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這麼遠那麼近
第二天一早,溫寒就收拾好出門等著了。思兔sto55.com鄒亦時五點出來的,看到她後,小跑著過來,伸手捧著她的耳朵:「出來多久了?怎麼不多睡會兒?這裡冷,不像市裡頭。」
溫寒彆扭地甩甩頭,後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離,臉上沒什麼特殊的表情,淡淡地說了句:「沒事,走吧,反正也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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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時,鄒亦時說什麼也不讓她坐副駕,她開了后座的門,才看見后座上放著枕頭、被子和眼罩。鄒亦時扶著車門,若無其事地說:「帶著你,我不敢開太快,路上起碼要走5個小時,你正好可以睡一會兒。」
溫寒心裡五味雜陳,今天的事本來就讓她心口像是灌了鉛,他這樣的關心更是給她添堵,於是,她從他手肘下撤回車門,狠狠地關上,抬頭看著他,眼底俱是冷漠:「誰稀罕你這麼自作多情了!」
鄒亦時也不惱,脾氣好得很,只是眼底有一絲一閃而過的落寞,他轉身開了副駕駛座的門:「行,聽你的,你怎麼高興怎麼來。」
車子上路,鄒亦時的越野車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平穩前行,天還沒亮,所以道路兩邊都是要散不散的夜色,摻和在灰敗的黃土地里,看得人心情壓抑。
溫寒越發覺得心口憋悶,她清楚自己的病,身體上的勞累還好,最怕就是心理上遭受打擊。她好不容易狠下心來準備好好治病,不想因為這件事而功虧一簣,哪怕她偽裝得再好,只要是霍瑾軒,總能給她致命一擊。
車行了一個多小時後,天色漸亮,太陽還不足,天是灰濛濛的一片,地上的景色依舊是單調的線條,遠遠地可以看見灰白色的地平線,一派沒落,分不清哪兒是天,哪兒是地。
「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鄒亦時扭頭看她。平時的她雖然冷漠,但是起碼看著有生機,但是現在,她分明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狀態,眼神迷離,絕對有心事。
可是他不敢問,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喜歡得如此窩囊,由一開始的好奇,到被激起占有欲,直至真正喜歡上她,她態度始終如一,他的心情卻經歷了千變萬化,而如今,他變得愈發地小心翼翼。
近鄉情怯,靠得近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溫寒始終看著窗外,眼神冷漠,言辭敷衍。
「那餓不餓?你早上沒吃飯吧?我帶了吃的,要不要吃一點?」鄒亦時騰開手把準備好的早餐遞給她,車裡開了空調,食物還是溫熱的。
「我不吃,你吃吧。」溫寒捶了捶胸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眉心緊皺,因為心情不舒暢,所以脾氣格外地不好。
「那……喝水嗎?」鄒亦時希望她能和自己說一說,要去哪兒,要去見誰,為什麼不開心,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他希望她能把自己當成依靠,而不是負擔。
「不喝。」
「你今天要去哪?」
「同學聚會。」
「什麼同學,高中還是大學的?」
「高中的。」溫寒冷了臉,隱隱有些不耐煩。
「哦?高中的?畢業這麼多年還舉行聚會,這組織人號召力不小,誰組織的?」
「關你什麼事!」溫寒突然轉頭低吼了一聲,終於忍不住發火,說完之後,她就有些後悔,說白了自己這是遷怒,可是她現在頭疼心煩,胸口像是壓了巨石,根本沒有心情去顧及其他。
她冷冷地扭過頭,按了按開窗戶的按鈕,「咔嗒」聲響了好幾次,窗戶卻紋絲不動,她按著額角,心裡像是揣了一隻貓似的上躥下跳,她拿腦袋撞著窗玻璃:「鄒亦時,給我開窗透透風吧!」
鄒亦時探手過來護著她的頭,軟聲道:「還在高速上,天兒又冷,怕你著涼了。」
溫寒一把打開他的手:「給我開窗戶,我憋得難受。」
「你去後邊兒躺著,我就給你開。」坐後邊,冷風不直吹的話,應該相對好些。
「不去!我就在這兒坐著,給我開窗戶!」溫寒腦袋昏昏沉沉的,只想著吹冷風清醒清醒,無論鄒亦時怎麼哄,她始終不肯妥協。
「好,我給你開。」鄒亦時嘆了口氣,開了窗戶。
溫寒見了冷風,臉上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不少,眯著眼睛靠在窗上,只是臉色依舊慘白。
鄒亦時深深地鎖著眉,內心煎熬,他現在拿這個女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就想要無微不至地護著她。兩廂矛盾時,又捨不得和她作對,就只能順著她,只要她開心,他都聽她的。
路上鄒亦時接了無數個電話,李副官不停地催他。演練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這副營長還逮不著人影,直升機都停了一排了,他啥時候能過來?
