來,他給她看文身的圖樣,她想要文他的名字,他偏要她文一個音符,見她執拗,他只說了一句:「你文這個好看,我喜歡這個,以後親你的時候就可以親到這個小音符。」
她羞紅了臉,嬌滴滴地答應下來。
腳腕上的文身是她追加的,她想要留點專屬於他的印記在自己身上,她堅持要文名字,他不許,呵斥她:「我名字那麼複雜,不得疼死你。」
她說:「我不怕疼。」
他說:「我捨不得你疼。」
她又心軟,最後妥協,只文了他的屬相,一條小蛇。
當時她一心沉浸在他給的甜蜜里,從來沒有質疑過他的真心,把他說的一切都奉為聖旨,無條件地聽從。
直到分手時,他冷眼看著她,說道:「溫寒,你就是太傻,輕易地把真心交付給別人,卻不管別人稀不稀罕。」
她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從來沒有稀罕過。
他口中說著怕她疼,實際卻是害怕她和他有任何牽扯,害怕自己的名字落在她身上,變成一段永遠斬不斷的孽緣,他害怕別人知道,她曾經是他的女朋友。
其實,他從來沒有真心地待過她,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姑娘,我弄疼你了?你忍一下,馬上就好,就剩一點了!」
聽到老闆娘的聲音,溫寒才回神,下意識地摸了摸臉,等感受到手上的濕意後才覺得不好意思:「沒關係,不疼,就是想起了學生時代的事情,覺得挺懷念的,有點難過。」
從文身店出來,溫寒伸手摸了摸耳後明顯清晰的印記,不知是該鬆口氣還是該苦笑,明明已經決定放棄了,可是真當要割捨時,卻又放不下這最後一點留戀。
畢竟,她能懷念的就只有這一點點痕跡了。
最後,她還是兩手空空地回了家,對著幾乎空空如也的冰箱扯了扯嘴角,燒水把僅剩的麵條下了鍋,放了點鹽巴和辣椒拌起來,端到茶几上。
家裡空落落的,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溫寒打開電視作背景聲,這才覺得稍微有了點人氣。
電視裡放著爛俗狗血的偶像劇,高富帥看上了灰姑娘,女孩雖然長得平凡中帶著難以言說的違和感,但是高富帥還是被她的人格魅力吸引得不可自拔,寧可負了天下人也要與她雙宿雙飛。
溫寒吸溜著麵條時突然想起了蘭素和她說的話:「為什麼電視劇要叫電視劇,就是因為太不實際,高富帥能看上灰姑娘,那美女嫁誰?哪有那麼多有錢的!沒有人有義務透過你醜陋的外表去鑽研你的內心,不是所有男人都願意操內在美!」
對於蘭素的這句話,她深信不疑,抬手換了台,看到新聞聯播時,才覺得心裡踏實。
晚上她睡得格外早,最近失眠多夢,加上頭又疼得厲害,睡眠質量很差,每次都得醞釀好幾個小時才能勉強入睡。
可是,即便睡著了,也不得安生。
這次的夢裡沒有霍瑾軒,沒有那些囚禁了她整整七年的回憶,整個冗長的夢裡就只有一個人。那人身形高大,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眼睛深如寒潭,像是藏了兩個漩渦在裡面,她一抬頭,就被那漩渦吸了進去,之後沉沉地墜進去。
那寒潭就變成了深海,深不見底,暗無天日,她越沉越深,空氣被水壓一點點地從肺里壓出去,直到喘不上氣。
在接近窒息的一瞬間,她突然從夢裡驚醒,等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後才清醒過來。
臥室的鐘擺嘀嘀嗒嗒地搖擺著,一切還是她最熟悉的模樣,窗外的月光星星點點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霜白影子,處在一片黑暗中的她,因為一個夢,汗濕了滿身。
她撫了撫依舊痙攣的胸口,終於想起那人的面容,是鄒亦時。
溫寒披了睡袍去廚房喝水,待心底的悸動舒緩後才重新窩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睜眼到了天亮。
人們常說,夢都是相反的,事實證明,這也是騙人的,鄒亦時的眼神,確實像深海。
