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江城被江老太爺從江家的主宅里趕出來的時候,大院裡驚掉了一地的下巴。思兔閱讀520官網
₴₮Ø55.₵Ø₥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這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圈子裡,這些年誰不知道江家老三的家裡長出來棵蒼勁挺拔的苗兒?
江城的模樣像極了江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只拿那個年代黑白老照片也能風靡一片的那種。腦子也聰明,在大院兒的這些孩子的成績里,從小就占著第一的位置沒下去過。再加上雖是生在這樣的家庭里,江城卻既不像一些紈絝似的不著調,也不是擺在表面見慣了的沉穩早熟——這人在長輩面前笑罵從心,又抓得住分度;在同儕里不見多言慎行,卻偏有一呼百應的人氣。
大院裡的這些大人若是提起來都是一句——江家老三的那個小子啊,摸不透,以後恐怕了不得的……
即便是眾所周知江老太爺那硬了一輩子的倔脾氣——抽起自己肩扛橄欖枝的兒子來都不手軟——也唯獨一提起這個孫子就繃不住冷臉。
逢年過節,江家那長幼尊卑下,後輩里也只有這江城能上得了主桌,不尷尬不失言不搶眼——哪只外人夸呢?
若不是有人親眼見了,誰能相信江城會被江老太爺從主宅里趕出來?
說實在,大院裡能折騰的主兒是少不了,但是能到大白天就被趕出來的這個份上的,到現在也就獨江城這麼一個。
當著一旁驚著了的鄰屬長輩的面兒,江城臉上看不出點尷尬來——要不是江老太爺氣震山河的那個「滾」字還在耳邊鬧得腦袋嗡嗡地響,那人都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了。
江城臉上起初沒什麼情緒,只是一雙瞳子似乎泛著點比秋水還涼了些的冷意,等回神再想細看又尋不得痕跡了。幾秒之後他似乎是看到了旁邊驚立的鄰屬了,轉過身來從從容容地露了個笑臉,打了聲招呼。
那從容淡定的笑模樣,跟原來放課回家在大院裡見著了,看不出什麼兩樣。
停在這兒的女人有點尷尬,這情況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正在那兒猶豫的時候,倒是聽江城先開了口——
「劉阿姨,明天我準備回老家待一段時間。建南在家的話跟他說一聲——晚上在老地方,其餘人煩他幫我招羅下,我請他們吃頓飯,順便還能敦促一下學習進程,您說是吧?」
最後一句有些玩笑的意思,只是被這「回老家」的消息驚了一下,女人卻是沒顧得上;腦子裡轉了轉,女人在嘴上卻不猶豫地應下來,也順著囑咐了幾句,便轉身往家走——
這江家就算追到根兒不是帝都的,那也幾代人都遷過來了,哪裡還有老家這樣的說法……這孩子說的——莫不是他母親那邊的老家?
想到這兒女人自覺地封了這條思路,注意力也被自己主動扭開——有些事兒跟她沒什麼關係,實在用不著自尋些麻煩。
……
晚上的時候,一幫半大的小伙子擠進了常聚的那家會所,整個VVIP區都能聽得見那幾個能鬧騰的驚叫——
「城哥你開什麼玩笑?——你要是走了我們怎麼辦?!」
江城抬在半空的指間夾著支煙,擱在往常都不會點起來,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是裝裝樣子罷了,沒那個必要折騰自己——只是今天卻有所不同。
於薄薄的煙里,江城笑著抬手在他的堂弟頭上擼了一把:「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怎麼,你離了我還活不了了?」
江楠哀嚎了一聲:「那要是下次爺爺再要揍我——誰替我攔著他啊?!」
這話一出來,周圍幾個都鬨笑成一片,不知道有誰不經心地多嘴了一句——
「也就是城哥你了,從您家老太爺那兒還能囫圇個兒地出來——換了我們這些,甭管誰家的,有一個勺上一個,那肯定得鼻青臉腫地抬出來啊!我聽我媽回家說,老太爺那一嗓子唬得她都一哆嗦……」
估計是自知失言,那說話的到後面也快沒音兒了,只是這幾個鬧騰的還是安靜了下來,一時氣氛難得有些沉悶。
「我說城子,……你是真要回去?」
一旁始終不見什麼笑臉的一個走出來,江城轉過臉去,見是自己的髮小兒孫錦年,便好脾氣地笑了笑,「我外公年紀大了,自己一個人在洛城,我不放心,這次回家……就當是替他盡孝了。」
話都說到這兒了,本有心要攔的也再不好意思說什麼,零零散散圍了幾圈兒的也都沉默著,前所未有的一種分離的傷感在少年們的心頭微微地氤氳浸染開。
「……我說你們能別一個個的跟要給我念悼詞兒似的行嗎?」
江城笑罵了一聲,「我又不是去獻身大西北了,洛城是沒有帝都那麼多的花樣兒,但也不能把我埋在那兒——你們這一副『兄弟走好不送』的模樣兒是鬧哪一出啊?」
剛醞釀起來的傷感讓江城幾句玩笑就衝散得差不多,本就是沒心沒肺的年紀,再早熟老道,碰到了這麼一群擎小兒就鬧在一起的玩伴,也嚴肅不到哪兒去。這才傷感了沒一會兒,一個新到的就拉著個白鬍子老頭出現在眾人眼前,也立刻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哎,咱譚少爺這是喝高了?拉著老家雀當果兒了?」
有人在人群里沒大沒小地吆喝。
「……江楠。」
語調不升不降,江城似笑非笑地瞄向人群里貓著的堂弟。
江楠脖子一縮,知道這堂哥平常雖然和和樂樂的,但總有那麼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底線在那兒:尊老就是其中一條兒——誰踩著也不行。
「去去去——」離得遠了,譚放沒聽見江城這一聲,嫌棄地衝著這幫人擺擺手,然後就轉過來看江城,「江哥兒,這是兄弟聽說你要走遠門,特意給你請來的老人家——算一卦准一卦,人送外號『半仙兒』,怎麼樣,給你測一測出行學業運道姻緣嫁娶唄?」
前面還算正經,到了姻緣嫁娶那兒一幫人哄他——
「譚少爺這是要挖林小姐的牆腳啊,你信不信明天我們就跟她說去?」
——林小姐全名林婉可,從懂事兒起就開始追在江城後面喊哥哥,近些年愈發不遮掩自己的意思,兩家父母走得近,也是無可無不可地默認了——於是這幫發小兒偶爾也就能拿「林小姐」打趣一下江城了。
雖然是擎小兒一塊玩大的,但這些人裡面沒幾個看得透江城的心思——要說他喜歡林婉可,卻看不出半點兒差別待遇來;若說他是故意吊著,他們又覺得沒可能也沒必要——江哥兒是誰啊,哪還用得著掉這些腰子?