鄒亦時害怕溫寒擔心,每次都含糊幾句,嘴上只說快了快了,最後一次打電話時,李副官聲音太大,幾乎是扯著嗓子吼出來的:「鄒上尉,你能不能給我個准信兒,多少人這兒等我回話呢!你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呢!」
溫寒扭頭看了鄒亦時一眼,鄒亦時以為她會說什麼,卻沒想到她只是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又面無表情地扭過頭去了。鄒亦時心底莫名有些失落,也懶得繼續搪塞,只說道:「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在演練正式開始之前,我肯定能到。」
送溫寒到了目的地,鄒亦時還想囑咐她,但是看著她頭也不回地下車離開,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狠狠踩下油門,驅車離開。
溫寒混混沌沌地下了車,感覺骨縫間都生了鏽,伸了伸懶腰後,深深地吸了口氣,像是奔赴刑場一般大步離開。
她去做了頭髮,做了美容,又買了衣服,多少年沒有這麼大手大腳地花過錢,看著銀行卡上嘩嘩往下掉的數字,她竟然有種莫名的痛快感。
收拾好之後,美容院的服務生柔聲說要給她化個妝,她托托眼鏡,擺手拒絕:「我自己來吧。」
等她化好妝,換了衣服出來,那服務生驚訝得合不攏嘴,眼底俱是驚艷,愣了半天才說:「小姐,你好漂亮啊!」
溫寒很長時間沒被人誇讚過了,一時間覺得不適應,等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張熟悉卻陌生的臉時,她冷笑一聲,五年過去了,她卻依然可悲,霍瑾軒不過輕輕地觸碰,她的心口就能血流成河。
江情大飯店是本市最正統高端的一家飯店,不渲染淫糜氣氛,又不刻意附庸風雅,真正出自大師手筆的設計,雍容大氣自然不在話下。
溫寒由侍者領著去找秋暮包間,小男生頻頻回頭偷看她,她勾唇一笑,他便羞得滿面通紅。溫寒在心中自嘲,她這樣刻意又是為了哪般?她過得好與不好,早在五年前霍瑾軒就已經不在意了,她這麼做,是為了欺騙他,還是為了欺騙自己,她也有點分不清楚了。
等她進去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霍瑾軒坐在首位,五年的時間將他雕刻得更加沉穩幹練,退去了玩世不恭,像所有成長中的男人一樣,終於成熟了。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唏噓聲,有人驚嘆她始終如一的美麗,有人驚嘆她被時間浸潤後的性感韻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這樣是做給霍瑾軒看的,她依舊不甘心,不甘心他讓自己如此痛不欲生。
「溫寒,你來了。」霍瑾軒抬頭看著她,那道刻在她心底的聲線輕輕地響起,帶著恍如隔世的熟悉感,深入骨髓。
她也看著他,笑得風情萬種:「霍瑾軒,好久不見。」
五年未見的老同學,由熟悉到陌生之間的那點落差是最值得人們津津樂道的,於是,酒壯人膽,幾杯酒下肚,就有人按捺不住,開始試探著打聽溫寒和霍瑾軒的事。兩個當事人都熟視無睹,無視就被當作默認,一群人便漸漸放肆起來,一個以前在班裡就興風作浪、挑撥離間的女生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故意衝著溫寒說道:「溫寒,當初霍瑾軒甩了你找了個騷蹄子,你沒趁這次機會報復他?給他領一高富帥啊!」
她話一出,氣氛瞬間變得凝重,在場的人都噤若寒蟬,沒人再敢吱聲。溫寒不怕無意的冒犯,最噁心這種把別人的傷痛當下酒菜的小人,她不是善茬,從來也不知道忍氣吞聲四個字怎麼寫。
於是,她一手抄著高腳杯,一手捎帶著從桌旁煙盒裡抽了根煙,身姿綽約地走到那女人旁邊,面帶笑容地把整杯紅酒澆到她臉上。在她驚呼一聲準備反抗時,溫寒一手壓住她的肩膀,一手把抽來的煙塞進她嘴裡,順勢撿了只打火機,把搖曳灼熱的火焰湊近她的臉頰。
溫寒垂眸看著這女人,眼底是陰森的寒意,她狠咬著後槽牙開口:「劉曉玉,別拿自個兒的嘴不當回事,我溫寒還沒淪落到給你當調劑的地步!」
