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第二天早上,天方麻麻亮,樓里人都還在睡覺,肥原卻被夢中吳志國的哭聲吵醒。思兔閱讀他夢見吳志國像一條垂死的蛇蜷曲在他腳前,苦苦求饒,聲淚俱下。醒來時,他第一感覺是樓里很靜,很黑,像出了事,死了人。黎明前的黑,沉甸甸的,從玻璃窗里灌進來,昏沉沉地壓在床鋪上,毛茸茸的,有力,強烈,夢幻……因為寂靜,他仿佛聽得到黎明天光的聚散之音。過分的寂靜讓他有一種不祥感,他迅速起床,匆匆穿好衣裳,開門時手裡握著手槍,好像門外守著另一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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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開門看,外面什麼也沒有,沒有槍,沒有人,只有隔壁竊聽屋裡間或漏出輕微的響聲,似有人在。他看門是關的,不知裡面是什麼人,還是不敢鬆掉手槍。直到透過廊窗,看到對面樓前哨兵若無其事的黑影,心裡才鬆了氣,手裡也鬆了槍。他敲開隔壁門,問有沒有事,其實是想看看王田香在不在裡面。不在,也沒有事。或者說,他們(兩位竊聽員)所說的事,他認為不算事。

  就下了樓。

  胖參謀用了一夜刑,似乎累了,仰躺在沙發上打瞌睡,身上冒著寒氣,大腿上壓著手槍,有點又當婊子又立貞節牌坊的味道。肥原乾咳一聲,胖參謀立刻醒了,驚慌地立正,膝蓋哆嗦,如臨深淵。

  「招了嗎?」

  「沒有。」

  聽見了沒有,還沒有招!

  肥原想,真是個賊骨頭啊,又臭又硬。

  「人呢?」

  「在裡面。」

  肥原本想進屋去看看,卻不成,因為他突然覺得肚子不舒服。上了廁所發現,還不是一般的不舒服,上嘔下瀉,必須要去醫院看看。看架勢,很嚴重,甚至都來不及把王田香從被窩裡拉出來,叫上胖參謀,匆匆出發了。

  二

  急病得到急治,控制得不錯。

  十點鐘,肥原和胖參謀從城裡回來。車子駛入後院,肥原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西樓睃一眼,看見樓前的哨兵正在呵斥並驅趕一個老頭。老頭挑一擔竹籮子,扁擔上扎著一條毛巾,像個收破爛的。他個子長長瘦瘦的,走起路來腰板筆直,吊手吊腳的,是那種有點異形異態的人,吸引肥原多看了一眼。但也沒太在意,看看而已,沒作多想。

  回到樓里,不見王田香,只有一個小兵在客廳里,守著吳志國。肥原以為王田香一定去了對面樓里(鬼知道在幹什麼),心裡不大高興,吩咐小兵去叫他回來。小兵卻警惕地瞅一瞅吳志國房間,湊到肥原跟前,詭秘地說:「王處長出去了。有新情況,老鱉來了,王處長去盯他了。」

  老鱉是誰?肥原一時沒想起來。

  胖參謀指指吳志國房間,低聲說:「就是他的聯絡員。」

  肥原這才想起,王田香曾對他描述過的老鱉,頓時覺得剛才他在車裡看到的那老頭可能就是他,便丟下小兵疾步去門口看。看見王田香和一個手下,脫掉外套在小樹林裡假模假式地在切磋武藝,目光卻一直盯著老頭,更加確信那老頭就是老鱉。此時,老鱉已被西樓的哨兵趕開,悻悻地走著,東張西望,有點不知去向——好像想往這邊來,似乎又有點猶豫不定。肥原當即回到屋裡,對胖參謀交代道:「老鱉就在外面,你去問問他是不是在收破爛,是的話你就說這兒有些廢報紙,把他帶過來。」

  老鱉今天扮的就是拾荒揀爛的角色,有廢紙當然要上門。這時候你就是主人,事情就是賣廢品,萬萬不可畫蛇添足,打草驚蛇。所以老鱉一上門,肥原即把小兵支走,又叫胖參謀去樓上把那些廢紙箱拿下來。那些紙箱哪是廢的,都是裝竊聽設備用的,現在要假戲真做,只有犧牲掉它們。再說也不是白犧牲,是有價值的。價值不菲呢。通過這次接觸,和老鱉一見一聊,加之與胖參謀一唱一和,肥原至少達到兩個目的:

