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夏耳落地時是後半夜,機場徹夜亮燈,永遠接待疲憊的旅人。思兔閱讀

  夜間巴士已經沒有了,她打了個車到市區,到酒店先休息一下,睡醒再坐大巴回家。

  因為一直忙著,等坐上回鎮上的大巴才想起來,陳歲讓她落地後給他發消息來著。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她剛想發,看到聊天框裡系統那句「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莫名又停住了。

  一來現在發太晚了,已經不是落地的第一時間,再發好像已經沒必要了;二來,算時間,陳歲現在也下飛機了,他不是也沒給她發消息?

  她已經夠主動了,不想再主動得那麼明顯。

  夏耳彆扭地又把手機放了回去。

  回到織女鎮,夏家的小飯店還開著,因為夏家出了夏耳這麼一個有出息的閨女,她家在整個鎮上都非常有名望。

  她的電影上映時,她家裡還組織過鎮上的居民去電影院看電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夏耳在鎮上已經是個「傳說」級的人物了。

  夏耳回來是先到店裡。她家冬天不開燒烤店,改做早餐和家常菜,附近鄰居一聽說夏耳回來,紛紛到她家店裡來看她,跟她說兩句話,誇她有出息。

  「當初我就說麼,這孩子長大絕對錯不了,你看看現在,咱鎮上有誰能比你們倆瀟灑。」

  「要說生孩子,還是你們家會生。像我們,操心完上學,操心孩子工作,操心完工作,還得給孩子買房,結婚。像你們家,生個好女兒,直接一步到位,坐享清福,真是羨都羨不來。」

  徐鳳琴跟夏爸爸一起受街坊鄰居恭維,樂得合不攏嘴,表面上還要擺手:「哪兒的話,做父母哪有不操心的,也得操心。」

  「像我們家那個不成器的,畢業了也不知道工作,非要去考研,這考研也沒考上,你說一個小姑娘大學畢業當個老師不挺好的?非不願意,就要往那大城市跑,真要有你家夏耳那本事還行,那不是沒有嗎?」

  說話的是程可魚的媽媽,似乎為了過年,重新燙了一下頭髮,眉毛是具有時代特色的青色,老一輩們時興繡眉,繡出來都是這個顏色。

  夏耳好多年沒跟程可魚見面,聽她這樣說,不由得問:「程可魚回來了嗎?」

  「沒呢,她哪有你這麼孝順,估摸不到大年三十兒是不會回來的。」

  「那行,好長時間沒見了,等她回來我要跟她見一見。」

  「那敢情好,讓她多跟你學學,你也替嬸子開導她一下,女孩子當個老師,比啥不強?」

  夏耳「哎」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年味這東西,越是小地方,年味就越重。

  你看那集市上到處都是人,一年到頭攢下的錢,都準備在年根底下花出去,買雞買魚買鴨買鵝,年貨用車拉,瓜果飲料啤酒牛奶成箱買,走到街上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

  這些年小鎮變化也不小,經濟逐年發展,鎮上也修了路,就拿家門口來說,以前都是砂石路,現在也變成了柏油路。

  鎮上的店面也比以前強了不少,可見小鎮生活水平。

  孩子回家,是父母最高興的事兒,夏家為了夏耳忙前忙後,備了好多夏耳愛吃的東西,到了三十那天晚上,夏耳跟爸媽一起包餃子,看春晚,聽他們聊這一年家裡發生的事兒。

  說著說著,徐鳳琴就嘆:「早知道孩子這麼懂事,當初多生兩個好了,起碼一個不在家,另一個還能陪陪我們,過年也熱鬧。」

  又說:「你看那年陳歲在咱們家過年,多熱鬧。」

  夏爸爸:「是啊,不過還是生個哥哥好,生個哥哥,咱們耳朵也多一個人疼。」

  「陳歲那孩子真挺好,可惜沒攤上個好爸媽。以後要是找對象結婚,知道他家裡這個情況,那不得介意啊。」徐鳳琴說。

  夏耳餃子捏一半,聽見這話抬頭問:「為什麼會介意?」

  「哪個家庭幸福的小孩兒,父母不希望孩子也找個同樣幸福的家庭?不是媽有偏見,一般離異家庭的孩子,性格上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你以後結婚也是的,一定要找家庭正常的,不然指不定有什麼問題。」