劉曉玉深知溫寒絕不是個好欺負的,但是仗著人多,她看著別人調侃的時候溫寒也沒什麼表情,還以為她性子變軟了,這才搬起石頭狠狠地砸了自己的腳。
劉曉玉和溫寒的作風同從前並無兩樣,所以這齣鬧劇大家也沒放在心上,吃了飯,又鬧哄哄地轉戰樓上的娛樂場所。
這麼一折騰,不知不覺就到半夜了,溫寒沒想著趕回部隊,下午沒有回去的車,怎麼著也得留宿一晚。
溫寒當初太張揚放肆,好姑娘都不願意和她接近,況且,那會兒她的心思全都放在霍瑾軒身上,哪有精力顧及其他,所以同學聚會唯一值得她奔赴而來的那個人,卻由不得她肆無忌憚地靠近了。
包廂里迴蕩著或餘音繞樑或魔音入耳的歌聲,有打牌的,有搖骰子的,喧囂聲不絕於耳,她坐在沙發的一頭,霍瑾軒在另一頭,不尷不尬的距離,說矯情點,是她耿耿於懷的那五年。
坐了一會兒,她覺得頭疼得厲害,扶著額角出去透氣。走廊盡頭是洗手間,寬大的洗手台釉面光潔,映著璀璨的燈光,像是定格了的湖面,她撩起裙子坐上去,高跟鞋甩在一邊,把順來的煙點上,嫻熟地叼在嘴裡。
「這麼長時間了還沒戒菸?」霍瑾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他一手挑著她的黑色高跟鞋,一手從她指尖抽走了那根剛點燃的煙,溫寒回頭看他,覺得格外地不真實。
這五年裡,她幾乎是魔咒了一般瘋狂地想他,無數次在心底勾勒他的模樣,幻想了無數次她再見到他時,是該紅了臉,還是該紅了眼。
但是現在,她似乎並有那麼大起大落的心情。她之所以會千里迢迢地趕過來參加這個鴻門宴,並非對霍瑾軒還有什麼執念,她只是想知道,她難過了這麼久,為他墮落了這麼久,削掉了自己所有的鋒芒,到底是和他過不去,還是和自己過不去?
她又抽了一根,嫻熟地點上,在朦朧的煙霧裡斜睨著他,聲音里沒什麼多餘的感情:「霍瑾軒,你這是和我玩的哪出?」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適合這樣的套路,久別重逢、舊情復燃的那都是當初愛得不深、恨得不夠,換作她,她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啖血食肉。
「溫寒,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見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霍瑾軒深情地看著她,他變了很多,卻唯有眉眼如初。
溫寒冷眼看他,怒火中燒,看著他一副時過境遷的淡然模樣,眼中突然就生了淚,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難過。
他從來沒有好好愛過她,所以才能這麼雲淡風輕。
她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小姐,不諳世事,思想單純,因為在象牙塔里禁錮了太久,所以對外界的事物有近乎偏執的好奇。她的嬌縱和奢侈導致了她被所有女生孤立,青春期的躁動無處宣洩,她被一些叛逆的女生頻繁而沒有緣由地糾纏,其他人都是看笑話的,出於被放大的仇富心理。
而只有霍瑾軒,家境一般,是最該看她笑話的人,卻偏偏出手相救。她懵懂無知,瞬間被這童話般的英雄救美情節打動,爾後,含羞帶怯的守在他身邊。
他告訴她:「跟著我,我會保護你,雖然不會是一輩子,但只要我在,絕對護你周全。」
沒有刻意而浮誇的山盟海誓,也沒有虛情假意的誘哄,只是發自肺腑、盡全力地守護,她羞紅了臉,耳邊都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半晌只說了句:「好!」
只怪她太天真,以為他的告白是走了心,卻不想他之所以不許諾一輩子,是因為他壓根沒有想過長久。
原本青春期的愛情就只能是用來懷念,卻不能用來安定,但是偏偏她心態不如別人,心智不成熟,又被嬌生慣養了十幾年,一顆真心所託非人,消沉墮落後,就開始抑鬱。
她為他浮浮沉沉了這麼久,被剔骨割肉般地脫胎換骨,換了個人似的卑微地活著,天天受著煎熬,而如今,他對於她所受的苦難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怎麼可能過得好?刀沒割在他身上,他就不知道她有多疼!
