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因為醉酒,又帶了點兒鼻音。思兔sto55.com

  話一出,陳歲的步子明顯僵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女孩兒,她乖乖的站在一邊,酡紅的小臉仰起來瞧他,杏眼裡像是流淌著銀河,燦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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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多不見,夏耳長大了不少,眉眼也長開了。

  以前是個乖乖的,不愛說話的小女孩兒,如今稍微長高了一點兒,打扮比照以前也成熟了,只是那張臉上滿是未經人事的單純與天真,一看就沒被社會沾染過。

  如果是別人問出這句話,或許還有客套,虛情假意的嫌疑。

  但是問出這話的人是她。

  若說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對他敞開絕對的赤誠,那麼那個人只會是夏耳。

  陳歲唇角微抿,拉著她往前走:「我這不是挺好的。」

  夏耳沒說什麼。

  她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希望他好,又不希望他好。

  他好當然好。可那又代表著,對他來說,她在他的生活里無足輕重,他的生活也有他的精彩,她只是一個他人生旅程中的「旅客」;假如他過得不好,她心裡就會因此微妙地好過一些——噢,原來他也有在受折磨。

  兩種複雜的心態交織下,她仔細想了想,她還是希望陳歲過得好的。

  喜歡是她的事,他從來不曾知曉,因為他不喜歡她,就希望他過得不好,那這樣也太過「唯我」。

  世界不是圍繞她轉這個道理,早在她幾歲時就已經懂得。

  陳歲帶她回了酒席,大家還在喝。

  杜雨薇看到他倆一起回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卻也什麼都沒說。

  沒有人懷疑他們的關係。

  都只當他們是在廁所一起碰上了而已。

  酒局後半場,夏耳聽陳歲的話,就沒再喝了。

  局長還在勸她吃東西,可她已經吃不下了,還不知道這酒局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她實在無聊,就去看陳歲,局裡來吃飯的人多,這種局,位置也是有講究的,肯定是職位越高,資歷越老,坐得越靠近領導,陳歲是今年才來的新人,就跟杜雨薇坐在了一起。

  杜雨薇不知道在跟陳歲說什麼,陳歲靜靜聽著,偶爾會附和兩句。

  俊男靚女挨在一起,怎麼看都是般配的。

  夏耳悄悄看了兩眼,冷不防身邊響起一個聲音:「怎麼樣,你也看上我們山夕哥了吧?」

  她嚇一跳,轉頭一看,孫昊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她。

  夏耳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抓住他話里的關鍵字反問:「為什麼要說『也』?」

  孫昊暗暗朝杜雨薇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說:「山夕哥旁邊那個,就是我跟你說的,為了追他專門從別的地方調過來的,可能是家裡有什麼背景吧,反正挺直接的,局裡都知道。其他女同事呢,對山夕哥多少也有點意思,但都沒她那麼猛。」

  夏耳驚訝地看他一眼:「這你都知道?」

  孫昊表情得意:「那當然,像我們每天,其實幹的都是體力活,一直幹活也挺無聊的,就八卦唄。」

  夏耳又問:「那山夕哥怎麼會來這兒工作啊?感覺他……看著不像會做這種工作的人。」

  「不知道。山夕哥這人不太愛說話,高冷,八卦打聽不出來。一開始我們都不敢跟他搭話,後來接觸一個月吧,發現他人還挺好,慢慢才熟的。」孫昊也不好這麼光明正大八卦同事,稍稍湊近夏耳,「不過也正常吧,山夕哥家有錢,富二代,找地方混日子唄。」

  夏耳卻不覺得。

  混日子什麼地方不可以混,為什麼要跑到遙遠的新疆來?

  從機場到青河縣這一路上開車都要四個多小時,放眼望去要麼是廣袤無疆的荒原,要麼是皚皚的雪山,偶爾打開手機,信號都沒那麼好,如果不是因為某些原因,誰會放棄繁華的都市呢?