  一、雖說和老鱉的聊天內容是閒碎的,並無實質內容,但聲音是有方向和用意的,足夠讓關在房間裡的吳志國聽得到,辨得清。如是,假如吳志國是老鬼,該明白是怎麼回事——同志們在找他!好了,同志們在找你,你該心急了吧。心急容易失方寸。現在肥原要的就是這個,讓他心急意亂,失去方寸。

  二、趁老鱉在收拾紙箱時,肥原故意裝得像突然想起似的,問胖參謀給對面樓里送水果了沒有。這話很巧妙的,不管胖參謀怎麼說——送或者不送,肥原都可以借題發揮,把他對那棟樓里的那些人的關懷之心表達出來,讓老鱉在已有的假情報的歧途上走得更遠,更深。

  前者是一服瀉藥,是要叫吳志國(老鬼)坐不住,穩不起:在清醒中心急如焚,在焦急中亂掉陣腳。後者是一針麻藥——全身麻醉,將麻得老鱉及老虎都宿醉不醒:在迷糊中高枕無憂。一醒一醉,像一隻榫頭的凹凸兩面,對上了,咬緊了,無縫了,整個架子就牢了。堅不可摧。固若金湯。這般,就等著有好戲看。

  肥原甚至想,這會兒再去勸降吳志國,感覺一定不一樣,或許會不勸自降。

  肥原目送老鱉遠去,心裡莫名地對他生出一種好感。他感激這次相逢,老鱉適時而來,使他有機會加固了整個架子,確保了老K、老虎之流最終坐以待斃。

  三

  送走老鱉,肥原還在門口遐思,王田香突然跟個鬼似的從他身後冒出來。這是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在樹林裡嗎,何時進的屋?原來王田香見老鱉被小兵帶走,估計是肥原有請。他不敢貿然從正門回來,只好繞到後面,爬窗進來,貓著。所以剛才肥原和老鱉的閒談,以及與胖參謀演的雙簧戲,他其實都聽到,這會兒肥原該聽聽他說的。

  王田香說:「半小時前,大門口的哨兵給我打來電話說,剛放進來一個收破爛的老頭,是我們營區的那個清潔工。我想,那不就是老鱉嘛,就出去盯他。老東西顯然不知道自己身份已經暴露,背後有人盯著,他在外面象徵性地轉了一下後,就直奔後院。後院平時都沒有人來的,他來收垃圾豈不是鬼話?這傢伙真是夠冒失的。」

  肥原問:「他進來後就直接去了西樓?」

  「差不多。」

  「不要說差不多,是不是?」

  王田香猶豫著說:「他在路口張望了下,便去了西樓。」

  肥原又問:「是你叫哨兵不准他進西樓的?」

  「是……」王田香擔心自己做錯,說得小聲又遲疑,馬上又小心地解釋,「我不知道你要見他,不敢放他進去。」

  「當然不能讓他進去。」肥原不怪罪他,反而表揚他,「那邊人多嘴雜,萬一叫他看出什麼異常,不成了脫褲子放屁,沒事找事了。」但肥原怪罪自己,認為不該那麼早讓胖參謀去喊老鱉過來。「喊早了!」他批評自己,「現在我們不好判斷,老鱉到底是本來就打算過來的,還是被我喊過來的。」

  「這有什麼不同?」

  「大不同,」肥原不乏賣弄地說,「如果我不喊他,他直接走掉了,我因此可以馬上放掉一個人。」

  「誰?」

  「顧小夢。」

  肥原分析,老鱉今天來不外乎有兩層用意:一是求證假情報之虛實;二乃見機行事,看能否與老鬼取得聯絡——能聯絡最好,不能則罷。就是說,兩者以其一為主導,其二則是順手牽羊的事。