她從洗手台上跳下來,赤著腳走到他面前,眼角的淚滑下來,她看著他,一字一頓道:「霍瑾軒,你配嗎?」
見她流淚,霍瑾軒的心裡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攥緊,他手抖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抬手想要替她擦淚,無論時間過去多久,她始終是他心底最捨不得觸碰的痛。
「啪!」溫寒抬手給了他一巴掌,看著他白皙的臉上漸漸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她才挑眉直視他,臉色依舊冰冷,眼底已經沒有一點悲傷的神色。
「霍瑾軒,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說完,她揉了揉震得發麻的掌心,轉身要走。一抬腳,霍瑾軒就緊追上來,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她欲掙脫,他不由分說地把她打橫抱起,一轉身放在洗手台上。
「別動,把鞋穿上。」他的臉頰漸漸腫起來,但是他無暇顧及,把手上的鞋在手裡顛了個個兒,很自然嫻熟地替她穿上。
溫寒看著他,過去的回憶山呼海嘯般地洶湧而來。他在大雨里背她蹚水坑,她躲在他的背上悠然自得,他渾身濕透,水滴沿著他的髮絲一直流進脖子裡,他很自然地蹲在她腳邊替她繫鞋帶,無視周圍人的目光。他所有的寵愛都自然而不刻意,以至於讓她誤以為,他是真的愛她的。
現在他依舊如初地替她穿鞋,這場景卻陌生得恍如隔世,溫寒挑了挑腳尖,把腿盪到一邊:「我自己來。」
霍瑾軒一愣,卻沒鬆手,執意給她穿好鞋,細心地替她挽好了帶子,之後才低聲地說:「不用這麼刻意地躲我。」他眼底有尖銳的痛楚,溫寒坐在高處,沒有看到。
穿好鞋,溫寒躲開他的攙扶,沿著洗手台跳下來,一抬頭,才看到了雙手環胸斜倚著門框的鄒亦時。
「我說怎麼巴巴地要趕過來,原來是趕著和舊情人幽會。」他開口,聲音不咸不淡。
溫寒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明明是光明磊落的事情,此刻卻像是做賊心虛一般。她的目光落在鄒亦時身上,發現他身上還穿著空軍制服。天藍色的制服裁剪合體,版型挺括,越發襯得他丰神俊朗,他身上帶著無法磨滅的軍人出身的強大氣場,那種霸道陽剛的魅力是霍瑾軒這種職場打拼的白領無法比擬的。
鄒亦時抬步走向溫寒,硬質的軍靴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篤定的聲音。霍瑾軒也沒怎麼見過氣場如此強大的軍人,頓時被他震懾住了,竟然下意識地側了身,讓他徑直走到了溫寒面前。
鄒亦時看著眼前的人,伸手摸向她的耳後,他的手格外地涼,溫寒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原本是排斥他的親近的,此時卻下意識地不敢拒絕。
她見識過他發火的樣子,在拉練場上大發雷霆,像是發怒的野獸,嘶吼聲響徹半空,讓人聽著就覺得膽寒,她以為那個時候的他就足夠可怕了。
卻不承想,此時的他反而更加地瘮人。他沒有暴怒,也沒有氣急敗壞,嘴角一直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唯有離得近了,才能看見他眼底的暗沉,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的風暴,帶著森冷的寒意,叫人頭皮發麻。
「這是為他文的?」鄒亦時低低地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
他的指腹冰冷粗糙,在溫寒耳後摩挲時,她越發覺得渾身發麻,嘴上自然不敢扯謊,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是。」
鄒亦時抬手故作曖昧地摸向她露在外面的細腰,湊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低沉地說:「溫寒,你真是好樣的,那頭和我玩欲擒故縱,這邊卻和老情人舊情復燃,可憐我竟被你玩得團團轉!」
