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夜色如霧一樣聚攏,從西湖吹來的風,夾雜著夜晚的冷意和濕潤的泥土味。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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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望著窗外,心裡像夜色一樣的黑。Ta並不擔心自己的生死,因為Ta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Ta擔心的是老K和同志們的安全,從現在的情況看,沒有Ta的情報,組織上幾乎不可能從其他渠道得到情報。敵人已是驚弓之鳥,決不會再多讓一個人知道他們的秘密,而已經知道的人都軟禁在此。如果Ta不能把情報送出去,老K和同志們的安全都難以保證。
那麼怎樣才能把情報送出去?
老鬼尋思著。挖空心思地尋思著。Ta曾經想到過一種可能,就是外邊的同志們已經得知二太太被捕,進而發現Ta失蹤,進而設法尋找Ta,進而得知Ta在此,進而讓老鱉來聯繫Ta。這是一條長長的鏈條,任何節口都不能斷。這種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沒有。Ta憂鬱地想,只要老鱉來聯繫Ta,Ta也許可以利用與老鱉素有的默契,暗暗把情報傳出去。作為一個資深的地下工作者,Ta深知,所有諜報工作都是在很小的勝機下取得勝利的。今天Ta發現老鱉來裘莊,心裡好一陣欣喜,雖然兩人最終沒有取得聯絡,但至少老鱉已知道Ta在這裡。這很重要!Ta估計老鱉明天一定還會再來。Ta覺得事情正在往Ta理想的方向發展,Ta必須做好與老鱉聯絡的準備。
事實上,Ta已經暗暗做了準備,只等老鱉被使命的東風吹來。
二
「那你現在認為誰是老鬼?」
「我還無法給你明確的答案。」
「我認為就是吳志國,肥原長,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晚上,張司令給肥原打來電話,在了解了最新情況後,他直言不諱說:吳志國是老鬼。司令在電話里對肥原不厭其煩地翻出吳志國的老帳,說他曾經是五四運動的積極分子,讀過黃埔軍校,參加過北伐戰爭,並在其間加入國民黨。後來國、共兩黨翻臉,蔣介石開始大肆捕殺共產黨,他抗命,私自脫黨離隊,糾集一夥散兵游勇,建起一支運輸船隊,在運河上做起船運生意,主要在杭州、嘉興、湖州一帶活動。汪(精衛)主席成立南京(偽)政府後不久,他拉起一支隊伍,投靠了錢虎翼。
「不瞞你說肥原長,」司令說,「他主抓剿匪工作以來,抓的殺的幾乎都是蔣匪,少有共匪。這很不正常的,卻沒有引起我的重視。現在看來,他可能從未脫離過共產黨,他投靠錢虎翼是假,借刀殺人是真。他在利用我們殺國民黨的人,這說明什麼?他就是共產黨!」司令有點痛心疾首地說,「其實我應該早想到,可惜我也是被他的假忠心矇騙,我對不起皇軍哪。」
事到如今,司令大有點如夢初醒的感覺。
掛了電話,肥原與王田香說起司令的態度,王田香堅決贊成司令的意見,並補充了一個有力證據就是:年初吳志國曾一舉端掉活躍在湖州的抗日小虎隊。
王田香說:「那是戴笠豢養的忠義救國軍的一支別動隊,他早不端遲不端,偏偏就在那時候端。那是個什麼時候?正好是皖南事變後不久。這不是明擺著的,老蔣對新四軍下黑手,他在搞打擊報復呢。」
說得有因有果,有鼻子有眼,可信度極高。