  「為什麼?」肥原自問自答,「你不是故意在他身邊泄了密,讓他有幸聽說老鬼在這裡執行公務。可畢竟只是聽說,無憑無據,怎麼踏實得了?要眼見才能為實嘛。於是他專程而來,打探虛實。假如他只是去對面樓里打探,不來這邊,我不喊他不來,你會怎麼想?」看王田香一時答不上,又問他,「你給他透消息時,明確說了老鬼是在那棟樓里嗎?」

  「沒有。」王田香果斷地說。

  「那麼——」肥原想了想說,「假如他只去對面樓里打探而不來這邊,說明他事先知道老鬼就在那邊。可你沒跟他說明,他憑什麼知道這個?誰告訴他的?只能是老鬼家屬。」頓了頓,肥原加快了語速,「老鬼家屬來過這裡,知道他們住在那裡。老鱉本不該知道,知道了必定是那些家屬告訴他的。家屬憑什麼告訴他?一個收垃圾的老頭,誰愛搭理他?只有一種可能,此人是老鬼家屬,他們都是共黨分子!但是你知道,那天顧小夢家來的是管家婆,飯都沒吃就被我打發走了,根本沒來這裡,完全不可能知道老鬼住在那裡。所以,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據此排除顧小夢。」

  但現在不行,現在老鱉還沒有走到岔路口便被胖參謀喊過來,所以你無法判斷老鱉究竟是被他們喊過來的,還是他本來就準備過來的。說來說去,是喊早了,也許只是早了一分鐘,失去的卻是一大片地盤——推理餘地。

  王田香看肥原沉浸在惋惜中,勸他:「其實也無所謂,反正吳志國就是老鬼,還要這些推理幹什麼。」事到如今,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了,什麼髒話都罵了,毒手也下了,他是害怕吳志國不是老鬼了。

  肥原搖搖頭:「話不能這麼說,干我們這行的證據是第一,我們現在認定吳志國是老鬼,就因為我們掌握著確鑿證據——他的筆跡。但這個證據只能證明他是老鬼,不能證明他老婆是不是同黨。再說,該到手的證據,由於自己考慮不周,弄丟了,總是很遺憾的。」

  這似乎說到一種職業精神,肥原談興大發:「打個比方說,兩個人下棋,即使輸贏已定,但你還是應該下好每一步棋。這是一種習慣,也正是這種良好的習慣,才能保證你當常勝將軍。今天我是草率了一點,走錯了一步棋,本來不該這樣的。」

  肥原確實感到很遺憾,纏著這件事說不完地說便是證據。他嘆口氣,又說:「話說回來,其實我們現在很需要這個證據,吳志國不肯招,這也說明我們掌握的證據還不夠,起碼他認為還有抵賴的餘地。如果證據一個個的有了,他還會抵賴嗎?敢嗎?」

  王田香說:「他賴只能活受罪。」

  「你昨晚對他用刑了?」得到王田香肯定的答覆後,肥原又神秘地問他,「你就不怕他不是老鬼嗎?」

  「你……怎麼……有什麼新情況嗎?」王田香心裡一下長了毛。

  「沒有。」肥原笑,「是和不是,該打還是要打,我同意的,你怕什麼。」

  「我不怕,」王田香又硬了脖子,「怎麼可能不是他,肯定是他。」

  這時門口哨兵打來電話,報告一個驚人的消息:老鱉沒有走!他不走幹什麼?難道還要住下來不成?當然,住是不可能的,他不會這麼傻。他很聰明的,去廚房轉了一圈,認了一個人,看上去兩人蠻親熱的,可能是老熟人。也不一定,那人是食堂燒火的,火頭軍,兼做食堂衛生,跟他是半斤八兩,一路貨色。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半斤八兩剛認識也可能打得火熱的,何況老鱉主動幫他幹活:劈柴。劈得挺起勁的。

  「他暫時不會走了,」肥原作出判斷,「他要等吃過午飯才會走。」

  「他想和老鬼取得聯絡?」王田香問。

  「對。」肥原說,「他一定已經從伙夫那邊探聽到,這些人在外院吃飯。他覺得有機會與老鬼聯絡上,就決定不走,等著吃飯,趁機跟老鬼聯絡。」

  「怎麼辦?」王田香指指吳志國房間,「要讓他去吃飯嗎?」

  四

  要!

  當然要!

