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傅寒洲剛與風裡鷹說完話,便聽見人群移動的聲音。思兔閱讀

  原是裡面的王太后擺駕準備離開,儀仗很快跟出了宮裡。

  北宸的那名侍女也走了過來,恭敬地請傅寒洲進門。

  傅寒洲原本已經邁步了,不過偶然看見路邊有一隻熟悉的小雪貂。

  它顯得很驚喜,竄上來張開兩隻胳膊,再次抱住了傅寒洲的大腿。

  傅寒洲走不動路,笑著逗了逗小雪貂,突然疑道:「怎麼好像眼睛腫了?」

  侍女道:「哭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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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寒洲不明就裡,覺得相當好笑,道:「喲,還是個小哭包。」

  正在說著,王太后的儀仗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傅寒洲大腿被雪貂抱著,一時沒法走開,索性就讓到一邊,準備一會兒再進去。

  正在這時,他不期然地抬頭,正巧看到了步輦上坐著的王太后。

  那一刻,好似周圍的顏色全部被抽走,只有一種清晰的預感降臨在他眼前,令他茫然失措。

  他嘴唇一動,本能地呢喃了一聲。

  「媽媽?……」

  兩面華扇後、珠玉簇擁里。

  王太后忽然心生預感,回過頭來,看到了傅寒洲。

  「停轎!」

  王太后突然叫道:「都給我停下!」

  步輦很快停了,女官詫異地上前問候指示。

  卻見王太后竟然不顧儀態,一手將她撥開,更親自提起裙擺、跳下步輦,穿過隨行人士,快步走向傅寒洲。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了下來,呆呆地看了傅寒洲一陣。

  傅寒洲看著王太后,只覺得她的面容是熟悉可又陌生的。

  他的親生母親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很久了,面容消瘦、眼窩深陷,何曾有過紅潤健康的時候……

  仔細地看眼前這位大月氏的王太后,大約四十多歲,卻依然光華萬丈、傾國傾城,這樣一看,就只與他媽媽有兩三分眉眼上的相似了。

  傅寒洲低下頭道:「見過王太后。」

  太后驀然聽見他說話,這才回過神來,僵直的雙腿朝前邁了一步,險些跌了一跤,被女官匆忙扶住了胳膊。

  太后道:「好、好孩子……你怎麼突然這麼大了……」

  後面眾人都是一怔,心中又驚又疑,不明白太后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們分明是才認識不久,太后怎麼就會發出好似長輩的感慨,又怎麼會用上「突然」兩個字呢?

  只有傅寒洲聽了,心尖驀然一酸,好像被揉在酸甜苦辣里滾了一圈似的。

  他勉強鎮定住心神,說:「陛下曾經見過我嗎?」

  太后也有些愣神,扶著額頭道:「我想是年齡大了,記性也不好了……是這樣嗎?」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身後女官,又道:「這個孩子,我應該是見過的啊……」

  堂堂一國之主,執掌政事這些年,她不曾有過這樣六神無主的時刻。

  女官更是惶恐地問:「陛下,是否要請起居令來?」

  太后踟躕了一下,又看向傅寒洲,道:「不,不,算了……擺駕華嚴宮,讓我和他說會兒話。」

  女官提醒道:「陛下,風娘子還在偏殿等候。」

  太后有些恍然回過神來,說:「讓她稍等。」竟是連一小會兒都忍不住了。

  儀仗隊伍再次前行,這次卻是換了一個方向。

  王太后不願再乘上步輦,還將他們統統趕走了,只留了一個掌燈的小宮女跟在後面。

  她和傅寒洲把臂步行,在漫長的宮殿長廊間穿行。

  太后身體平素康健,從來不需要人攙扶的。

  但是剛才女官扶了她一下後,傅寒洲下意識地也伸出了胳膊來。

  而太后自從將他挽住,臉上的喜悅大概要從每一根笑紋里綻放出來,活似年輕了好幾歲,連連說:「好,真好。你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過?在這裡過得如何?」

  一連串的問題下來,傅寒洲挨個地回答道:「二十六了。沒有結婚,過得……」

  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地笑道:「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開心就好,開心就是最重要的,好啊。」太后不住地說,卻不見平日裡的威儀,一個勁地看著傅寒洲道,「還缺什麼嗎?雍門宮還是太冷清了,地火也燒得不夠。倒春寒的時節要多注意保暖……」

  她絮絮叨叨,像個家長里短的普通婦人。

  傅寒洲耳畔都是溫柔沉著的聲音,一時聽得入神了。

  他扶著人,漫漫地在長廊里走著,只覺得每一處燈光都合乎自己的心意,好像要把全世界都照得亮堂堂的。

  這條路很長,但還不夠長,還能走得慢一點。

  過了一會兒,太后忍不住說:「哎呀,我怎麼說了這麼多,好久沒有這麼說話了。寒洲,我可以叫你寒洲吧?」

  傅寒洲說:「嗯。」

  太后說:「我聽你從中原來,中原可還好嗎?你過去二十六年,有沒有吃好、穿好,有沒有什麼開心的,不開心的事?」

  傅寒洲說:「都好。」

  他說完,卻突然看見王太后的眼中帶著淚光。

  傅寒洲嚇了一跳,慌忙說:「對、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

  王太后連忙低頭擦拭眼淚,哽咽道:「你若是過得真好,自然會有滔滔不絕的趣事要和我說。你說是『都好』,那就是乏善可陳,沒有過特別開心的時候。傻孩子,你沒有說錯話,可是我心裡太痛了……」