但肥原仍是半信半疑,定不下心。他承認從道理上講他們說的是對的,畢竟吳志國有物證,有狡辯的客觀需要。而他狡辯的說法又不免牽強,更何況現在他並沒抓住李寧玉什麼破綻。有時肥原自己也覺得奇怪,他為什麼那麼重視吳志國嘴上說的,而輕視他留下的物證。這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但細想之下,他也給自己找了一個答案——他覺得如果真像他們說的,吳志國是個藏了這麼多年的老鬼,不應該這麼容易露出馬腳。雖然他至今不知誰是老鬼,但似乎已經好多次看見過老鬼的影子。從影子留給他的一些判斷,一些想像,他總覺得和吳志國有些不符。
肥原對王田香說:「從這兩天的情況看,你應該感覺得到,老鬼絕不是一般的共黨,說不定是個大傢伙。但吳志國從進來後一直吵吵鬧鬧的,筆跡上又是那麼輕易敗露,不像個大傢伙。」
王田香說:「假如我們權當他是老鬼,他到現在都不肯招供,還有你看他槍斃二太太那個樣子,哪是一般小嘍囉的做派。」
肥原說:「我正是想,一個這樣老辣的大傢伙,不應該在筆跡上犯那麼低等的錯誤。你看他後來寫的字,筆頭還是靈的,不是沒有蒙人的水平。」
王田香像早已深思過,脫口而出:「可是我想有可能他是故意這樣做的,先有意露個馬腳,然後又來推翻它,目的就是要誣陷李寧玉。」看肥原的表情好像是被說動了,他很來勁地補充說,「我總覺得他說他不知道密電內容不可信,因為李寧玉說他知道是在我們來這裡之前,那時誰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憑什麼誣告他。」
其次,王田香認為,不管誰是老鬼,到這兒之後,要隱藏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通過誣衊他人,把水攪渾,而李寧玉在吳志國用血書指控她前沒有指控誰。再之,從吳一開始向李發難,到現在向她再度發難,是一脈相承的,就咬住李一個人。再再之,通過犯低級錯誤來開脫自己,這不失為一個良策,很容易矇騙人。總之,王田香給肥原塑造出一個絕對老到的老鬼吳志國。
「田香,你有大長進了。」肥原聽罷,對王田香誇獎道,「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動了腦子,想得深,說得好,道理上也說得通,有令人信服的一面。但是還不能完全叫我信服,因為吳志國指證李寧玉的那一套,照樣也可以說得通。一、作為老鬼,私下偷練他人的字是完全可能的,很多特務都在這樣做,這幾乎是他們的基本藏身術之一,和化裝術是一回事。二、李寧玉因為是老鬼,任何事都會特別警覺,她剛把密電內容作為情報傳出去,張司令突然問她有沒有跟別人說過密電內容,她會怎麼想?很容易想到可能出事了,然後把她預謀的替罪羊拉進來也就不足為怪。三、既然有替罪羊在身邊,她自可以不急不躁,穩坐泰山,因為像這種案子,驗筆跡這一關總是要過的,她只要等著看笑話就可以了。你說,這樣是不是照樣說得通?現在問題就是這樣,你我的說法都能自成一體,但不能互相說服,你駁不倒我,我也駁不倒你,你要駁倒我需要進一步的證據,我也一樣。」
最後,肥原說:「所以,我們現在先不要隨便下結論,要走著瞧,要去找證據。你馬上去搜查李寧玉辦公室,如果能找到她在偷練吳志國字的證據就好了。」
三
很遺憾。
半個小時後,王田香從李寧玉的辦公室給肥原打來電話說,他沒有找到相應的證據。
兵不厭詐。沒有找到照樣可以說找到。掛了電話,肥原直奔西樓,將李寧玉約至樓下會議室,開門見山地說:「王處長正在搜查你的辦公室,你知道我要查你什麼嗎?」
「不知道。」
「你怕嗎?」
「不。」
「不,你怕,因為你匆匆來此,來不及把你的罪證銷毀。」肥原說,「王處長剛給我打電話來說,他們在你辦公室里發現了你的秘密。天大的秘密哦。你猜是什麼?」
「不知道。」李寧玉說,「我的秘密都是皇軍的秘密。」
「不對吧,」肥原說,「難道偷練吳部長的字也是皇軍的秘密?」
「什麼?」李寧玉沒聽清楚。
肥原說:「王處長發現你在臨摹吳部長的字,請問這是為什麼?說實話。」
李寧玉幾乎是第一次露出笑容:「我想王處長一定是走錯辦公室了。」
