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人心與怪物
席碧桃親自帶蘇棠避開人群往院子裡去。思兔閱讀sto55.com
路上只有他們三個人。
蘇棠一會兒摘摘草,一會兒摸摸陸敬淮。
被摸的男人神色呆滯,像是在思考著某些事。因為太過認真,所以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顯得格外冷酷無情,絲毫沒有屈服在蘇棠的軟手之下。
「到了。」席碧桃停住腳步。
三人面前是一座院子,恢弘龐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一座小型江南宅院。
陸敬淮的眸色一瞬深邃。
就是這個院子。那一天,他清晨睜眼,看到某座院子上方飄散出一股熟悉而濃郁的魔氣。陸敬淮認得出來,這股魔氣與他同宗。然後他便聽說了李兆思去世的消息。
聽到時,陸敬淮並沒有任何感想,可當他知道李兆思的院子就在那魔氣四溢的地方時,陸敬淮就突然開始恐慌了。
那魔氣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覺得恐懼。那已經不是同宗,而是一模一樣,就像那殺人的人……是他一樣。
想到這裡,男人臉上更顯心驚之色。
「進來吧。」席碧桃推開了側門,率先往裡去。
陸敬淮跟在蘇棠身後,他能看到小娘子柔軟纖細的身段,修長白皙的脖頸被青絲掩蓋,微微側頭時露出兩瓣白軟的面頰。小嘴天然翹起,顏色粉嫩,像果凍似得。
「小師姐。」陸敬淮聲音艱澀地開口。
正走在前面的蘇棠轉頭看他,「怎麼了?」
陸敬淮垂眸,望進蘇棠那雙漂亮黑亮的大眼睛裡,他沉靜半刻,吐出兩個字,「沒事。」
李兆思的遺體還放在原來的位置,聽說他的骨頭都被折斷了,就連脖頸也斷了。而且不止臉上,身上也有無數道傷痕,整副皮囊幾乎都要被劃爛了,可見下手之人的狠絕。
「這是有大仇啊。」蘇棠是第一次看到李兆思的遺體,那滿臉的痕跡,臉都爛了,她瞬間就被這場面震驚了。
「就是這樣,所以李雲深才會變成懷疑對象。」席碧桃秀眉緊蹙,「他與李兆思的舊事在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甚至李雲深在臨走前還跟李兆思撂下話說,除非生死,不然不見。」
身為父子,卻鬧到這種地步,歸根結底還是李兆思這個男人太過薄情寡義了。想到這裡,蘇棠突然神色一頓,她推測道:「會不會是某個女人來找他尋仇的?」
「這修真界內有哪個女人能打的過李兆思?」席碧桃斜了蘇棠一眼。
「哎呀,」蘇棠一副過來人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席碧桃的肩膀,「席小姐,你這種尚未出閨的小娘子怎麼可能懂得男人這種生物呢?所謂鋼鐵化為繞指柔,不管是多麼硬的鋼鐵,只要碰到女人,自然就變成繞指柔了。」
說完,蘇棠朝陸敬淮拋了一個媚眼。
可惜,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李兆思的屍體看,根本就沒有看到蘇棠的媚眼。
媚眼拋給了瞎子。
蘇棠氣呼呼地鼓起了臉,果然男人都是大豬蹄子,吃干抹淨就開始假裝看不見她了。
「蘇棠,快看看李兆思的屍體上有沒有魔氣吧。」席碧桃不耐煩地催促,「再不看,天都要黑了。」
蘇棠嬌哼一聲,走到李兆思的屍體邊,正準備揭開李兆思身上的白布,就被陸敬淮伸手阻止了。
男人似乎終於從他的世界裡出來了,他一手攥著蘇棠的腕子,一手將那塊白布把李兆思從頭蓋到腳,然後道:「隔著白布也可以看的,小師姐。」
你這個男人占有欲怎麼這麼強,一個中年老男人的身體都不給她看!算了,好吧,她本來就沒有興趣,那就不看了吧,等她回去看你的八塊腹肌和人魚線。
吸溜。
棺木里置著李兆思的屍體,一塊白布微微拱起,蘇棠努力睜大眼,她看到一絲淺淡的魔氣盤踞在白布內。太淡了,蘇棠有些看不清楚。
「我要掀開看看。」蘇棠徵求陸敬淮的意見。
男人的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皺起,「小師姐想看到哪裡?」
「呃……」看著男人的面色,蘇棠努力的試探,「大腿?」
陸敬淮的臉瞬時拉了下來。
蘇棠立刻改口,「肚子,肚子,我看到肚子就行了。」
男人雖還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依舊替蘇棠揭開了白布,然後解開了李兆思身上的衣物。
李兆思的上半身露了出來,果然跟席碧桃形容的差不多,身上都爛了。
蘇棠先是掩面驚嚇了一會,然後仔細觀察。
傷口很多,有些深有些淺,能明顯從裡面看到帶著憤怒的怨恨。血肉模糊,皮開肉綻,也不知是死了以後被劃上去的還是沒死之前被這樣一刀一刀割開皮肉的。