  肥原分析,現在老鱉肯定不知道自己被監視,同時又急於想與老鬼取得聯絡,所以只要老鬼在他面前露面,他一定會設法跟他聯絡。起碼會有試圖聯絡的跡象,有動靜,有反應。不用說,跟誰有反應,誰就是老鬼。

  確實,老鱉現在的身份是明的,想與老鬼聯絡的心思也是明的,聯絡時可能有的一舉一動也是明的——哪怕只是擠眉弄眼,裝怪貓叫,在老鬼周圍瞎打轉,亂晃悠,一切都在嚴密監視中,漏不掉,瞞不住。可以說,現在的老鱉實際上是老鬼的試紙,晴雨表。吳志國說他不是老鬼,到底是不是,拉出去給老鱉看一看就能見分曉。用肥原的話說:正面攻不下,可以從側面攻。

  但打開門看見吳志國的樣子,肥原知道完了,他的計劃泡湯了。一夜不見,肥原已不認識吳志國,他變成一個活鬼!光著上身,外套內衣都被捲起來,反套在頭上,背脊上足以用皮開肉綻來形容。下身,皮帶被抽掉了,外褲耷拉在胯下,內褲上血跡斑斑——如果是女人的話,一定會使人想到剛被人強姦過。肥原本能地往後退,吩咐王田香把他收拾一下再帶出來。他沒想到王田香下手會這麼狠!

  帶出來的吳志國也沒有雅觀多少,佝著腰,跛著腳,走一步,顫一下,像剛從兵刃相交的血戰中救出來的敗將。臉上倒沒什麼明顯的青包或創口,這要歸功於王田香及時把他的衣服套在他頭上(這樣既可免於四目相對,也不會吵著肥原),但牙關節可能是被堵嘴的毛巾撐脫了,嘴巴始終閉不攏,呈O形,嘴角還掛著兩行血跡,看上去一副悽慘的痴相。肥原甚至沒看全一眼就揮了手,不看了,叫人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有個申訴機會,又被取消了。吳志國不從,掙扎,嘶叫,不肯回房間,向肥原喊冤叫屈。肥原走到他跟前,淡淡地說:「不要叫,再叫我就再堵住你的嘴。」

  吳志國看胖參謀手上捏著剛從他嘴裡拔出來的枕巾,隨時都可能再塞回去,乖乖地閉了嘴,等肥原發話。

  肥原問他:「剛才沒睡著吧,該知道有人來看你了吧?」

  「誰?」吳志國一頭霧水,或者說是裝得一頭霧水。

  「老鱉啊。」

  「老鱉是誰?我不認識……我不知道什麼老鱉……」

  肥原打斷他:「別裝了,老實說本來想給你個機會,讓你們會上一面。但你這樣子不行,老鱉一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已經被我們抓了,打了,我們還怎麼抓老K嘛。所以,不行,你還得回房間去待著。」

  吳志國看王田香要上來架他走,急忙閃到一邊,緊急呼叫:「肥原長,我不是老鬼……我不認識他……什麼老鱉……你聽我說……」可惜說不了了,因為王田香和胖參謀已經揪住他,捂住了他的嘴。

  總的說,肥原覺得自己和老鱉缺少緣分,好好送上門的兩個機會,均失之交臂,無緣享用,還弄得忙忙亂亂的,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心裡一煩,口裡也渴了,他決定上樓去泡杯茶喝。另外,還要吃藥呢。

  吃了藥,肥原沒有馬上下樓,而是立在廊窗前,一邊專心呷著茶,一邊望著窗外。陽光把對面的西樓照得格外明亮,每一塊窗玻璃都閃閃爍爍,仿如整棟樓都在細微地動,像有無數的螞蟻要搬它回家。肥原想,他們都希望回家呢。又想,他們也可以快回家了,只需要吳志國一個字:

  招!