  夏耳覺得這是母親的偏見。

  她沒法認同,但也不想在過年的時候惹媽媽不快,就沒有說什麼。

  隔著窗子,她看了一眼前院。

  多少年了,他們家的房子,又跟很多年前一樣,永遠沒有光亮。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只有他們家,黑得十分突兀。

  也不知道陳歲今年怎麼樣,吃餃子了沒。

  跟爸媽包完一大鍋餃子,媽媽就去廚房煮了,夏耳又跟爸爸一起去外面放鞭炮。

  夏爸爸問:「閨女,想放哪個?」

  夏耳指著裡面那個說:「放最大那個。」

  「行,就放最大那個。」

  夏爸爸點燃禮花,咻一聲,一道彩色亮光竄上天空,嘭一聲炸開,其他煙花頓時黯然失色,都比不上自家煙火亮眼。

  夏耳當場掏出手機來拍照,發到微博上去,跟讀者們問好:「新年快樂呀。」

  很快收到上百條在線評論:「大大新年快樂!」

  放完煙花,夏耳和爸爸回到屋子裡,餃子已經煮好了,夏爸爸剝蒜,夏耳去廚房拿碗筷,徐鳳琴往桌子上端菜,雖然只有三個人,也是樂融融的。

  等全部忙完,也快要零點了,夏爸爸給自己倒了杯酒,也給徐鳳琴倒了一杯,他舉起酒杯,望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感慨萬千地:「現在這日子啊,一年比一年快,一晃眼,這一年又過去了。」

  「我們小耳朵,也大學畢業了。」

  「這一年,我跟你媽兩個,雖然沒事吵幾句嘴,但也挺好,日子小吵小鬧地過,就沒什麼大風大浪,平平淡淡的,這就是幸福。那希望來年,還能繼續幸福。」

  「如今我們小耳朵也長大了,也找到了自己的愛好和事業,爸媽呢,發自心底為你感到高興。人在年輕時,很容易迷茫,可能出來好幾年,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你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這是非常好的,我們全家都以你為榮。」

  「祝願我們小耳朵,在新的一年寫作事業越來越順,平平安安,快快樂樂。也祝我媳婦兒越來越漂亮,越活越年輕。我們夏家,越來越好。」

  夏耳看著自己的父母,她知道自己是幸運的,能夠生活在幸福的家庭。又因為感知到了這份幸福,所以她常對生活報以感恩的態度。

  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祝願爸媽身體健康,新年快樂。」

  「好,快樂,我們全家都快樂。」

  一家人舉杯暢飲,在電視機里所有主持人的倒數聲中,迎來了新的一年。

  喝完酒,夏耳拿出手機,給爸媽一人轉了十萬塊錢。

  爸媽的手機先後響起,他們拿出手機,看到這麼大的轉帳,當場「哎喲」一聲,笑得合不攏嘴,嘴上嗔怪夏耳:「你這孩子,轉這麼多錢幹什麼,自己留著花,我們又不缺錢。」

  夏耳笑笑:「這有什麼,壓歲錢嘛。」

  這邊說著話,爸媽的手機就開始響了,是其他人打電話來拜年。

  屋內是爸媽的歡聲笑語,屋外是接連不斷的煙花,夏耳驀地想到什麼,掏出手機,看到不斷跳出來的拜年消息,她全都沒點。

  她直接搜索「陳」,出來陳歲名字,她點進去,在對話框那裡給他發了個消息。

  另一邊。

  陳歲端起面碗,起身剛準備去倒掉,聽見手機「叮」一聲響,他拿起來一划,看到空白的消息列表那裡,躺著一條來自「Ear」的未讀消息。

  他點開。

  Ear:[嘿,新年快樂呀!新的一年也要開開心心,工作順利,堅持自己想做的事情吧!*^_^*]

  最後還帶了個顏表情。陳歲憑空聯想了一下,夏耳做出這個表情會是什麼樣,腦海中剛浮現這個可能,他忍不住,嘴角不由得彎起。

  他單手打字,回覆:[小耳朵也新年快樂。]

  Ear:[嗯!對了,你吃到帶棗的餃子沒有?]