  夏耳沒有再問,她也沒什麼八卦的心思,陳歲怎麼樣,她不需要靠八卦來了解。

  新疆這邊天黑的晚,他們從吃飯的地方出來,天才徹底黑透。

  陳歲沒喝酒,拉著一車人回到住所,有喝了酒大腦興奮的,帶著其他同事在車上放聲高歌。因為喝醉了,聽起來鬼哭狼嚎,他們唱的是《還珠格格》主題曲《當》。

  夏耳還是有點暈乎乎,但是頭腦是清醒的,她看著前面開車的男人,在昏暗的光線里,只有一個他模糊的剪影。

  一車的醉漢,跑調的歌聲,只有他們兩個殘存理智的人。

  這感覺是奇異的,光明正大,又無人知曉。

  車子開回住所,一群人從車上下來,一個扶一個。

  陳歲鎖了車,回來看到夏耳還在等別人進去,剛要說些什麼,自他身前經過的男同事腳步一軟,差點栽倒,陳歲連忙扶穩。

  夏耳見到他忙,朝他點點頭,跟著那些人上樓了。

  她回到局裡給她準備的房間,伸手開燈,拉上窗簾,把白天隨便放的證書之類的拍了個照留做紀念,隨後收好。又從包里掏出洗漱用品來,放到桌子上,俯身又要從包里拿東西,餘光瞥見什麼,她的動作突然一頓。

  桌子上,似乎多了個原來沒有的東西。

  是橘色的,柚子形狀的東西,跟著一起拿過來的還有一根充電線。

  夏耳不知道這是什麼,她拿起來瞧了瞧,有點沉甸甸,還有一個按鈕,一個小孔。她把充電線插上,食指按了一下按鈕。

  小孔開始「滋滋」噴出水霧來。

  是加濕器。

  確認這個東西是什麼之後,夏耳的眉頭舒爾一松。

  在海城待久了,習慣了那裡濕潤的氣候,新疆沒有那麼干,可也是有點干。

  想不到這邊這麼貼心,還會給她準備加濕器。

  夏耳忍不住,會心笑了一下。

  第二天,夏耳跟隨動保局的人,一齊到河狸保護區去,跟工作人員一起參與河狸的救助。

  開車過去的路上,可以見到沒有完全被積雪覆蓋的金黃松樹在荒原中挺立,遙遠的雪山墨色與白色相接,像是天公不小心打翻了墨,不規則地傾灑在了雪山之中。

  這是只有在遼闊疆域上才能見到的景色。

  此時是冬天,河狸們都在水下藏著過冬,魏局長對夏耳說:「你現在來得時候不太好,等三月份再過來,河狸開始活動了,你就能看到出來覓食的河狸,肥肥的,油光水滑,很可愛。」

  夏耳還沒見過河狸,聽描述就感覺很萌,心動又遺憾。

  工作人員向夏耳介紹:「河狸寶寶們以樹皮和樹枝為食材,很多人一聽河狸這個習性,就會覺得它們是環境的破壞者,其實小動物都是很聰明的,像河狸它不會挑樹木稀疏的地方啃,反而會挑茂密的地方,每一棵樹只啃幾根。而且你可能會在河狸窩附近看到柳樹,其實有的就是河狸插下的柳條,所以它不僅沒有破壞環境,反而要比人類貢獻更大。」

  「因為牧民放牧,對生態嚴重損害,河狸寶寶們糧食急缺,我們才不得不向社會申請幫助。現在一共只有不到兩百個河狸家族,再這樣下去,他們不僅沒有糧食,連家也沒有了。所以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善款救助,您不知道您拯救了多少河狸。」

  夏耳好奇:「可是這些河狸都在水下活動,你們是怎麼確認有多少個家族的?」它們不是都長一個樣兒嗎?

  工作人員笑:「像河狸過冬,也會儲存糧食,把食物堆成堆。有食物堆的地方,附近肯定有一窩河狸。我們只要根據食物堆的數量,就能確定有多少家族,再根據食物堆的體積,估算出這個家族的成員數量,進而得到河狸現存數量。」

  夏耳覺得好神奇,大自然有大自然的生存之道,人也有人的法則,人卻能夠通過觀察計算出這些來,一定是非常細心非常熱愛動物的人,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來吧。