第二天一早,溫寒例行查房,查到三號病房時,她腳步一滯,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夢,以及鄒亦時在現實中同樣銳利的眼神,她頭一疼,差點就要退縮。
手搭在門把上,還沒動,門板就緩緩移開了,溫寒看著面前那隻男人的右手,第一反應就是,這人手不好看,關節粗,手指有點短。
「溫寒,這麼早就來查房了?」見她依舊垂著頭,張榮華故作紳士地主動開口,雖然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可是凡事得循序漸進,他不想嚇到這個冰美人。
對於他為什麼知道自己叫溫寒,為什麼不稱呼自己為溫大夫,而是直呼名字,溫寒懶得計較,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是冠在她頭上的一個防偽標誌,叫對了就行,何必在乎形式。
於是,她抬頭,不咸不淡地打了聲招呼:「你好。」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沒興趣知道,只是人家主動和她打招呼,不回應一下顯得很不禮貌。
雖然她疲於應付無關痛癢的人際關係,可是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畢竟人除了要有性格之外,還要有素質。
推門進了病房,鄒亦時還睡著,深邃的雙眼輕輕合著,往日犀利的眼神掩在了那一叢濃密卷翹的睫毛下,顯得單純無害。
他似乎有些憔悴,身上那股野性霸道的氣息比剛來的時候弱了些,像是沉睡著的獵豹,哪怕身上的肌肉再力量噴薄,神態卻是慵懶散漫的,讓不設防的人覺得很是純良無害。
既然他睡著,溫寒也沒法詢問病情,便想著先去查下一個病房。剛抬腳,那個替自己開門的男人就伸手虛攔住了她,眯眼笑著道:「溫寒,別走,坐會兒,他昨天晚上說背疼,你看看是不是壓壞了。」
這人生了雙桃花眼,一說話眼窩盈滿了輕薄的笑意,溫寒不喜歡卻也說不上討厭,不過一個無關的人,與她何干。
走不了,只能去看鄒亦時的背,不管是真是假,她都得留心,這人不僅自己氣勢壓人,而且來頭不小,她要是照顧不當,輕則罰錢,重則滾蛋,她沒那個膽量。
睡著的人即便穿著寬大醜陋的病號服,依舊掩蓋不了他長身玉立的氣度,他容貌出眾,身材又修長挺拔,病號服下像是裹了一根青竹,怎麼看都清爽筆挺。
溫寒走神地想著,檢驗帥哥的標準不只有平頭和校服,還有病號服。
她拿了聽診器就要往鄒亦時的胸口放,後背疼的話她擔心是放射疼,只是手還沒過去,手腕就被狠狠地捏住了。
她愣住,一抬頭,眼神就撞進了那潭深海里,他眼神清亮深邃,哪有半點睡意,一開口,聲音倒是帶著初醒的沙啞慵懶:「你要幹什麼?」
他的手勁很大,五指併攏地捏緊她細弱的手腕,手指修長,骨節歷歷在目,卻不顯纖弱,反而連每個指節都透著蓄勢待發的力量。
她忍痛想著,他的手很漂亮,是真正屬於男人的手掌,寬厚而有力,透著濃濃的野性美,指骨一定很好看,解剖看的話,肯定是一等一的好模子。
「你的朋友說你背疼,我替你聽一聽,擔心你有內臟痙攣引起的放射痛。」
溫寒沒有驚慌失措地甩開他的手,也沒有被陌生男人接觸後的敏感和嬌羞,她神色平靜,眼神淡得不見一絲波瀾,除了疼是真的外,倒真沒多餘的情緒。
鄒亦時鬆了手,目光沖那女人身後的張榮華掃去,只見那人雙手合十沖他直拜,嘴裡默念著:「拜託,拜託!」
他收了視線,懶懶地敷衍一句:「嗯,右肩胛有點疼。」
他剛才是睡著了,但是因為長期在營地里待著,他的警覺度一直很高,哪怕是可以全身心放鬆的環境,他也不能完全深入睡眠,但凡有點動靜,立刻就會清醒過來。
剛才那女人走過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有所察覺了,他能感覺到她輕巧得像是貓一樣的腳步聲,能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清冽中透著淡淡的甜馨,不像是香水的味道,倒像是她身上自帶的體香。