  陳歲看了眼沒吃完的麵條,回覆:[吃了。]

  Ear:[那就好!^o^,我家今年又放了好多煙花,給你看。]

  Ear:[圖片]

  Ear:[我記得海城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了吧,不過沒關係!我家的給你看*^_^*。]

  Ear:[記得幫我給陳叔拜個年呀!]

  陳.:[嗯。]

  對話聊到這兒,陳歲放下手機,隨便扔到桌子上。

  抬起頭,簡單幹淨的宿舍里,所有陳設一目了然,屋子裡只亮著一盞小燈,桌上的橙色加濕器呲呲噴著水霧,蒙著水氣的玻璃窗外,遠處一片黑蒙蒙,不似內陸此刻天空色彩絢爛,除了明月星光,什麼都沒有。

  新疆這邊的少數民族不過春節,而阿勒泰這邊都是牧民,更談不上什麼節日氣氛。

  動保局的其他同事都回老家過年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值班。

  原本局裡排了班的,大家只能輪著休息,是陳歲出來跟領導說了,讓大家回家過年,他留下來守到初八。

  他不需要休息,或者說,不需要回家過年。

  回到家,還不如一個人。

  他點開朋友圈,是各種同學、同事曬的年夜飯,跟家人的合影,他面無表情地滑動著,看遍別人家的熱鬧,好像自己也能夠跟著熱鬧一下。

  但,那些終歸是別人的。

  他體會不了團圓的喜悅,也分享不到那些溫馨和熱鬧。

  但是。

  夏耳發來的煙花,一下子把他拉回到了二零一一年的冬天。

  那個跟夏家一起過年的春節。

  熱騰騰的飯菜,冒熱氣兒的餃子,笑聲連天的春晚,夏家父母的鬥嘴。

  人生其實是由很多個回憶組成。

  那麼,擁有這些回憶的他,是不是也,活得不算太糟糕。

  檯燈的柔光順著燈罩彌散開來,將燈下的三角檯曆照得分明。

  他看到左上角的年份。

  這一年,是二零一七年。

  -

  大年初一,小鎮上的人們,相熟的就會挨家挨戶拜年。

  夏耳小時候羞怯,不好意思跟其他人一起出去拜年,長大了也就免了。

  但是鎮上的同輩會來夏家拜年。

  夏耳平時起得晚,今天卻被來拜年的人吵醒了,因為她在家附近太「出名」的緣故,來拜年的實在不少。

  夏耳被迫起床,出去待客,見了不少以前的同學,免不了一番敘舊。

  等沒什麼人了,夏耳才去洗漱,正刷著牙,聽見徐鳳琴在前面熱情地招呼著:「呀,小魚也是大姑娘了,快進來,夏耳在後面洗臉呢。夏耳——」

  夏耳隱約猜到了是誰,連忙吐了口中泡沫,隨便抹了下嘴巴跑到前面去,來人背對著門,身穿灰色羽絨服,扎著單馬尾,給她父母拜年,徐鳳琴給她抓了一把糖。

  夏耳叫了一聲:「程可魚?」

  程可魚回過頭,看到夏耳,眉眼都跟著亮了一下:「小耳朵!?」

  兩個女孩兒激動地拉住手,互相打量,程可魚還是那麼高,比以前成熟了一些,大體沒怎麼變。

  多年沒見舊友,兩個人都開心不已,夏耳拉著程可魚回她的房間去,兩個女孩兒坐在床邊上互相敘舊。

  程可魚大學考了個雙非一本,她爸媽想讓她考個教師資格證,然後回到鎮上來教書。

  但是程可魚並不想,她想要到大城市去闖蕩,遭到了父母的接連反對。

  「他們嫌我在大城市站不住腳跟,不穩定,養不活自己,說我大學都畢業了,人家都能賺錢養家,他們還得掏錢補貼我租房,不划算。不如回來當老師,吃住都在家,工作穩定有保障,以後就近找個男人,結婚了嫁的也不遠,在他們眼皮底下,他們就放心了。」

  說到這兒,程可魚扯了下嘴角:「還說我,考研都考不上,到了大城市能幹得了什麼?」

  「考研是那麼好考的嗎?我這專業那麼多人報,一共才多少名額,我難道不想考上嗎?」

  「只知道怪我沒有用,什麼都做不好,不像人家的孩子畢業就大公司offer,賺錢養家,那怎麼不說別人的孩子畢業父母就給找了工作,我沒反過來怪他們吧?」

  「我以為大學考得遠遠的,就能遠離他們了,沒想到畢業了還要被他們控制,有完沒完啊!就算我在大城市闖蕩失敗了,那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可以為自己負責!」