肥原哼一聲,朝李寧玉豎起大拇指:「佩服!你的表現真的很好。李寧玉,我跟你說句老實話,如果你最終能證明你不是老鬼,皇軍將大大地重用你。」話鋒一轉,大拇指又成了小拇指,「但現在……對不起,我懷疑你證明不了。你知道,我在詐你,不停地詐你,就是想證明我對你的懷疑。」
李寧玉沉默一會兒,沒有接肥原的話說,而是莫名地問:「肥原長,我想知道,你上午給我看的吳志國的血書是真的嗎?」
「你看呢?」
「我希望是真的,」李寧玉說,「這樣他已經證明我不是老鬼。肥原長,請你相信我,只要那是真的,吳志國肯定就是老鬼,你不用再懷疑誰,事情可以結束了。」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李寧玉乾脆地說,「有一個情況,我建議肥原長去核實一下。」
李寧玉說,剛才她聽金生火說他在向張司令呈交密電時,白秘書在場,並且是由白接下後再轉給張司令的。李寧玉特別指出:「金處長說白秘書接了電報就先看了。」就是說,事發之前不僅僅是他們吳金李顧四知悉密電,還有第五個人,就是白秘書。言外之意,他也應該是懷疑對象。
肥原坦然說:「你又怎麼知道我沒有懷疑他,你那麼聰明應該明白,他是被秘密地懷疑。」
李寧玉說:「這我從肥原長請他草擬家信一事中已經有所預感,你先請他擬信的目的就是要看他的字,但我認為這樣秘密地懷疑效果其實不好。」
李寧玉認為,公開懷疑具有一種威懾力,老鬼知道自己被懷疑,心裡一定會緊張。心裡緊張,行為不免要變形,易於露出破綻。秘密懷疑在某種情況下也許有用,比如他要採取什麼行動,不知背後有人,易於被捉住。
「從現在的情況看,」李寧玉說,「老鬼基本上不可能採取什麼行動,任何行動無異於飛蛾撲火,他不敢,也不會。他不行動,秘密監視的價值就小了,甚至只有負面價值。因為他不知自己被懷疑,心裡無礙,反而易於隱藏。」
這些都是分析,肥原要她得出結論。
「我的結論是,如果吳志國確鑿沒死,你詐我不如去詐白秘書。」李寧玉說,「我不知道肥原長有沒有像詐我一樣去詐過金處長和小顧,吳部長肯定是像我一樣被詐了又詐,甚至用刑威逼。我在想,如果老鬼就在我們這四個人中間,他可能早被你詐出來了。你想,現在老鬼的一隻腳其實已經在牢房裡,另一隻也是這幾天內要進去的,他再頑固再狡猾再老到也經不起你詐,即使嘴上不招,臉上也要招。人總是人,都是貪生怕死的,到了懸崖邊,命懸一線,都要緊張。」
肥原說:「也有人視死如歸,我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
李寧玉說:「可憐我還有兩個不成人的孩子,否則你這麼侮辱我,真不如死了。」
肥原說:「我以為,看在你兩個孩子的分上,你確實不該這麼硬撐著。你想過沒有,你硬撐下去的結果會是什麼?把我和張司令都惹怒了。我可以告訴你,識相點,早點認了,我們可以就事論事,不牽連你的家人,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李寧玉說:「肥原長,我建議你不妨把這些話對白秘書去說。我認為,如果吳志國確實沒有死,你這樣去威脅白秘書也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肥原聽罷心裡似乎有一隻角被李寧玉切了去,但嘴上還是不服:「你不是說沒有確鑿證據不會隨便指控人,怎麼出爾反爾了?」
李寧玉說:「我沒有指控他,我是在幫你分析,提出建議。」
最後,李寧玉強調說:「我必須申明一點,我說的這些都是在吳部長還活著的前提下。如果他真死了,我還是那句話,肥原長不必再費心,他就是老鬼,毋庸置疑。」
肥原在心裡罵:我怎麼可能不費心,你們兩個王八蛋已經叫我夠費心的,現在你又給我搞出個白秘書。可是,即使把她罵成王八蛋,肥原還是覺得李寧玉說得不無道理。讓他感到困惑的是,他不知對李寧玉的這個表現該作何看待,是增加對她的懷疑,還是反之?他有點吃不准,看不清。他帶著這個困惑離開李寧玉,心裡一點成功感都沒有。
懊惱透了,簡直!