  人類身為地球的統治者,就總以為自己凌駕在所有生命之上,可以漠視其他物種的生死。

  但在地球上,也有這樣的一群人,在救助著,愛護著,那些跟自己完全無關的生命。

  不單是因為愛,還因為他們在平等地,把其他生物當成一個生命去尊重。

  夏耳原本只是,覺得這些河狸可愛,就這樣滅絕了很可憐。

  但現在,她親眼看到這些人所做過的事,才知道這是一項多麼偉大的工作。

  才意識到,它這一百萬並不是心血來潮隨手救助。

  它起著非常有意義的作用。

  夏耳跟這些人沿著河岸邊,繼續往前走。

  工作人員繼續跟她說明她們平時的工作,還有河狸的生活習性,以及救助的打算,對未來的工作規劃等。

  忙到下午,差不多餓了,大家就到附近的地方去吃午飯。

  夏耳一直在室外,確實也冷了,於是跟著他們一齊往回走。

  回去的時候,她下意識往陳歲的方向看,陳歲也剛好在看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隨後,他們都很有默契地,一點點在熱鬧的隊伍中慢了下來。

  前面的動保局的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耍貧。

  他們倆跟在最後,在冰天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陳歲穿著黑色的大衣,戴著手套,腳下穿靴子。

  夏耳是淺藍色的厚棉服,棉服的帽子有一圈白色絨毛,她戴著帽子,一圈絨毛襯得她小臉通紅通紅。

  四周都是皚皚的白雪,堆了積雪的枯樹。

  入目一片冰藍色的白。

  夏耳抬手,用掌心試圖焐熱小臉,低頭踩著別人踩過的腳印。

  陳歲問她:「冷不冷?」

  夏耳朝他笑了下,說話的時候冒出一團白氣:「就沒來過這麼冷的地方,快凍死啦。」

  陳歲見她這個樣子,不由得笑了下,說:「一看你就沒來過西北,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還敢穿這麼少,膽子真肥。」

  夏耳聽他這麼熟稔的口氣,愣了下,好像兩個人就沒分開過似的。

  她沒露出什麼不對的地方,不動聲色往下接:「你幹嘛這麼老氣橫秋地教育我,你常來西北啊?」

  陳歲神色淡淡的:「嗯。大學在西北上的。」

  想不到他居然就這樣說出來了,夏耳的心中波瀾微啟,但還是裝作驚訝的樣子:「西北?我還以為你去復旦了。」

  「沒有。」陳歲說,「我沒報。」

  夏耳聽他這樣說,心裡微微刺了下,捂臉的小手有些凍僵了,她揣回兜里,問他:「怎麼沒報?陳叔叔不就是為了讓你考復旦,才帶你去海城的嗎?」

  「是啊。」他淡然應和,「所以才沒報。」

  「為什麼?」

  夏耳下意識追問,問完就後悔了。

  這問題很愚蠢,還能因為什麼。陳廣在海城,想讓陳歲考復旦,一旦他上了復旦,那不就要經常跟陳廣見面?

  他那麼討厭他爸爸,怎麼會想跟他爸爸在一起,除非他瘋了。

  夏耳嘴巴張了張,到底還是沒說話。

  她以為陳歲不會想說的。

  陳歲遠目眺望,白茫茫的原野一望無際,天地快要融為一體。

  他一身黑色,在冰天雪地中,是那樣的純粹。

  他說:「他為我選了很好的專業,也鋪好了畢業後的路,前途一片光明。但我厭惡他所謂的光鮮,更不想走他安排的人生,不想沾染什麼生意場,而且我……」

  低緩的嗓音停了停,喉結滾動。

  再開口,換了一個很茫然的語氣。

  「我怕我以後,也會變成他那樣的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陳歲,目視前方,好像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看,透過茫茫雪地望向不知名的前方,他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抓不住,沒有目標,沒有方向。

  他一向是沉穩的,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絲「破綻」。打破那些完美表象,他也有屬於「人」的一面,也有未知和茫然。

  夏耳是理解的,他那樣的家庭環境,還有他曾經經歷過的事情,確實讓他沒有辦法接受陳廣。

  那麼厭惡他,又怎麼會想要被他擺布,或者有一絲一毫,成為他的可能性。

  「不會的。」

  夏耳聲音驀地響起,柔柔的,就像一滴水,滴進他的心湖,讓他的世界開始有了聲音。

  「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也不會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所以,你跟陳叔叔是不一樣的,你不要亂講。」

  「脫離家長的管束,的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呀,你去讀你想讀的大學,能做你想做的工作,這就是很棒的。很多人在三十歲之前,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你能想清楚,就已經超過了大部分人。」

  「別再想這些啦,陳歲。你看。」

  夏耳笑眯眯的,對天空張開手臂,微微仰臉,閉上眼睛,像是在擁抱這個世界。

  「現在,世界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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