  「有的,有的!」傅寒洲連忙道,「我,我讀書很用功,考上了很好的學校,現在工作也很好。」

  王太后問:「這些你都喜歡嗎?」

  傅寒洲說:「都喜歡的。我還經常玩遊戲,和很多人玩,很熱鬧……」

  說話間,王太后終於將眼淚擦乾淨了,聲音低低的,帶著一股慈柔:「都玩得好嗎?」

  「都好的,都是很好的人。」傅寒洲停了一下,露出有點稚氣和靦腆的笑容,「我和一個最好的人談戀愛了。」

  太后聽了,終於又重新笑了起來,說:「好,好啊,哀家這就給你們賜婚。」

  「咳!」傅寒洲臉紅道,「不不不,還沒到那個時候……」

  他們走了很久,終於也走到了目的地。

  傅寒洲仍攙著她的胳膊,有些茫然地停下腳步,怕聽見她說「擺駕回宮」這樣的話。

  但王太后沒有,甚至吩咐宮女說:「去將偏殿都收拾好,炭火燒得熱一些。哀家今日就在這裡了,非得和寒洲把天下的話都說盡了不可。」

  宮女恭敬地行禮,很快便有絡繹不絕的人進門,將室內一應陳設都安排妥當,又上了許多小吃、點心上來。

  傅寒洲不是個喜歡吃甜點的人,可是他說話間每拿起一塊來吃,便看到太后莫名欣悅的笑容,就忍不住又拿起來一塊。

  不知不覺,他吃了不少東西,像個不怕長蛀牙的熊孩子。

  他還說了不少話,搜腸刮肚地將自己少年時的趣事都拿出來說了,還能幼稚地炫耀自己在小學考過全科滿分;

  更將進遊戲以來的種種事跡都美化上一百遍,將危險的部分剔除掉,再用她最能聽懂的方式說完。

  太后聽了,也從不笑他幼稚,而是神采飛揚、高興地不得了:「好厲害,真是少年英才,可惜我沒有在現場看到,否則當場便要給你封王啦。」

  他們好像只說了一會兒,可是就已經到了口口設定的回家時間了。

  王太后年過四十,此時仍精神奕奕,連個哈欠也沒有。

  傅寒洲更是不累,只是借著喝水的機會,和口口打了個招呼:「把鬧鐘停了吧。」

  口口這次很利落地答應了,並小聲地問:「主人,是否要口口調查一下?」

  傅寒洲沉默了一會兒。

  小人工智慧盡職盡責地解釋道:「主人,口口懷疑王太后就是主人的媽媽。雖然媽媽的醫療記錄上並沒有出現任何VR治療的內容,但是事情太過巧合了……口口可以滲透《盛世江湖》資料庫,檢查太后的數據存在與否;同時進入國家醫療記錄資料庫,排查更多可能的線索。」

  「我知道了。」傅寒洲說,「你先搜集數據吧,但……先不要下結論。」

  口口說:「可能性大於百分之——」

  「不,先不要說。」傅寒洲說,「不要給我太多希望。」

  口口說:「口口明白啦,主人,已將鬧鐘閒置。」

  更深露重,星夜月明。

  雍門宮裡暖黃色的燈光,一直亮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大月氏的王太后罕見地取消了這天的早朝,更推遲了所有行程安排。

  然後到了此時,傅寒洲才猛然想起來,自己也是有行程安排的。

  說好運功療毒的劍神;

  要督促功課的風裡鷹;

  還有個躺在榻上裝病的北宸……

  統統被他拋在腦後了!

  但是這都不算什麼。

  太后就在他面前睏倦地眯了一會兒眼睛,起身後又笑著叫他:「快來同哀家一起用午飯。」

  傅寒洲很乾脆地說:「好!」

  午飯期間,傅寒洲也並不知道,就在華嚴宮外不遠處,樹杈上正站著兩個人。

  風煙盡:「……嚶嚶啊,王太后說好要見我的,結果放了鴿子。」

  風裡鷹:「……娘啊,洲洲說好要和我吃夜宵的,結果也放了鴿子。」

  母子兩人陷入了沉默當中。

  一陣寒風颳過,風裡鷹將脖子縮了回去。

  一會兒,風裡鷹察覺到動靜,發現應龍城也走了過來,靜靜遠看著華嚴宮中動靜。

  劍神眉頭微凝,好像也有些困惑。

  風裡鷹忍不住發出嘲笑的聲音:「哈哈哈,洲洲也放了你的鴿子!」

  「也?」應龍城瞥了他一眼,明白了,隨後就淡淡道,「但他會先來見我。」

  風裡鷹戛然而止,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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