這天晚上,肥原沒去前院找小姐,心情不好,小姐草木不如。心情不好,睡意也淺,容易做夢。夢裡,肥原幾乎把白天經歷的事都重新經歷一遍:探頭探腦的老鱉、酒醉糊塗的顧小夢、震耳欲聾的槍聲、二太太的屍體、李寧玉的侃侃而談、吳志國的血書……乘風而來,隨風而去。做夢是思考的孿生兄弟。正是在夢中受到啟發,他知道下一張牌該如何出。
不過這是張老牌:吳志國的血書。第二天早晨,肥原起床第一件事,即把血書交給王田香,對他說:「你去通知白秘書,吃了早飯召集大家開會,讓他們都看到它,並分頭找每個人談話,看他們是什麼反應。」
王田香鬧不懂主子想耍什麼鬼名堂,在他看來,出這張老牌難有作為,因為李寧玉已經知道這是一張詐牌,可能還會有反作用。肥原仔細回憶一番,肯定地說:「我自始至終也沒有跟她實說吳志國是假死,她頂多是懷疑而已。」想了想,又說,「再說,就算她說過也沒有關係,我這不是要詐她,而是要看她究竟會怎麼判斷這事,然後還要看她有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這事。」
「說了又怎樣?」
「那要看她是怎麼說的。」肥原沉吟道,「如果她判斷吳志國是真死,然後又把這情況跟那些人去說,就說明她昨天晚上對我指證白秘書純屬瞎胡鬧,想攪渾水,這樣你就知道她是什麼東西了。」
「可如果沒說呢?」
「沒說就看其他人的反應啊。」肥原理直氣壯地說,「你想,如果李寧玉就是老鬼,以前沒這血書,那些人對她有懷疑也不一定敢說,都是似是而非的東西,萬一說錯了呢,不是結下冤讎了,以後怎麼共事?現在有這玩意兒,大家都敢放開說,這便於我們搜集她的罪證。如果李寧玉不是老鬼,真正的老鬼看我們懷疑錯了,心裡一定高興死了,一定會對她落井下石……」
由此可見,肥原這張老牌新打,其中藏的名堂多著呢,可謂一箭多雕啊。
由此也見,現在肥原懷疑的目光已經分散,他希望這僅僅是黎明前的黑暗。
這是第三天早上,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一半,老天爺都替這些人著急,下起了瀝瀝細雨。
四
王田香冒雨來到西樓,全身濕淋淋地走進白秘書的房間。好在雨不大,沒有淋濕血書。他把血書交給白秘書,將要求交代一番便走。白秘書問他去哪裡,有點邀請他一起與會的意思,他氣惱地說:「我哪有時間,出了這種鳥事!」
白秘書想也是,部長捨生取義,這事情鬧大了,他作為冤假錯案的製造者,一定面臨著一系列的麻煩事。白秘書那天是看過筆跡的,從筆跡上看,明明是吳部長,白紙黑字錯不了,怎麼就錯了呢?他想一定是他們(肥原和王田香)把收上去的筆跡弄混了,張冠李戴,把李寧玉混為吳部長。真是不該啊,他替吳部長叫冤。
王田香一走,白秘書即召集大家下樓開會。會從大家傳看血書開始,自然開得驚驚乍乍的。金生火的反應是一連串的「哎喲」聲,他似乎是被吳部長的剛烈和忠誠打動,眼睛都潮濕了,對李寧玉則是一下子變得怒目相視。李寧玉是砧板上的肉,理應心驚肉跳,卻是出奇的平靜,那是因為她早見過血書,不足為怪。她不驚不怪的樣子,讓白秘書非常厭惡,且毫不掩飾。顧小夢的反應很另類,她不關心血書的內容,對李寧玉沒表現出什麼反感,反而對吳部長的自殺提出了異議。
「難道還會是他殺?」金生火問。
「哼,」顧小夢不屑地說,「不是自殺當然就是他殺。」
「那兇手會是什麼人?」金生火又問。