他一瞬間有些恍然,失了警惕,等她靠近時,他才下意識地掐住她的手腕,抬頭看她。
這是第一次,他這麼近距離地看她——模樣依舊模糊而不出眾,他卻依著張榮華的話注意到了她白膩的膚色,通透得似乎吹彈可破,迎著光甚至可以看見皮膚下清淺的微藍色血管。
他手心裡握著她的一截手腕,很細的一圈,但是因為骨頭小的緣故,握起來也綿軟滑膩,他以為,天天上手術台的女人,手是糙了的,哪知並非如此,她的手柔弱無骨,手感極佳。
鄒亦時眯了眯眼,不得不佩服張榮華眼神毒辣,那人雖然吊兒郎當,但是看女人的眼光卻從未被超越過,能讓他看上的女人,絕對有拿得出手的亮點。
這個女人的皮肉,真是難得一見的好。
像他們這種見慣了化妝品堆砌出來的女人的男人,見到這樣純天然的好皮肉,不感興趣才怪。
正如張榮華所說,光是長得好看皮肉不好有什麼用,大爺我上的是她的身子,又不是臉,大不了蒙著臉從後邊上啊!
呵,話糙理不糙。
「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溫寒把聽診器放在他鎖骨中線第二肋間聽了聽,沒有雜音,肺部是沒有問題的,又聽了聽心前區,心率也正常,她抬手摸上他的腹部,正準備按下膽囊的壓痛點時,他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慵懶,帶著點漫不經心:「溫寒?」
哦,對,她一直沒有自我介紹,她停了手,點點頭:「嗯,我叫溫寒。」
「你從來沒有自我介紹過。」
溫寒一愣,不知道他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意,他眼底深沉,波瀾不驚,但是她知道,這平靜下一定是暗潮湧動的,只是她道行太淺,看不真切,只能乖乖回答。
「嗯,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叫不叫都可以,我知道你是我的病人就好。」
有些人覺得這麼叫會沒禮貌,可是溫寒覺得無所謂,不過是一個稱謂而已,她又不是靠名字吃飯的,用不著這麼供著它。
「可是我並不喜歡這樣。」
「……」溫寒愣住,反應了一會兒才醒神,原來他計較的並不是他一直沒有好好稱呼過自己,而是在意自己一直沒有好好稱呼過他。
「哦,對不起,鄒先生,是我疏忽了。」
「叫我鄒亦時就好,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溫寒不知道他話里的意思,又讀不懂他若無其事的眼神,一時間竟有些茫然。
如果是其他男人,比如說陸乾,比如說鄒亦時的這個朋友,她還是有自信看得懂他們的眼神的,那種男人看女人的充滿欲望的眼神,眼底的曖昧和迫切她看得一清二楚,也知道該如何應付。
但是眼前這個男人,言語間似乎有曖昧的意思,可是眼底冷硬一片,哪有半點輕浮曖昧的神色,她自嘲一下,覺得自己真是草木皆兵了,鄒亦時估計只是單純地覺得她把他叫老了。
思緒理清,她迎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地重新複述了一遍:「對不起,鄒亦時,剛才是我疏忽了。」
他的名字從她嘴中吐出來,帶著別樣的柔情婉約,鄒亦時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甚至能從那開合間看見她粉色的舌尖和幾顆細小白色的牙齒,她沒戴口罩,原來艷紅嬌嫩的嘴唇配上白膩的臉竟也有一種別樣的風情。
從漂亮的手到細滑白淨的皮膚,再到紅潤的唇,她像是一顆裹得嚴嚴實實的糖,外包裝粗鄙普通,但是剝開這層發暗的糖紙後,就會發現裡頭的驚喜一重接著一重,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內里的她到底有多甜美。
