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蘇棠去時,晨曦初顯。思兔閱讀sto55.com

  她推開房門,少年已經起身坐在了床邊,他的懷裡還抱著蘇棠臨走前給他留下的那隻布老虎。

  

  布老虎已經很舊,因為是蘇棠從小用到大的,所以上面不知被縫補了多少針。

  聽到開門的聲音,少年微微偏頭,朝蘇棠的方向看來。陸敬淮的眸子漆黑而深邃,本該是極漂亮的,可偏像兩顆玻璃珠子一般光亮的沒有神采。

  或許之前是有的,只是現在都湮滅了。

  蘇棠走到陸敬淮面前,坐到他身邊。

  「小師姐?」陸敬淮能聞出蘇棠身上的味道。

  蘇棠輕輕應一聲,她低頭,看到少年身上那股黑煞魔氣垂頭喪氣地搭攏著,像是被抽乾了生氣,也不像之前一般繞著她打轉,只蔫蔫地趴在她的膝蓋上,像只受了委屈的貓兒。

  蘇棠伸手,指尖在魔氣里攪了攪。

  坐在蘇棠身邊的少年突然僵了僵,然後像是不適應地挪了挪身體。

  蘇棠收回手,探頭瞧他,「小師弟,今天吃了嗎?」

  陸敬淮點頭又搖頭,「飯送來了,我沒有胃口。」

  「哦。」蘇棠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今日她穿了一雙漂亮的小鹿靴,冬日裡異常暖和。

  「我方才去見過白師姐了,她說,有別的法子能治你的眼睛,讓我問問你願不願意再試一次。」

  少年放在膝蓋上的手霍然收緊,他緊繃著身體,似乎連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我不……」

  「噓。」蘇棠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陸敬淮唇上。小娘子與他離得極近,說話時氣息都噴到了他臉上,「小師弟,我想讓你再試一次。」

  這種給予希望,又剝奪希望的感覺就如你在深淵之中看到了一絲光亮,可在你努力了很久以後卻發現,那絲光突然消失了。

  周圍又變成了暗無天日的黑,無邊的寂靜,燒灼著心臟,啃噬著□□,毀滅了靈魂。

  這是一種從天堂入地獄的感覺。

  這種感覺一輩子經歷過一次便已經足夠痛徹心扉,可現在,小師姐想讓他再經歷一次。

  少年垂眸,面色蒼白,他的身體在抖,唇瓣也在抖。

  陸敬淮知道,他從來都拒絕不了小師姐。

  就算一次又一次的墜入深淵,就算長久縈繞在恐懼顫慄之中,他也捨不得對小師姐說一個「不」字。

  「好。」

  陸敬淮答應了。

  他摸索著牽住蘇棠的手,緊緊攥住,「可是龍眼不是已經用完了。」

  「沒有了龍眼,我們還有其它的東西嘛。天底下也不只是有龍,三師兄不還是只鳳凰嘛。咱們可以找其它的東西來治你的眼睛。白師姐已經在替你尋了,你只要好好聽話就行了。」

  「……嗯。」

  只要是小師姐說的話,他都聽。

  .

  冬日午後薄涼,天空之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素白皚雪,李雲深和黎逢一道坐在屋子裡,桌子上擺著熱茶,兩人面色皆不算好看。