  夏耳安慰了她幾句,又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程可魚的目光有些茫然,她看著虛無的前方,說,「我一直在抗爭,但是,抗爭到現在,我也有點累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會做什麼,我怕萬一在大城市活不下去,最後灰溜溜的回來,聽他們的話去當老師,那我搞不懂我在抗爭什麼,這些年到底有沒有意義。」

  夏耳看了她半晌,想要拍拍她的肩,卻又感覺不太合適。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夏耳順著程可魚的目光,跟她一起望向渺渺的前方,溫聲開口:「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王小波的《黃金時代》。」

  「沒看過,我更愛看言情小說。怎麼了?」

  「《黃金時代》裡面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後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後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什麼也錘不了我。』」

  程可魚品了一下這句話,苦笑:「我這頭老牛已經在受錘了。」

  夏耳說:「可是,你才二十三歲呀。」

  「即使我們早晚有一天會變成受錘的牛,但是,只要一天沒有受錘,那我們就應該一直生猛下去。」

  「還沒有受錘,自己先倒下去了,你還有沒有點兒年輕人的樣子?」

  「年輕人為什麼要怕輸?我以為這是中年人才會做的事情。」

  「或許抗爭確實沒有意義,那也是抗爭過了才知道,你都沒有抗爭到底,怎麼就確定它毫無意義?」

  程可魚聽完她的話,沉默。

  夏耳也沒再說什麼,畢竟是別人的人生,她不能為她的選擇負責。

  半天,程可魚說:「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我們兩個之間,你是膽小那個。想不到,真正膽小的人是我。」

  「你說得對。試都沒試過呢,怎麼就先慫了?我不能慫!」

  程可魚認真地看著夏耳,說:「謝謝你,夏耳,真的。我不能留在這裡,我根本不愛學習,我之所以拼命學習,就是為了能夠離開。如果最後沒走,那這麼多年才真的叫沒意義。」

  「嗯。」

  程可魚深受鼓舞,站起身:「那我先去別人家拜年了,年還沒拜完呢。」

  「好的,有空常聯繫。」

  「嗯!」

  -

  春節過後,夏耳過完十五,就直接回海城了。

  住在家裡雖然好,但是總有人登門,父母總是過來關懷她,有點打擾她寫作。

  夏耳回海城第一件事就是寫新書的開篇。

  在家的這段日子,她已經把想寫的內容想了無數次,所以正式創作並沒有那麼艱難,很流暢就寫了出來。

  她把開篇直接丟給主編的QQ窗口,主編一秒接收,開開心心發消息:「終於交了!辛苦了!」

  「沒事,哪裡不好我可以再改。」

  紅到夏耳這個地步,屬於隨便寫什麼都有粉絲買帳了。

  但是她對待編輯的態度仍舊客客氣氣的,沒有半點架子,接受意見也很虛心。

  這是她對寫作的敬畏之心。

  關掉窗口前,夏耳隨便掃了眼主編的簽名。

  「招坐班編輯,地點海城,要求中文系與新聞系等相關專業優先,有寫作經驗優先,具體薪資待遇私聊。」

  夏耳手指一頓,繼續打字,問:「你們還招編輯嗎?」

  「招啊~過年離職了兩個編輯,現在人手不夠,得招人了。怎麼,你有興趣咩哈哈哈~」

  夏耳想起程可魚,從小到大最愛看言情小說,說不定能勝任這份工作呢?

  她回覆:「稍等,我幫你問一下。」

  夏耳直接撥了個語音電話給程可魚,問她找到工作沒,有沒有興趣來海城做文字編輯。

  程可魚:「編輯?是負責出版小說,能跟我喜歡的作者接觸的那種編輯嗎!?」

  「是的,可以的,能催稿能提前看書的那種編輯。」

  「我靠,我上學時看雜誌最想當的就是編輯了!我來了!」

  夏耳跟主編打了個招呼,直接把聯繫方式給了程可魚。

  她說:「如果你到了海城沒地方住,可以住著我這裡。我交了一整年的房租,房間也很大。」

  「嗚嗚哇哇!姐妹真好TT。」

  程可魚的入職很順利,得益於她這麼多年的閱讀量,還有對這個公司所出的圖書還有簽約作者的熟悉度。

  夏耳也為她高興,邀請她一直住下,家裡也熱熱鬧鬧的。

  主編審了她的稿,激動得打電話來交流:「太棒了!太好看了!我好久沒審過這麼好看的稿子了!一定會紅的!這樣親愛的,你先寫著,儘量快點寫完,然後我爭取把它推給影視公司,可以嗎?」