蘇棠適應了一下這些傷口,然後開始仔細查看。
魔氣很淡,順著這些縱橫交錯的傷口緩緩流動,這些傷口變成了承載魔氣的容器。
又是那個問題,如果李兆思是在生前被劃上這些傷口的,那這些魔氣充盈在他的傷口上,就像是針刺鹽撒,烈火冰島,萬蟻噬肉,從□□到靈魂的痛苦。兇手太狠了。
「小師姐,看到了嗎?」站在蘇棠身後的陸敬淮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古怪的乾澀。
「有,很弱。」蘇棠輕點了點頭。
果然是看到了。
陸敬淮想,他知道小師姐能看到魔氣,可是他不知道小師姐能不能辨認出來魔氣。
「小師姐覺得,這股魔氣如何?」
「很強啊。」蘇棠幽幽嘆息一聲,「非常強,特別強。」
陸敬淮垂眸,突然俯身湊到蘇棠耳邊,語氣低沉,「那跟我身上的比如何?」
蘇棠一頓,下意識看向陸敬淮。雖然他們現在已經在一起了,但這個問題兩人卻都有意識的在迴避,就像是一個古怪的禁忌一樣。
蘇棠朝席碧桃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棠和陸敬淮兩人站在一處,距離席碧桃比較遠,陸敬淮說話的時候又是壓低聲音的,因此席碧桃沒有聽見。只是瞧見兩人舉止親密,下意識蹙起了眉。
席碧桃對陸敬淮是有感覺的,可是這種感覺很古怪,就像是有人牽著她的心,拉著她的眼,讓她去盯著人看。
席碧桃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可是她阻止不了自己。
太古怪了。
席碧桃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自己心中糾結的怪異,詢問蘇棠,「你看出來了嗎?」
「嗯,有魔氣。」蘇棠毫不拖泥帶水。
「有魔氣!」席碧桃眼前一亮,這可是一個極大的線索。她立刻顧不得蘇棠和陸敬淮了,趕緊提裙出了屋子去尋席家主。
屋內只剩下兩人一屍。
不知何時,夕陽已落,只在天際處留下一層淺薄的淡色雲霞。
陸敬淮垂眸,看到那原本隱藏在李兆思屍體上的魔氣猛地竄起,像回歸了宿地一般纏上陸敬淮的指尖,然後咻然鑽入他的肌膚內,侵入他的身體裡,與他身上的魔氣融為一體。
陸敬淮被這一變化嚇得面色一白,他下意識去看蘇棠。
小娘子正在給李兆思蓋白布,沒有注意到他和魔氣。
陸敬淮心頭一松,然後又霍然一緊。他抬起自己的手,指尖魔氣縈繞,融入他身體內原有的那些魔氣之中,渾然一體,無法分割。
蘇棠替李兆思蓋完白布,轉頭看到陸敬淮的表情,奇怪道:「小師弟,你怎麼了?」
陸敬淮下意識握拳,將手掩入寬袖之中,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道:「沒事。」
蘇棠點頭,想著小師弟說沒事那應該就是沒事了吧。她還想快點回去看腹肌呢。
「我們回去吧。」馬上就要天黑了,這個屋子陰森森的,也不知道李兆思會不會變成鬼來索命。
咦~只要想想就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蘇棠立刻帶著陸敬淮出了院子。
兩人走在小道之上,身旁人煙稀少,只餘一點殘輝落到臉上,陸敬淮微微眯起眼,聲音很輕,像飄散在天際處的落霞,緩慢落下,消失無蹤,帶著一股奇異的悲壯惋惜感。
「小師姐為什麼從來不問我身上的魔氣是從哪裡來的?」
蘇棠一頓,抬頭朝陸敬淮看去,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顎和白皙的側臉,看不到表情。
不過蘇棠知道,男人的視線沒有落到她身上,而是在前方某一點上,她道:「我問了你就會說嗎?」
陸敬淮垂眸過來,神色認真,「我會說,只要是小師姐問的,我都會說。」
「可是,」蘇棠蹙眉,小小聲地嘆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雖然聲音很輕,但陸敬淮還是聽到了。
男人頓住步子,面對面地站在蘇棠面前,高挺的身形籠罩下來,漆黑雙眸垂落,那雙眸子,在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中兜轉成古怪深沉的血色,「小師姐信我嗎?」
蘇棠對上陸敬淮的眼。那一雙眼睛,比蘇棠之前看到的更紅,帶著陰冷古怪的透明質感,像黑夜中凶獸的眼。
她直視著這雙眼,道:「你說我就信。」
毫不避諱。
陸敬淮咽了咽喉嚨,他的眸子從血紅轉為墨色的黑。
他又問,「為什麼?」
蘇棠道:「因為有時候人心比怪物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