說到最後,他的大手沿著她的腰線一點點地爬上來,撫過她的臉頰,最後停在她沒有厚重眼鏡壓著的鼻樑上,他盯著她,在她鼻樑上重重一壓,末了,眼神冷淡地說了句:「溫寒,老子真他媽是閒得發慌,才會給你拿來逗悶子!」
溫寒被壓得鼻樑一酸,眼中止不住地生淚,等她緩過勁後,鄒亦時已經大踏步地離開了,只留下一串篤實堅定的腳步聲。
溫寒幾乎沒有在意霍瑾軒的反應,提著裙擺追了出去,霍瑾軒站在原地看著,心底空蕩蕩的,有種刻舟求劍的悲哀。她留在他心口的印記,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卻不承想,這五年的時光已經把她推得越來越遠,他再也抓不住她了。
而他倆之間漫長的隔閡,源於他最開始的狠狠一推,所以,她的離開,怪不得別人。
鄒亦時下了樓之後,李副官匆匆地迎上來,還沒接近人就感覺一陣寒氣撲面而來,他到了嘴邊的話嚇得咽了回去。他跟在鄒上尉身邊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他這麼陰森恐怖的臉色。鄒上尉一直是個沉穩自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真可謂是泰山崩於前都巋然不動,就連好幾次重大自然災害的緊急搶險,也沒見他眼皮眨過一下,而眼下竟然有什麼事讓他變成這副臉色,李副官吞吞口水,既害怕又好奇。
鄒亦時上了車,沒有著急離開,而是整個人躺進座椅里,半截手臂遮著眼睛,似乎是累急了,一動不動。
李副官偷偷咂咂嘴,能不累嗎,前天就沒睡好,今天又是舟車勞頓,在天上整整飛了一天。他是個做任何事都精益求精的人,演練場上累得快虛脫,哪裡不完美了都要自己親自上去再演示一遍,新兵蛋子多,他也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地指導。
李副官都看著有些不忍心了,想著好不容易演練結束了,趕緊讓首長回去休息吧,他房間都訂好了。可是鄒上尉連口水都沒喝,衣服也來不及換,說是這麼晚了,得接溫大夫回去,他實在不放心首長的身體,只好自己主動請纓給他當司機。
可不承想,溫大夫沒接著,卻把鄒上尉惹毛了。
鄒亦時閉著眼睛躺了很久,始終緩不過勁來,憤怒到了極致,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紓解,任何語言或者情緒都蒼白得很,他想著,或許把那個女人拆吞入腹才會好一點。
初見她時,她是個裝扮過時老氣的村姑,扎在人堆里都不起眼,他原本對這樣的女人是嗤之以鼻的,但是看了她在手術台上的淡定和狠戾,突然覺得這女人似乎並沒有她表面上表現得那麼怯懦。
再後來,他一點點發現她刻意偽裝起來的美,一點點深陷,無數次幻想她盛裝出席時,會是怎樣的美艷。
今天,他夙願以償,卻遠沒有想像中那般欣喜若狂。
他給她打電話,她不接,他從演練場下來立刻趕來這裡,生怕和她走岔了,他問了服務生他們的包廂,上樓後目光便在樓道兩側環顧,於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美得不可方物,以至於他一時間竟然沒法將她與那個呆板木訥、永遠戴著一副古董眼鏡的老氣橫秋的村姑聯繫在一起。
她永遠窩在脖子裡的低馬尾散開成了披肩長發,烏黑順滑的頭髮像是一匹錦緞,晶亮的光澤在燈光下一點點地蕩漾。彼時,他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穿著黑色的露背長裙,將曼妙的曲線勾勒得完美動人,他看著她露在外面的肌膚,被黑色長裙襯得潔白如玉,那抹小腰和他預料的一樣,柔軟、光潔,纖細得不盈一握。
他不自覺地尾隨而去,再然後,就看到了她的正臉。她摘掉了眼鏡,化了精緻妖媚的妝容,眼尾上挑,那雙大眼退去了平時的死氣沉沉,變得魅惑誘人,湛黑的瞳仁里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一波一波地搖曳生姿,仿佛能勾魂奪魄。
她脫了鞋子,徑直跳上洗手台,鄒亦時覺得自己的心口都隨著她狠狠地跳了一下,心臟懸著,快要窒息。她身體的曲線蜿蜒流暢,帶著誘人的弧度,或高聳或低平,他的心便沿著那曲線,上下顛簸,不得安寧。