「天知道,」顧小夢指了指窗外,小聲道,「我知道。」
「誰?」
「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
金生火想追問,白秘書厭煩地對他揮了下手:「老金,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開這個會,目的是為了看大家對這事的反應,以求證李寧玉是否跟這些人說過這事。從現在情況看,李寧玉肯定沒說。所以,會開得很簡單,除了通報情況,只說了一件事,就是對李寧玉的寢室作了調整:把她從顧小夢的房間調出來,調到吳部長原來住的房間,一個人去住。這是血書給她的待遇,也是假戲真做的需要,是做給那些人看的。散會後,根據王田香的授意,白秘書留下李寧玉,並以一長串意味深長的冷笑,開始了他按照王田香授意中要求的盤問。
白秘書說:「李寧玉,我想你現在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吳部長以死證明了他的清白和對皇軍的赤膽忠心,同時也言之鑿鑿地告訴我們,真正的共匪——老鬼——是你。不知你對此有何感想?」
李寧玉沉默一會兒,突然抬頭,盯著白秘書說一句:「你去問肥原長吧。」離席而去,把白秘書氣得破口大罵。
肥原聽著白秘書的罵語和李寧玉遠去的腳步聲,對王田香說:「看來她跟張司令的關係真的不錯嘛,在她面前,你們白秘書像個小丑。」
隨後下來的是金生火。這回,金生火神情磊落,不像前次那麼沮喪,坐下來後也是有問必答,態度十分明確:李寧玉就是老鬼!
金生火: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跟她共事這麼多年,居然是個共黨分子。
白秘書:你敢肯定她就是老鬼嗎?
金生火:吳部長用死來指控她,難道還值得懷疑嗎?
白秘書:那你能不能提供你的證據?
金生火:證據嘛……多的是……
一下子羅列出一大堆,卻大多是空對虛,疑對懸,在肥原聽來頗有落井下石的嫌疑。肥原聽罷對王田香笑:「我真不知你們張司令怎麼會讓這麼個傻瓜蛋子掌管全軍第一處,他要是老鬼我抓了都不會有成功感的,完全是一個窩囊廢!」
王田香說:「他是很窩囊,經常丟人現眼的,被老婆打得在院子裡亂跑。」
肥原說:「共黨培養這種人做特工,可能也只能永遠躲在窯洞裡了。」
然後下來的是顧小夢。白秘書與顧小夢的談話犯了個錯誤,把談話方向引導錯了——
白秘書:你為什麼說吳部長不是自殺的?
顧小夢:難道你沒聽到他的慘叫聲嗎?
白秘書:你的意思是……
顧小夢:他是被打死的。
白秘書:不會吧?
顧小夢:那就說明你不了解我們的王大處長和他的手下,他們下手毒得很,打死你屬於正常,不打死你才不正常呢。
王田香聽了,氣得切齒!
說到李寧玉是不是老鬼的問題,顧小夢又是滿嘴怪談——
顧小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共匪,但我希望她不是。
白秘書:嘿,為什麼?
顧小夢:因為我喜歡她。
白秘書:你喜歡她什麼?
顧小夢:這你管得著嘛。
白秘書:那要看你喜歡她什麼,如果你喜歡她給共匪傳情報,我們當然要管。
顧小夢:你可能管不了吧,因為你自身都難保,還管我,笑話!
白秘書:我這不在管你嘛,叫你下來你就下來了。
顧小夢:我想走不就走了。
白秘書:你敢!