看不透他們就不方便說,只這麼曖昧地打趣兩句,當真與否只看個人深淺了。
若說了解,大概這幫人里也就總是不聲不響的孫錦年能猜到點兒,他看了那老頭兒一眼,轉過臉來對江城低聲道:「城子,你不和林婉可說一下,你也不怕她鬧起來?」
江城的臉上看不出旁的情緒,笑容不深不淺,「她是個聰明的,時間長了就懂了。」
……說不定林婉可早就懂了,只不過裝傻呢?
孫錦年猶豫了下,看著江城已經漸漸褪去了記憶里的青澀而轉為成熟的側臉,默默地把話音咽了回去。
有裝傻的,自然也就有裝作信你傻的。
這邊孫錦年還沒回神,突然隔得遠一些有幾個怪聲怪氣地叫喚起來,孫錦年剛皺著眉要看,就聽見江城笑嘆了一聲:「錦年啊,你這烏鴉嘴的毛病怎麼還沒改過來?」
孫錦年心裡咯噔一下,再一抬眼,正瞧著林小姐紅著眼睛又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了。
「——江城!」
女孩兒還沒站定,就已經哽著聲音怒怨地喊了他的名字,「你連要走了都不肯見我一面!」
江城抬手揉了揉額角,仍是撐著笑往前走了幾步,「婉可——」
「啪!」
這一巴掌摔下去,本來場裡還有的幾聲議論頃刻間就啞然了,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林婉可臉上閃過惶恐而委屈的情緒,這一巴掌她也是衝動,剛落上去就後悔了。
——江家老三的這一位,從小到大,連江老太爺最重也就只喝過那一聲「滾」,挨巴掌——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江楠情不自禁地就往人群里縮了縮。
被打的江城微微側過臉去,一雙漆黑的瞳子裡浮掠過百般的波瀾,最後還是按捺下去。
他若無其事地轉了回來,眼底甚至還能看出點笑意來:「林小姐來踐行,怎麼還帶這麼大一份禮。」
只是那點笑意看得林婉可渾身發冷,她鼻子一酸,眼淚嘩地一下就濕了臉。
……這人無論嬉笑怒罵,她都看在眼裡喜歡在心裡,這人一舉一動一顏一色她都恨不得永遠記下來放在心底……她那麼喜歡甚至是愛這個人——
「江城——你為什麼就不能喜歡我……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這話聽得旁觀者一愣——感情這倆還真不是一對兒?
江城卻垂眸笑道:「你愛自己嗎,婉可?」
林婉可淚眼朦朧地看他:「……」
江城搖了搖頭,「你不愛自己,你愛我……可你得先愛上自己,這樣你才值得被愛。」
林婉可的眼底泛起些光彩:「所以……」
江城笑著退了一步,「一句話,一巴掌,補還你這些年犯下的過錯,怎麼算都是我虧了。林小姐,我這麼個即將『下鄉』的,你何必呢?」
林婉可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看著那人臉上從頭到尾都沒變過的笑意,兀然跟著笑了,只是那笑比哭都難看:「……是,我何必……江城,我欠你的。」
說完女孩兒轉身就走,語氣鏗鏘步伐有力,卻依舊是在離開了那人視線的剎那就淚流滿面。
……江城早就提醒過她,只是她裝傻罷了。
依仗著兩家抹不開的面子,她裝傻那麼長時間,只盼著這人有一天會真的看見她……犯錯的是她,無理取鬧的也是她。
可要是那個人也一巴掌扇回來,她是不是就不會連這一刻都不想忘了他?
林婉可走了好一會兒,場子裡的人都沒回過神來。
過了半晌,才有人看著林校花的背影喃喃了一句。
「你可真狠啊,城哥。」
「……我狠?」
江城彎了食指輕輕摩挲過挨了一巴掌的嘴角,輕笑道,「她得感謝我不打女人啊。」
這話說得沒心沒肺,在場這些沒心沒肺的也就當聽了個笑話,嘻嘻哈哈地就鬧開了,一人一句什麼「城哥原則太多」……
只有站得最近的孫錦年看見了,江城說那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鶩色。
正在這時,快要被遺忘的一角里,一個慢悠悠的老人神神叨叨地掐起了手指,不急不慢地走出來,只看江城一人——
「老朽剛剛卜了一卦……公子這一去,怕是要遭劫呀。」
江城本是垂著眼帘倚靠著桌沿站在那兒,聽了這話,不緊不慢地撩起眼來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