  夏耳被這麼熱情地誇獎,還是會不好意思。

  「好的,那就辛苦您了。」

  「不辛苦,你可是給我們公司扛銷量的女人。」

  程可魚入職以後,前三個月都是實習,雖然是實習編輯,但也很敬業,下班回家看到夏耳坐在那,就開始催稿。

  「寫稿了嗎?主編等著要呢!雜誌連載都安排好了,你這邊寫完,馬上安排出版,我們組都等著你呢!」

  夏耳:「……」

  這就是傳說中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我讓你來海城做編輯不是為了讓你催我的啦!

  由於新書的創作背景在新疆,她對那邊的地形地貌並不是很熟悉,再加上已經到了三月份,阿勒泰動保局那邊已經再次對她發來了邀請。

  邀請她到新疆去參觀。

  夏耳很快就答應了。

  起飛那天是周末,程可魚送她去機場,要進入安檢前,程可魚感慨萬分地看著她,說:「說真的,很羨慕你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初都高三了,你說你想考復旦,我還以為你說著玩兒的,就跟我說想考清華一樣,誰能想到你真的考上了。」

  夏耳說:「沒有啦,我也只是想實現我的目標。」

  「這麼多年,你教會我的一個道理就是,想要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你一直在向目標前進,我也要努力,向我的目標前進。」

  「什麼目標?」

  程可魚激動萬分:「我要當業內牛逼的編輯!做出暢銷書來!帶出像你一樣的作家!」

  夏耳注意到周圍人異樣的眼神,連忙按住她:「好了好了,知道啦!你一定可以!」

  跟程可魚揮別,夏耳安檢登機,在乘坐數個小時以後,再一次地,來到了新疆阿勒泰。

  橫跨半個中國。

  出了機場,仍舊是孫昊來接的她,過年了,孫昊頭髮也減了點兒,她一下出來就跟她打招呼:「這裡,這裡!」

  接到她之後,孫昊帶她去停車場,不出意外地,陳歲正在車裡刷手機等他們。

  看到陳歲,夏耳握緊背包帶子,心裡緊張又鬆弛。

  他穿的比冬天看著要單了些,身材清瘦,即使沒露出全臉,也能看出他五官有多麼優越,鼻樑高挺似山脊。

  似乎感受到了被人注視,陳歲抬起頭,看到車子外面的女孩兒,他揚了揚眉,打開車門下來,朝她走去。

  高高的個子,站定在她面前,身高帶來的壓迫性,讓她心臟微微顫動。

  他單薄的眼皮微垂,自上而下緩慢打量她,她受不了這樣的注視,呼吸都不敢大聲。

  半晌。

  陳歲揚起唇角,發出點評:「怎麼回事啊?」

  「嗯?」

  「怎麼兩個月不見,又漂亮了。」

  不管是客套,還是真心,同樣的話從陳歲的嘴裡說出來,總帶著那麼幾分,學生時代愛調戲女生的、壞男孩的痞味兒。

  夏耳抿唇笑:「會嗎?不是一直這樣嗎?」

  「哦……」陳歲點點頭,「那就是,一直都這麼漂亮的意思。」

  他這樣說,顯得她說出來的話十分自戀。夏耳紅臉,繞過他上了麵包車。

  座位上已經備了水和零食,還準備了一個小毯子,大概是怕她路上會困。

  夏耳坐下,把那個毯子蓋在腿上,暖意將她籠罩,心中不禁想起上一次她來新疆,陳歲放在她房間的加濕器。

  他總是這麼細心的。

  一直都是。

  到了動保局,局內的同事對她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大家也算熟了,彼此都沒有那麼拘謹。