  「小師妹或許已經知道了。」

  黎逢想起昨日裡在蘇棠手背上看到的那片龍鱗,面露擔憂,「龍鱗都如此明顯了,想必我那藥是壓不住了,再過不久應當就會化形。」

  「不能讓她做傻事。」李雲深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我把她綁回青雲山去。」

  「大師兄,她的脾氣你還不了解?明面上瞧著傻,心裡倔得很。」黎逢長長嘆息一聲,「我們是逼不過她的。」

  屋外,一隻火紅色的鳳凰拖曳著長長的五彩鳳尾高高立於樹杈之上。

  鳳凰扇動翅膀,細雪飄飛,梅花盡落。一片素白之中,這隻鳳凰烈焰如火,漂亮的不可思議。他眯著一雙眼,身姿優雅地翱翔而下,然後緩慢收攏飛翅,落於地間。

  他每走一步,鳳凰身上的羽毛便抖動一下。

  風雪越來越大,裹挾而來,呼嘯而過之時,鳳凰已經變成了一個冷峻成年男子的模樣。

  男人渾身冷冽,半點沒有先前鳳凰的模樣,只除了一雙神似的鳳眼。

  周千塵身上披了一件黑色外袍,他隨手紮好腰帶,手中握著從不離身的大刀,抬腳步入屋內。

  「三師弟?」黎逢轉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周千塵,「好了?」

  「嗯。」周千塵點頭,然後道:「小師妹來了。」

  周千塵話音剛落,那邊蘇棠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過來了。

  她站在屋門口,抖落了身上的積雪,搓了搓小手,然後才貓著腰走進來,一抬頭看到屋子裡頭的三個人,一愣。

  聚得還挺齊全。

  蘇棠扛著肩膀上的仙女棒,仙女棒上掛著一隻小包包,裡面是她的全部家當。

  「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蘇棠晃悠著小包包,站在三位師兄面前,一一喊過來。

  李雲深皺眉,「你要幹什麼?」

  蘇棠抖了抖小包袱,「尋找人生真諦。」

  眾人:……

  黎逢伸手扶額,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後道:「別作妖了,說吧,想問什麼?」

  「我是胎生還是蛋生?我是從哪裡來的?」蘇棠立刻端正坐好,乖巧提問。

  黎逢朝李雲深和周千塵看一眼。

  大家知道,他們的小師妹已經知道真相了。

  李雲深陰沉著臉坐回椅子上,將面前的熱茶往蘇棠跟前一推,然後道:「你是我撿回來的。」

  哦?

  周千塵跟著道:「你是我孵出來的。」

  孵?難道她以前是顆蛋?蘇棠瞪圓了眼,下意識往三師兄的腚上看。

  周千塵惱羞成怒,「你是我用被子孵出來的!」不是他的腚!

  「哦。」蘇棠怕怕的往旁邊挪了挪。

  黎逢道:「小師妹,還記得青雲山內你屋子外頭那棵古樹上面的樹屋嗎?」

  蘇棠點頭。

  「你就是被你三師兄在那個樹屋裡孵出來的。」黎逢搖著扇子,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當中。

  「當年山上還沒有這麼多師兄弟,只有師傅和我們三個人。你三師兄把你孵出來的時候,你小的我一隻手就能拽住。」

  黎逢自己小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雖然蘇棠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但她卻覺得自己一定受盡了屈辱。

  「唉,當時你出生以後啊,你三師兄就給你抓蟲子吃……」

  蘇棠:……

  沒注意到小娘子瞬間煞白反嘔的面色,黎逢繼續道:「不過你似乎不喜歡吃,我就給你從山下弄了點奶來,你倒是吃得挺起勁。」

  感謝她的挑食。

  其實蘇棠並沒有自己作為幼龍時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從小生在青雲山,長在青雲山。

  「既然你們都知道,那為什麼要瞞著我?」難道是怕她搶了他們的風頭?蘇棠上下打量騷包的二師兄,覺得非常有可能。

  小娘子心思單純,想什麼都寫在臉上。

  黎逢道:「蠢貨,你知道龍多值錢嗎?更何況你還是修真界最後一條龍。你的眼睛,你的爪子,你的龍鱗……你全身上下都是寶貝,如果不替你瞞著,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蘇棠想,她確實本來就活不到現在。

  見小娘子一副受教的小表情,黎逢臉上的神色也鬆快下來,「唉,小師妹啊,如此算來,我與大師兄和三師弟也算你的衣食父母了。」

  蘇棠:……

  吃虧是絕對不能吃虧的,想到這裡,蘇棠突然握住黎逢的手,動情地喊道:「娘!」

  黎逢腳底一滑,連著凳子跌到地上,一臉驚恐地盯著蘇棠看了半響後吐出一個字,「……滾!」

  無情的娘。

  蘇棠轉頭,淚眼汪汪地看向大師兄,雙手托腮賣萌,「爹爹!」

  李雲深頭也沒抬,「滾!」

  蘇棠再轉頭,看到橫在眼前的大刀,選擇了放棄。

  黎逢從地上跳起來,拿著扇子惡狠狠敲了蘇棠一頓後擰著她的小耳朵道:「既然你知道自己是龍了,就千萬不能做傻事,知道嗎?」

  「師兄放心,我絕對不會做出挖自己眼睛這種蠢事的。」蘇棠舉著爪子發誓。

  面對小娘子如此誠懇的誓言,李雲深站起來道:「你要是被我發現做出某些蠢事,就別怪我對他下手。」男人眸色銳利,表情陰冷,完全不像是在說謊。

  蘇棠自然明白大師兄說的那個他就是陸敬淮。

  蘇棠想,她果然還是青雲派備受寵愛的小師妹。

  蘇棠努力點頭,「不會的,不會的……」

  「收拾行李,明日就回青雲山。」李雲深突然起身往外走。

  「啊?可是,可是,我們不是說好要在白師姐這裡過年的嗎?」蘇棠被李雲深拎起來往他的房間裡帶。

  「不過了。」

  「那我去收拾行李……」

  李雲深抬手捏了捏蘇棠掛在仙女棒上的小包袱,「你不是收拾好了嗎?明日回青雲山前,你都跟我待在一起。」

  蘇棠立刻緊張道:「睡覺、洗澡、上茅廁也一起嗎?大師兄,你,你不會是暗戀我吧?」

  李雲深,「……滾!」

  好嘞。

  .