  可吳志國這樣子哪是招的樣?他是準備赴死的。死也不招,讓你結不了案……讓你再懷疑別人……讓你製造冤假錯案……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這樣想著,肥原對吳志國的恨變得越來越強烈、清晰,頭腦也隨之變得靈異、清晰起來,一波一波的思潮接連湧來。

  就這樣,肥原獲得了一個靈感,頓時拔腿往樓下走。

  五

  肥原來到西樓,與各位開了一個小會。

  會上肥原坦誠相告,他已經掌握確鑿證據,證明吳志國就是老鬼。

  「大家要說,既然抓到老鬼了,幹嗎還不讓我們回家?」肥原微笑著,和顏悅色地說,「要回的,應該回,只是按程序還要耽誤一下。什麼程序?吳志國招供的程序。現在我也無需跟各位隱瞞,說句老實話,雖然鐵證如山,但吳志國還在做夢,不肯招。」他搖搖頭,顯出幾分氣惱的樣子,「這就是他的不聰明,也可以說是太聰明,自作聰明!結果肯定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活受罪,作踐自己的身子骨。你們中國人一向愛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他到了地獄還在做上天堂的夢,你們說這是不是很愚蠢?愚蠢到家!但是話說回來,他不招供,這事情就沒有完。這是個程序問題,像文章做完了,總要畫個句號。我們現在就在等他畫一個句號。」

  說到這裡,肥原停頓下來,環視各位。看顧小夢欲言又止,他鼓勵她:「你說,小顧,有什麼話,隨便說。」

  顧小夢說:「那他要不肯畫這個句號怎麼辦?」道出的是大家的憂慮。

  肥原笑道:「會嗎?不會的。你們想,腦袋和四隻腳都落水了,一根尾巴還能留在岸上?不可能的,遲早而已,做夢而已。既然是做夢,總是要醒的,人世間哪有不醒的夢,喊不醒還打不醒嘛。不用擔心,你要相信,事情不是由著他來的,有我們,還有你們呢。召集大家開這個小會就是這個意思,希望大家放下心裡包袱,配合我們把他從夢中拉出來,叫醒他。他早一刻鐘醒,我們早十五分鐘散夥,回家。」

  肥原說的這些都是實誠話,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實打實的。

  肥原解釋道:「我打開天窗說亮話,目的就是希望你們不要有顧慮,隨便說,有多少說多少。我相信吳志國肯定是老鬼,你們不用怕,好好想一想,找一找,把證據找出來,他就垮掉了。」

  找不出來怎麼辦?

  沒關係。從某種意義上說,找不出來是正常的。事到如今,如果誰掌握著吳志國是老鬼的證據,哪怕是半信半疑的東西,都早該報上來了。人嘛,都有理智的,自我保護是最基本的理智。

  大家果真沒有提供有價值的東西。肥原也一點不氣惱,還安慰大家:「這說明吳志國不是一隻三腳貓。他老奸巨猾,老謀深算,平時行事慎而又慎,嚴絲合縫,天衣無縫,躲過了大家的眼睛。」

  說一千,道一萬,苦口婆心,口乾舌燥,肥原只想讓大家安下心,放開膽,高高興興地去餐廳吃飯(去見老鱉)。老鱉一邊賣力地幫人劈著柴,一邊焦急地等著老鬼去吃飯。現在看,吳志國他是見不到了,那個活鬼的樣子誰敢讓他出去見人?不敢的。見不了,試紙怎麼起反應?多麼好的一個機會,送上門的機會哪,眼看只有浪費掉,肥原深有遺珠之憾。

  但是別急,肥原已經有靈感,他想出一招妙棋——妙不可言!這棋有點聲東擊西的意味,具體原理是這樣:既然老鱉見到老鬼要起反應,那麼不起反應呢?自然不是老鬼。現在知道,吳志國十有八九是老鬼,假如肥原帶這些人去餐廳吃飯——丟給老鱉看,給他機會起反應,若老鱉無動於衷,豈不說明吳志國就是老鬼?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可借用排中律來作一個推算:

  假設:老鬼為X

  已知:X=1/ABCD

  由:X≠ABC

  故:X=D

  其實籠統地說,可以更簡單:非此即彼。反證法。總之,這是說得通的,有強大的邏輯作支持,且無任何不利後果,可以大膽貫之。正是在這種盤算下,肥原才興致勃勃地來開這個會,坦誠相告。有興致是因為這件事有意義,有益無害,別有洞天。坦誠一半是出於對ABC諸人現有的信任,一半是出於實際需要。肥原準備給各位安排一頓輕鬆的午餐,以便老鱉可以隨意便當地起反應,為此有必要先鋪墊一個說法。從現在的情況看,編造什麼說法都沒有實話實說的好。這一方面是省事,不必勞心費神去編什麼瞎話,另一方面也有留一手的意思。雖然有鐵證在手,吳志國有極大嫌疑,可畢竟尚未結案,還不是百分之百的。萬一劍走偏鋒,爆出一個冷門呢?這種可能很小,也許只有百分之零點一。但事情一旦妖怪起來就不好說,沒準這個百分之零點一就是百分之百。肥原甚至想到,冷門可能以兩種方式出現:

  一、X≠D,X=1/ABC。就是說,老鬼不是吳,而是另有其人。

  二、X=D+1/ABC。就是說,老鬼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

  且不管會不會爆冷門,反正現時這般實話實說沒錯的,有百利而無一害。倘若不爆冷門,即吳就是老鬼(X=D),可以算做是對他們(ABC)的信任,這也是他們應該得到的。爆了吧(X=1/ABC或D+1/ABC),則不失為一種計謀,可以使1/ABC的老鬼麻痹,放鬆警惕心,斗膽與老鱉聯絡。正是在這種思想下,肥原才來西樓演這齣戲,扮一個大善人,光明磊落,以誠相見,以心交心。他有足夠的耐心,保持一種足夠的熱情和興致,開開心心地領大家去餐廳美餐一頓。

  六

  席間,肥原更是談笑風生,親善可陳,儼然一位平易近人的好上司。

  老鱉自然不必擔心,肥原會給他提供各種便利,讓他有充足的條件和機會發現並去接近這些人。為此,肥原首先是把餐桌選在大堂里,樓上樓下都看得見,走得近,然後又從樓上請來幾位年輕女郎陪酒、唱歌,活潑氣氛。這本來就有點喝慶功酒的假意思,叫兩個女郎來陪酒沒什麼不妥的。再說,這樓里有的是女郎,等著你召喚呢。

  開始大家有點拘謹,包括王田香和白秘書,畢竟肥原是上面人,皇軍,太上皇。可兩首歌一唱,幾杯酒入肚,一個比一個活靈起來,舉杯的人越來越多,節奏越來越快,聲勢越來越熱。唯有李寧玉,因吃不來酒,摻和不到其中來,略為有些落寞無聊。但顧小夢似乎有點要罩著她的意思,不時拉她入伙,划拳不行來簡單的,猜硬幣,擲骰子,甚至石頭剪子布也使喚上了,輸了罰酒由她代喝。

  於是乎,李寧玉也不那麼落寞了。

  於是乎,酒越喝越酣,歌越唱越甜,事越來越多,打情、罵俏、喝交杯酒、灌豬頭水,把場面喧得煞是熱鬧,引得樓上樓下的人不時驚異而側目。有的還形成圍觀態勢——當然是王田香布置的眼線,或在樓上憑欄而觀,或在周圍駐足不前。其間,肥原和王田香頻頻離席,一會兒去接電話,一會兒去上廁所,一會兒含口痰去門口吐。總之,你要相信——肥原親力親為、言傳身教地要你相信,今天你不是老鬼的嫌疑對象,沒人看著你,你可以自由活動,打個暗語什麼的更是方便,易如反掌。所以,你要是老鬼,老鱉來了,你是一定有機會跟他聯絡的。

  肥原也不擔心老鱉不露面。老鱉今天來就是想和老鬼會一會,登門會不成,留下來吃飯也要會,可謂見面心切,有點膽大妄為。現在這麼好的機會能放過嗎?他留下來就是在等這機會。機會會把他叫來的,引來的。