難怪張榮華會如此迫切,那個從來以貌取人的花花公子怎麼會放過這麼鮮美的肉,不吃干抹淨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除此之外,她冷艷淡然的氣質也算亮點,可是鄒亦時明白,這樣的氣質多半是裝出來的,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就算再有想法,大部分女人還是會選擇緘默矜持,欲拒還迎。
他勾唇一笑,想著自己還有三個月時間和她慢慢周旋,突然覺得住院也沒有那麼無聊了。
在他右手邊站著的溫寒垂眸摸他的右肋緣,找膽囊的壓痛點,腦海里想的卻是他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眼底滲出來的寒意讓她後脊樑直泛涼,她發誓,他剛才的笑容絕對不懷好意。
像是獵豹在打量毫無反抗之力的獵物,眼底都是勢在必得的傲然和從哪裡下口的得意。
這人……真是太可怕了。
她摸到壓痛點,輕輕用大拇指勾進去壓了壓,問他:「疼嗎?」
他但笑不語,溫寒怕死了他再像剛才那樣笑,呼了口氣,又問:「鄒亦時,這裡疼嗎?」
「不疼。」
她又把手挪到胸骨下緣,輕輕壓了壓,又問:「疼嗎?」
床上的人微合著眼睛,眸光從狹長的眼縫中傾瀉出來,帶著高高在上的睥睨,好整以暇地盯著她,溫寒面色未變,心裡卻隱隱煩躁,這人就不覺得麻煩嗎?
「鄒亦時,這裡疼嗎?」
「不疼。」
後來她乾脆省了半句,直接問:「鄒亦時?」
他也不再計較,會乖乖地回答她:「不疼。」
按遍了所有的壓痛點,排除了所有可能的放射痛,溫寒揉了揉額角,冷眼看著鄒亦時,語氣還算平靜:「其實你哪兒都不疼吧?」
壓了一圈下來她才發現,他是盡逗著她玩兒了,她被他的眼神唬住,竟渾然不覺。
「我背疼。」鄒亦時開口回答,神色依舊自然從容。
溫寒斜睨他一眼:「可是你沒有放射痛的任何徵象,你這個體格也不可能有壓瘡。」
「我從來沒說過是放射痛。」他視線悠悠地看過來,眼神沒有以往那般銳利嚇人,狹長的眸子裡泛著輕輕淺淺的光,那波光底下的神色,溫寒看得清楚,是顯而易見的促狹。
他從來沒有說過,是她先入為主地以為是放射痛,背部痛有很多種,比如說壓迫時間長,一個體位持續太久。
他顯然是後者,卻不說破,只等著看她笑話。
只可惜,他低估了她的定力。她不屑於人情世故的另一方面原因,是因為她覺得無關痛癢,無論是褒獎或者貶低,抑或是仇視嘲諷,在她看來都無關緊要,左不過是別人的看法,她是為自己而過,與別人何干,他們的褒獎不會讓她有錢可掙,貶低也不會讓她掉一塊肉,她何必自尋煩惱。
思及此,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耳後重生的新鮮輪廓,眼底依舊水靈靈的一片靜波,不見漣漪,她開口:「那最好,記得多翻身,老是一個姿勢躺著不舒服,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後面還有好幾個病房沒查,倒是在他這兒平白浪費了許多時間,她近幾年性子冷漠,唯一讓她興致高漲的大約就是工作了,愛崗敬業說不上,權當聊以慰藉,所以,影響她工作的,她都給不了好臉色。
說的就是現在這個堵在門口的男人,他挑眉笑看著她,一開口,語氣輕浮:「溫寒,下班後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吧!」
溫寒冷了臉,若是無關痛癢的人,她還願意給個好臉色,但是惹她不高興的,她沒義務浪費表情。
她深知這人和陸乾不一樣,不是一句話就可以打發的紳士,而是個輕佻的流氓,當下也不願意和他多費口舌。她眉一挑,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揚,伸出舌頭舔了舔門牙,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迎著他赤裸裸的目光問道:「吃飯之後呢?開房準備睡我?」
她這麼直白火辣地開口,倒把張榮華嚇了一跳,他見過害羞著欲拒還迎的,也見過生氣了罵他流氓的,可沒見過她這樣犀利的,一時間傻了眼,連反駁都忘記了,只磕磕巴巴地說了句:「不是。」其實怎麼不是,不是為了上床,難不成是談情?笑話!