她的裙子沿著大腿滑上去,一雙筆直的長腿露在外面,白嫩光滑,比藕段修長精緻,比蔥根光澤奪目,她的腳丫一晃一晃,俏皮卻透著不加掩飾的性感。
鄒亦時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她似乎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是個誤入凡塵的妖精,帶著妖嬈和魅惑,誘得人銷魂蝕骨。
她像是只破繭而出的蝶,掙脫了所有的桎梏,那麼肆意張揚地釋放自己,美得毫無顧忌,不再畏首畏尾,不屑於任何偽裝。鄒亦時偷偷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發現了一座金礦一般,那種從天而降的驚喜將他心底的貪婪無限放大,他想獨自占有她,除了他,他不想再讓任何人見識到她的美。
她的一顰一笑都像是在他心臟上抽絲剝繭,讓他像是鬼迷心竅一樣無法自拔,他瘋狂地想著,她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直到另一個男人出現,他才從近乎魔障的痴迷中清醒過來,看兩人的眼神,他就清楚她耳後的文身就是這個男人的縮影,他怒火中燒,幾乎喪失理智,他恨不得把這個男人千刀萬剮,卻在看見她的眼淚後,滿腔怒火被澆了個通透。他自嘲地想著,他在她心底,可是從來都沒什麼分量的。
她為了這個男人洗盡鉛華,又為了他脫胎換骨,她的驚艷只是為了這個人,對他,從來都只有漠視和敷衍,若非他堅持不懈,她怕是早恨不得揚長而去。
隊裡通知要從她的醫院調醫生過來,他躊躇了很久,想讓她來自己身邊,又捨不得她受苦,最後耐不住相思之苦,他自私地點了她的名字,他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心底卻高興得像是討到糖的孩子。
他能因為她默許他的親近而高興得徹夜難眠,卻不曾想到,她能為了另一個男人,把自己折磨到如此地步,和那個男人相比,他何其悲哀。
「鄒上尉……鄒上尉?」李副官拍了拍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們走不走……」
他試探地問,鄒亦時一動也不動,只是低低地說了句:「走吧!」
「那溫大夫還帶嗎?」
她的名字對於鄒亦時來說就像是解藥,他騰地坐起來,側頭一看,就看到了在車外站著的女人。
她的眼睛、頭髮和衣服比夜色還黑,偏偏皮膚白得欺霜賽雪,映著月光,瑩潤如玉。她一定是個妖精,讓他鬼迷心竅,所以他才能由著她擺布,半點自制力也沒有。
他開門下車,幾步走到她面前,冷眼看著她:「怎麼了?捨得拋下舊情人追到我這兒來了?」
溫寒不知道說什麼,她明明問心無愧,她從來沒有應允過鄒亦時什麼,這次來也只是為了和過去做個了斷,讓自己過了這個坎,因為蘭素說了,只有了了心底的記掛,她的病才有的治。可是看到鄒亦時眼底的陰沉,她卻總覺得良心難安。
對不起,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這樣蹩腳且矯情的話她說不出口,醞釀半天,只說了句:「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
鄒亦時突然冷笑,他抬手拍拍她的臉,咬牙切齒道:「溫寒,你丫把老子當司機呢?和小白臉私會完了,來我這兒蹭便宜?」
溫寒沉默著,半天沒說話,鄒亦時感知到手心裡的觸感,一時間分了神。她的臉頰嬌嫩柔軟,沒有胭脂水粉的醃漬,清透滑膩,羊脂白玉一般誘人,他眸色沉了沉,不受控地往下滑,沿著她修長的脖頸、秀美的鎖骨,還想繼續往下。
溫寒哼了一聲,表示不樂意,他輾轉了一下,大手落在她的腰上。她腰間的觸感同樣美好,盈盈細腰,一手便可掌握,清晰的腰線和兩側性感的腰窩讓他流連忘返,他垂頭看著她,看著她紅潤嬌嫩的唇瓣,像是受了蠱惑一般,難以自持地吻下去。
溫寒低低地叫了一聲,身體扭動,帶著明顯的排斥。鄒亦時握著她的腰,轉身將她壓在車門上,車門被撞得咣當作響,李副官嚇了一跳,看了看車外的情景,開了門,拔腿就跑。