  晚間冬日的雪很大,蘇棠在黑夜之中也依舊能看得很清楚。

  她披著自己的紅色斗篷,行走在白亮的白雪世界中,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來了?」白白露推開藥廬的門,將蘇棠迎進來。

  蘇棠抖了抖身上的雪,跟著白白露進入暖乎乎的藥廬。

  「其實我們還可以在找找其它辦法的。」白白露看著蘇棠那張稚氣白嫩的小臉,心生不忍。

  小娘子垂著眉眼,頭上氈帽未褪,有那麼一瞬間,白白露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聽到她說,「來不及了。」

  修真界的浩劫即將來臨,只有陸敬淮才能阻止荒野之地的魔物為禍人間。

  替陸敬淮治他的眼睛,她損失的只是一點龍鱗。

  可若是她不替陸敬淮治眼睛,毀滅的怕是這天下蒼生。

  況且,她能不死,已是上天垂憐,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白師姐,這件事你誰都不要告訴,好不好?」蘇棠伸手握住白白露的手。

  白白露皺眉,「蘇棠,你真的要這樣做?」

  「是,」蘇棠篤定點頭道:「如果白師姐不幫我的話,那我就只能自己動手拔了……」

  「不行。」蘇棠話還沒說完,白白露立刻打斷她道:「你不能自己拔,太危險了。」

  「那白師姐是願意幫我了?」

  白白露深吸一口氣,臉上儘是無奈和懊惱,「我當初就不該和你說。」

  「這是天意。」蘇棠調皮的一眨眼,「天老爺總會給人一條活路的,這叫天無絕人之路。」

  白白露不搭理她了,轉身去尋東西,「本來我這處是有麻藥的,可若是用了麻藥便會影響龍鱗效果,那你也就白拔了,所以蘇棠,你要忍著。」

  說話間,白白露取出了一個銀光閃閃的鑷子。

  蘇棠身體微僵,微笑點頭,「嗯。」

  .

  天色深暗,藥爐內,蘇棠咬住了帕子,蜷縮著躺在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床榻上,冬日的暖被從頭蓋到腳,只露出小娘子那一隻細瘦的胳膊。

  那隻胳膊上生了一長片龍鱗,像春日裡凝了一層珠露的玉蘭花。

  小娘子指尖粉紅,細白的手指微微蜷縮著,當白白露拿著鑷子靠近時,冰冷的溫度貼在溫熱的肌膚上,小娘子明顯瑟縮了一下。

  白白露停住了,她看著面前微微鼓起的被窩,聲音輕緩道:「蘇棠,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白師姐,快點拔吧,我還要睡覺呢。」被窩裡傳來小娘子輕輕軟軟的聲音。

  白白露嘆息一聲,手裡的鑷子抓住了一片龍鱗。

  龍鱗很細,很嫩,如此生拔,奇疼,奇痛,便猶如被人生拔指甲一般。

  可指甲十指連心,拔一片疼十指。龍鱗卻是遍地全身,拔一片,疼得是全身。

  白白露的手有些抖,她拿著手裡的鑷子,久久無法下手。

  床榻邊的琉璃盞燒得正旺,燈色太亮,白白露的眼睛都被亮得有些睜不開。

  她閉了閉眼,然後再睜開,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面前那片嬌憐的白色鱗片。

  鑷子已戳到根部,此鱗片深入皮肉,拔下來時勢必要帶上血肉。

  「蘇棠,咬緊了。」

  「嗯。」被子裡傳來一道含糊的回應。

  白白露攥緊手裡的鑷子,狠心往外一拔。

  秉持著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白白露的手法極快,那片花瓣般的龍鱗被拔下來,連結著血絲,在燈色下透明如玉,帶著一抹古怪的異香。

  白白露湊近嗅了嗅,才發現香的不是龍鱗,而是龍鱗根部沾染著的血色痕跡。

  龍乃上古神獸,本來便全身都是寶,別說是一點血,便是一根頭髮都是神物。

  「蘇棠,拔完了。」白白露小心翼翼的將龍鱗放入一旁的玉盤內。

  小娘子的胳膊軟在床榻邊,素手緊握成拳,渾身戰慄。可她並未發出一點聲音,聽到白白露的話也只是含糊的應一聲。

  白白露放好龍鱗,立刻替蘇棠上藥包紮。

  「明日就不能取這裡的鱗片了。」

  「嗯。」小娘子埋在被褥里不肯露面,聲音很悶,帶著一點嘶啞的哭腔,「要綁蝴蝶結。」

  白白露:……

  白白露替蘇棠綁好了漂亮的蝴蝶結,然後叮囑道:「不能碰水,我先去製藥了。」

  「嗯。」

  白白露起身,走了兩步,似乎聽到身後有細碎的嘟囔聲。

  白白露想了想,返回去,輕輕湊上前。

  她聽到小娘子哼哼唧唧的聲音,「也不知道龍肉好不好吃……」

  白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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