「呵,我認識你嗎?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你昨天看了我的胸牌剛知道我叫溫寒,我並不覺得我傾國傾城到值得你一見鍾情,如果只是為了一夜情討個刺激……那麼抱歉,我並不是個合適人選。」
說完,溫寒沉著臉開門離開,壓根沒有給張榮華任何反應的時間。
等關門聲響起時,張榮華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靠在門板上仰頭感嘆道:「哇噻,這個女人真是太刺激了,亦時,我快不行了,她說我想睡她的時候,你不知道那個眼神,撞得我心肝疼,我差點忍不住親上去!這女人真的太稀罕了!」
對於張榮華的輕佻,鄒亦時頭一次發表評論:「你拿不下她的,死了這條心吧。」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剛才他們兩人說話時,鄒亦時清晰地從那個女人眼底看出了厭惡,那種迫不及待想要擺脫的厭煩,她放了狠話並不是因為張榮華調戲她,而是不想和他多說廢話。
張榮華雖然為人放蕩輕佻,可是皮相不錯,仗著家裡有錢,出手也闊綽,又有空軍中尉的軍銜,追他的人也是趨之若鶩,像她這樣如此厭惡的倒還是第一個。
她這樣異於其他女人的表現讓他越來越感興趣,他勾唇想著,他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撕開她的包裝了。
不過,來日方長,他不會像張榮華這麼毛躁。
出了病房,溫寒才發現,其他醫生都已經查房回去了。胡楚翹正好從走廊盡頭返回來,看到她從三號病房出來後,故意冷哼了一聲,用不大不小恰好夠所有人聽到的聲音譏誚道:「呵,難怪看不上副主任,有空軍上尉呢,良禽還擇木而棲呢,更何況人呢!」
溫寒無視了她的話,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往前走,只剩胡楚翹氣得一個勁兒跺腳。
溫寒明白了兩個事實,一是胡楚翹這莫名其妙的敵意從何而來,因為胡楚翹喜歡陸乾,而陸乾恰好喜歡她,她又恰好不喜歡陸乾。
二是她深海恐懼症的來源,因為鄒亦時是空軍上尉,職業因素讓他有了異於常人的深邃眼神以及迫人的氣場,還有健壯野性的身體,搭配他不怒自威的容貌,很難讓人覺得平易近人。
她停在四號病房門口,撇撇嘴,又是一貫的念頭,與她何干?他是上尉還是上將都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他的成就光彩的是他個人,她既沒有攀附他的意思,自然就不會在意他的光芒。
她怕的,不過是他壓迫人的視線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查完房,她回辦公室看病歷,還沒翻幾頁,蘭素的電話就來了,劈頭蓋臉就問她:「溫寒,最近怎麼樣?藥還吃著嗎?感覺好點沒,睡得著嗎?頭還疼嗎?」
蘭素連珠炮似的發問讓溫寒無從招架,她避重就輕地回答:「還好,頭沒怎麼疼,睡得還可以,好多了。」
「你沒騙我?」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嗯,沒騙你。」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