久旱逢甘霖。鄒亦時想著,自己就是那乾旱了許久的人,她是一眼清泉,帶著透心的清涼,他忍不住想要汲取,無法自拔。
溫寒卻是有些害怕,她的後腰被他箍得緊緊的,後腦勺也被他死死地摁著,他兇狠地吻著她,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連血帶肉地吞下去。她的初吻給了霍瑾軒,那個青澀的年代,連親吻都帶著嬌羞的氣息,幾乎就是唇瓣的輕輕觸碰,所以她從未體驗過如此霸道蠻橫的吻,像是野獸一般,夾雜著狂風暴雨,讓她無力抵抗,只能被動承受著。
他身上冷冽的氣息縈繞在她鼻端,那種成熟男人特有的氣息混合著他常年軍旅生活鍛造出來的剛硬堅毅,將她壓迫得連最後一點抵抗都消失殆盡。
他的肩章壓得她肩膀生疼,她雙腿發軟,只能攀附著他。他把她擁得更緊,仿佛要把她生生地揉進他的懷裡,於是,她身體的柔軟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他每塊肌肉都帶著勃發的力量,透過層層衣物,一點點灼燒著她。
這個吻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等他把她放開時,她已經渾身虛軟無力,只能托著他的胳膊勉強站著,她像是被吸走了魂魄,整個人都是混沌的。
鄒亦時摸著她的臉,聲音喑啞,呼吸粗重:「溫寒,不要再激怒我,不然,我在這兒就把你辦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倉促凌亂。
他驅車離開後,溫寒在冷風裡站了很久,胸口灼熱的溫度才漸漸退散。
不一會兒,面前走過來一個穿著制服的軍人,畢恭畢敬地沖她敬了個禮,把手裡拿著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之後才說:「鄒上尉說了,您先休息,明天一早,他會派車過來接您,酒店我已經預約好了,我帶您過去。」
「不用了,我之前已經訂好房間了。」溫寒扯了扯肩上的衣服,把自己裹得更緊。李副官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鄒上尉說了,必須得住在他替您安排的酒店。」
溫寒愣了一下,思維散亂,也懶得爭辯,妥協道:「也好,那我跟你去吧。」
李副官送她到房間,又把自家首長送到隔壁房,自己去開他倆對面房間的門。他咂咂嘴,覺得自己想得有點齷齪,但還是忍不住揣測,按理說,剛才那麼火熱的親吻,這會兒怎麼著也得進一個房間了,但看首長和溫大夫的表情,沒一個有好臉色的,一個驚魂未定,一個余怒未消。
真是一對怪人!
鄒亦時回了房間以後依舊臉色鐵青,他沖了個冷水澡,腦海里翻滾著剛才的情景,她的香甜嬌軟,她的美艷性感,讓他秉持多年的自持力全線崩塌,他氣急敗壞地關了水龍頭,卷了浴袍出來,翻身上床睡覺。
「鄒亦時,你抱抱我吧!」她沖他伸著手。他眯眼看著她,入目是滑膩白嫩的皮膚,他伸手去摸,卻怎麼都感覺不到真實,她軟軟地哼著,一改往日的冷漠疏離,像是貓一樣,嬌媚異常,纏著他,輕輕蹭著。
他從善如流地將她壓在身下,想把她緊緊摟著,可是怎麼都擁不緊,他知道她瘦,小腰太細,所以越發地用力,她就只是眯著眼睛哼哼,嘴裡叫著:「鄒亦時,你抱得太緊了!」
他無處施力,但是身上的火氣四處流竄,不得不發泄,他把她抱起來,渾身緊繃,情難自控地喊她:「溫寒,再抱得緊點!攬著我的肩!」
他喊得嗓子沙啞,肌肉緊繃,簡直快要爆炸,她卻沒有一絲回應,他的眼前忽然一閃,再睜眼時,才發現懷裡的人已經不見了。
落地窗里灑進來一點月光,房間裡安靜異常,只留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座鐘的嘀嗒聲,鄒亦時看著自己滑在腰間的被子,懊惱地低咒了一聲。
他鄒亦時什麼時候淪落到如此地步了。
沖了冷水澡後,他睡意全無,生怕她又來夢裡作孽,於是倒了杯酒,坐在窗邊打發時間。
而隔壁房間的溫寒同樣是輾轉難眠,她的唇瓣還是腫的,雖然用冷水敷過,但是收效甚微,並非她多矯情,只是鄒亦時太過霸道蠻橫,下了狠勁地吻她。
她心緒不寧,腦袋裡混混沌沌,理不清思緒,霍瑾軒和鄒亦時兩人在她腦海里橫衝直撞,她有些分不清,她愛的是誰,又或是曾經愛過誰?