  果然,人剛坐定,肥原便看見老鱉冒出來。是從廚房出來的,在吧檯那邊轉悠一下,要了兩支牙籤,又回廚房去。可想,這是試探性的。

  王田香見此,跟一旁的領班遞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去廚房給老鱉通風,吩咐服務員,要他們再加一副碗筷,吳部長還要來。這是事先計謀好的,免得老鱉因看不見吳志國而胡想。約莫十分鐘後,老鱉又出來一次。這一次嚴格地說不叫露面,他只是在走廊上探個頭即退走。如前一樣,領班又按王田香的要求去廚房給老鱉通風,叫服務員馬上準備一份套餐,給吳部長送去,他在處理一件急事,沒工夫來食堂吃了。這也是事先計劃好的,看這樣老鱉還會不會再冒出來:若再冒,說明尚有爆冷門的可能(X=1/ABC),反之,百分之百就是吳志國(X=D)。

  結果,直到席終人散也不見老鱉露面。就是說,他一去不返,徹底沉下去,不再冒出來。他在幹什麼呢?一個眼線事後說,他什麼也不干,只是蹲在爐子邊,吧嗒吧嗒地抽菸,好像心事重重,很失望。

  要說,這頓酒喝得是夠熱鬧的,但時間並不長,超不過一個小時。一則,肥原料定老鱉不會再露面,拖下去沒甚意思;二則,顧小夢有點過量了,表現出來是罵人,罵吳志國:

  「他媽的,這傢伙害老子關了兩天禁閉!」

  誰說你們在關禁閉?你們是在執行公務!不行,這要壞事的,快叫她閉嘴吧。王田香趕緊差人把她架走,大家也隨之散場。顧小夢酒風甚勇,好喝,但並非海量,再說又幫李寧玉代喝了那麼多罰酒,醉倒是遲早的。好在只是迷糊小醉,不是酩酊大酣,說走也就走了,沒有胡攪蠻纏,壞掉肥原的大計。

  這頓酒吃下來,肥原對顧小夢備有好感。在回去的路上,前半段肥原都在想吳志國,越想心裡越踏實,有種吃了定心丸的感覺。不容置疑,就是他了。後半段,跟西樓的那撥人在岔路口分手後,肥原莫名其妙地跟王田香說起閒話,「假如老鬼是在他們中間,」肥原手指著剛跟他倆分手的白秘書他們,「通過今天飯桌上的觀察,你能得到什麼結論?」

  王田香很納悶:「你怎麼現在還在懷疑他們?肯定是吳志國了嘛。」

  肥原說:「我沒有說不是吳志國,我是說假如沒有吳志國,根據剛才酒桌上的表現,你能作出什麼判斷。」

  原來,是說著玩的,有點考考你的意思,看你能不能透過現象去抓住本質。

  很遺憾,王田香沒抓到什麼,吞吞吐吐,欲言無語。

  「難道你不覺得她很可愛嗎?」肥原冷不丁地問。

  「誰?」

  「顧小夢。」

  「可愛?」王田香愣一下,明確表示不同意,「你沒看見她喝醉酒,差點把我們的老底都端了。」

  肥原指出:敢喝醉酒就是她可愛的證據。

  肥原說:「你不是說她愛喝酒嘛,昨晚我請他們喝酒,目的就是想看她敢不敢喝,但被李寧玉攪了場,沒看到。愛喝酒又不敢放開喝,事情就不對了,沒想到她還真敢喝。這說明她心裡沒鬼。你不看見了,她喝醉酒是要說胡話的,如果她是老鬼,絕不敢這麼放肆喝,她敢就說明她不是。所以,我看盯簡先生的人可以撤了。」

  就是說,顧小夢是第一個有幸被解除嫌疑的。按說肥原應該放她走人,可想到顧小夢那張快嘴加酒桌上的爛嘴,怕她出去亂說壞了事,肥原決定暫時再委屈她一下。

  王田香嘿嘿笑:「這可能正合她的心愿哦。」

  肥原不解其意:「什麼意思?」

  王田香發現顧小夢對李寧玉特別好,當面和背後都在護著她:「尤其是剛才,喝醉酒後,看李寧玉的目光都含情脈脈,很曖昧的。」

  肥原聽罷,故作嚴肅:「莫非你想告訴我,她們在搞單性戀?」

  王田香說:「反正這種深宅大院裡出來的人,什麼怪毛病都會有。」

  肥原嬉笑:「你知道什麼叫單性戀嗎?」

  王田香好奇地搖搖頭:「肥原長知道嗎?」

  肥原笑道:「這麼深奧的問題,我怎麼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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