  回到局裡已經快傍晚了,她先到住處放了東西,到局裡跟大家等著下班,一起為她接風洗塵。

  這一次完全是私人的接風洗塵。

  席間,大家跟夏耳說起這次公益,在社會上引起了不錯的反響,大家捐助的善款分別用在了什麼地方,包括接下來的救助計劃,等等。

  「單靠我們的力量是不夠的,野生動物保護是全民的事情,我們決定讓牧民也參與進來,和我們一起完成河狸救助。」

  因為寫作需要,夏耳對這些工作有著很濃厚的興趣,也因此,跟大家多聊了幾句。

  這頓飯吃完,新疆的天已經黑了。

  因為緯度關係,這邊的日出日落時間比內陸要晚很多,夜裡還是冷的,從吃飯的地方出來,大家坐車回宿舍休息。

  夏耳有些困了,在車上忍不住打起了盹兒。

  回到住處,由於這邊的風景都是原生態,所以並沒有什麼路燈,到處都是黑漆漆的。

  下車時,開車的人打開遠光燈,把院子照得很亮。大家借著這股光上樓,不必擔心看不清了。

  夏耳又困又累,回去之後把東西收拾好,換掉睡衣,趕忙去打水洗臉。

  洗了臉回來,忽然想起下飛機之後機票跟身份證一直著口袋裡還沒收,就去外套里摸身份證。

  這一摸,發現兩個口袋裡全都沒有。

  夏耳心裡一驚,又去包里翻,也沒翻到。

  褲兜里也是沒有的。

  怎麼會這樣?

  夏耳慌張地站在原地,仔細回憶上飛機後到剛才的每個細節,是落在了飛機上,還是下飛機後的麵包車……

  麵包車。

  對。

  她在車上掏了手機的,會不會是哪次掏手機的時候,一併帶了出來?

  越想越有可能,就算沒可能,也要下去找一找。

  夏耳拿上外套,穿在睡衣外面,帶上手機,就這麼穿拖鞋下去了。

  麵包車平時不鎖,鎖的都是院子。車上也沒什麼貴重物品,就算車也不是什麼昂貴的車,更沒有鎖的必要。

  從樓里出來,院子裡又黑又靜的,一點光亮都沒有。

  遠離城市喧囂,沒有燈火高樓,只有無邊無際的夜空,皎皎明月。

  夏耳臉上的水沒擦乾,這會兒風吹過來,更冷了幾分。她打著手電筒走到車邊,輕輕拉開車門,貓著身子鑽進車裡,手電筒掃過座位,沒有,又俯身往座位底下看,身份證上的長城在手電筒的照射下反著光。

  夏耳提著的那口氣倏地一松,伸手去撿地上的身份證,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她一下,夏耳條件反射地坐起來,猛地轉身去看。

  車外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一手撐著車門,另只手揣在口袋裡,像一堵牆,擋住了她下車的去路。

  她剛才嚇一跳,手機沒拿穩,直接掉在了地上。

  這會兒黑燈瞎火的,一點光都沒有,她撐著座駕的靠椅,害怕地收緊手指,小心地問:「誰!?」

  聽見她的聲音,來人的右手緩緩從口袋裡抽出來。

  夏耳隱約看見他的動作,一瞬間腦海里閃過很多有的沒的片段。比如他會不會掏出一條白毛巾捂住她的口鼻,然後把她迷暈?或者有什麼麻醉藥劑直接注射到她身體裡,等她醒來發現自己在一間廢棄的工廠……

  啪嗒。

  打火石受力摩擦,火星點燃棉芯,一簇小火苗倏地在二人中間點燃,他們居然靠得很近。

  火光散落著她臉上,她像只驚慌的兔子,怯怯看著他,臉上的水跡未乾,小臉嫩白清透,耳朵周圍還有可愛的絨毛。

  嘴唇紅得誘人。

  四目相對,他漆黑眼眸里,映著幽微的火光。

  輪廓半明半暗。

  像是狩獵已久的獵人。

  他們靜靜看著彼此,誰都沒有說話。

  好像隔著的那些歲月和過往,那些生疏和客套言語,統統在這一眼中變得不值一提了。

  火光逐漸變得曖昧,黑暗將他們包裹,只有打火機點燃的方寸空間將這黑色撕裂,火光不規則的邊際將他們與外界分割開來。

  而這一刻,火光遍及之處,世界只有他們兩個。

  只有陳歲知道。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

  他在寒夜之中,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