迷迷糊糊間,手機鈴聲大作,她接起來,是霍瑾軒。她原本要掛,只聽見他說了句:「溫寒,你聽我說完,我就說這一次,你聽好了。」
溫寒握緊了手機,覺得他勢必要把她的傷口連血帶肉地撕起來,卻沒有勇氣掛斷,她很想聽聽,對於他辜負她的這五年,他能作什麼樣的爭辯。
霍瑾軒開口說話,聲音輕緩而壓抑,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格外地淒涼。
他說:「溫寒,當初我和你分手,不是因為我看上了那個女孩,也不是因為我用情不專,是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受夠了別人戳我的脊梁骨,受夠了你家裡人給我的壓力,我是一個男人,是應該保護你,和你並肩的男人,而不是那麼卑微的,向你搖尾乞憐。所以,我找了一個蹩腳的藉口騙你,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是這樣決絕的理由,你一定不會徹底地離開我。這五年裡,我拼命地往上爬,每次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想著,總有一天,我得驕傲地站在你身邊,這是我奮鬥的唯一動力。現在,我總算小有成就,所以,溫寒,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他沒有道歉,沒有反省,僅僅敘述了他自己的心路歷程,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去考量和忖度這一段感情和這讓她備受煎熬的五年,從始至終,他沒有在乎過作為另一個當事人的她到底有多難過。
這樣的理由聽起來忠貞不貳,卻自私無比。解決的辦法有很多,他卻選擇了一個最傷她的,她的感受壓根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男人的好勝心戰勝了一切,他不過是找了痴情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他的自私。
溫寒手指摳得緊緊的,她眼中的淚一點點地濡濕了枕頭,自從和他分手以後,她哭夠了,就保持著不悲不喜的狀態,再沒什麼大事能讓她落淚。而現在,她哭,不是給他悔改的機會,而是恨自己為什麼會因為這樣一個自私的人折磨了自己整整五年。
她原以為自己的愛情是無疾而終,該值得痛徹心扉的,卻沒想到真相是她以為的轟轟烈烈的愛情不過是霍瑾軒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可憐她像一個傻子一樣,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霍瑾軒聽見她低低的啜泣聲,頓時慌張:「溫寒,溫寒,你不要哭,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他話還沒說完,溫寒就低喝一聲阻了他後面的話:「霍瑾軒,你給我閉嘴!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
霍瑾軒還欲解釋,溫寒徑直掛斷了電話,她怔怔地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她為他痛不欲生,活得如此窩囊,把自己折磨得了無生氣,他卻用一句我覺得配不上你,輕飄飄地打發了她這五年,她把最美好的時光給了他,他還了她一個最蹩腳的藉口。
他一句話,讓她這五年的痛苦變得一文不值。
溫寒睜著眼睛一直躺到了天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夜色,她起身洗漱好換了衣服,出門等鄒亦時起床。
她剛一開門,就看見鄒亦時也從房間裡出來,他穿著便裝,少了軍人的莊重肅穆,多了幾分精明幹練,他也看見了她,低著頭自顧自地扣著袖扣,一開口,便是冷嘲熱諷:「和老情人徹夜長談,舊情復燃了?」
溫寒有些難堪,被霍瑾軒戲耍了,又被鄒亦時嘲諷,她囁嚅了一下,僵硬地扯扯嘴角:「鄒上尉說笑了,沒有的事。」
鄒亦時嘴角勾著一絲笑,扣好袖扣後徑直走到她面前俯身看著她,冷哼了一聲,伸手摘了她鼻樑上的眼鏡,隨手扔在地上,抬腳把厚重的鏡片踩得粉碎。他抬手覆在她的眉骨上,用力壓了一下,見她皺了眉,他才盯著她紅腫的眼睛開口道:「那你哭什麼?」
溫寒聽著鏡片碎裂的清脆聲響,嘴角僵了僵,什麼也沒說。
鄒亦時輕嗤一聲,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