顧小夢:有什麼不敢的……
說著起身走人,白秘書上去阻攔,被她一把推開:「讓開!好狗不擋道。你以為你是誰?你和我一樣是老鬼的嫌疑犯。」
白秘書呵呵地笑,滿臉不屑。
顧小夢說:「你的樣子真可笑,好像大人物似的,其實不過是個小丑。」
白秘書說:「你說我什麼我都無所謂,但我要求你還是說說李寧玉。」
顧小夢說:「我現在只想說你,我覺得你比李科長更可能是老鬼!」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差點打起來,好在門口的哨兵及時進來勸阻才了事。被勸開後,顧小夢嚷著要見肥原。見到肥原後,她毫無顧忌,當著白秘書的面說:
「肥原長,我認為白小年可能是老鬼。」
五
顧小夢沒有胡說,而是說得頭頭是道:「肥原長可能不知道,其實白秘書也知道密電內容。金處長說,他給司令送電報時白秘書也在場,而且是他先看了再交給司令的。」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肥原打斷她,「你想說他也有老鬼的嫌疑是不是?」
「是,」顧小夢堅決地說,「我們憑什麼被懷疑的,就因為我們知道電報內容唄,既然他也知道又憑什麼不懷疑他,難道他的骨頭就比我重?」
肥原安慰她:「好了,這事情不要多說了,他的骨頭肯定沒你的重。不瞞你說,我們曾經也在懷疑他,你看這是什麼?」肥原如實告之,這屋裡有竊聽器,他一直在對門樓里監聽白與各位的談話,「難道李寧玉沒告訴你,我們在秘密地監視他?」
顧小夢茫然地搖搖頭,一臉驚駭。
肥原繼續說:「現在我誰也不懷疑,吳部長已經以性命作證,李寧玉就是老鬼,現在的問題是要她承認,坦白,交代。你跟李寧玉關係最好,難道就沒有發現她什麼?好好想想,有些東西不想不知道,一想要嚇一跳的。」
顧小夢左思右想,結果左也搖頭,右也搖頭,最後還信誓旦旦地說:「要麼是她太狡猾了,反正我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李寧玉是老鬼。依我看,她對皇軍是最忠誠的,吳部長以死作證來證明她是共黨,反而叫我懷疑這裡面可能有詐。」
話又繞到李寧玉說的那個意思上去,肥原因此認為李寧玉一定在私下跟她說過這些。但顧小夢說得很絕對:「我可以用父親的名譽擔保,她什麼也沒有跟我說過。」
「這就怪了。」肥原沉吟道,「難道是吳部長?你跟我說實話,如果在吳部長和李寧玉之間讓你挑一個老鬼,你挑誰?」
顧小夢想了想,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怕吳部長不是自殺的。」
「是什麼?」
「是王處長用刑過度,失手把他打死的。」
「哦,」肥原沉吟道,「情況更加複雜了。」
「當然我這是瞎說的。但如果確實如此,我歪打正著,」顧小夢搖著頭,晃著腦說,「那我倒要懷疑懷疑白秘書。為什麼?因為,如果吳部長是被打死的,說明他一定拒不承認,進一步說他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誰在冤枉他?他肯定認為是李科長,你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我認為你們也許都錯了,是白秘書,他在那天晚上驗筆跡時做了手腳。」
「做什麼手腳?」
「把別人的筆跡換成吳部長的。」
「別人是誰?」
「就是他。」
「誰?」
「就是白秘書。」
「可那天晚上他沒有留下筆跡啊。」
「他可以事先準備好,利用工作之便偷梁換柱。」顧小夢清了清嗓子,看著肥原,「你想一想,我記得那天晚上所有筆跡是由他統一收繳上來,然後交給你的是不是?」
肥原回憶一下,確實如此。可問題是吳部長並沒有死——可以死無對證,吳部長還活著,他已經承認那是他的筆跡,不過是懷疑有人在借他的筆跡傳遞情報。就是說,顧小夢這個大膽設想並無實際價值。
但顧小夢沒有因此放棄對白秘書的指控:「如果說有人在偷練吳部長的字,又練得那麼像,這個人肯定不是李科長。」
「為什麼?」
「因為她是女的,一個女人要練成男人的字簡直太難了。」
最後,顧小夢對肥原頗有點開誠布公地說:「你在對面可能也都聽到了,每次白小年找我談話我都是亂說的,為什麼?因為我不信任他,所以不想配合他。說真的,如果說老鬼肯定在這棟樓里,我敢說非白小年莫屬!只怕老鬼不在這棟樓里。」
在哪裡?
肥原想不到,顧小夢居然把矛頭指到張司令頭上!
顧小夢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就直說了,從理論上講,只要知道密電內容,都有老鬼的嫌疑。張司令憑什麼被排除在外,就因為他是司令?比他官大的人都在出賣皇軍和汪主席。」
聽到這裡,肥原像是被燙了,他在心裡罵了句娘,起了身,拂手走了。他生氣,也許不是對顧小夢,而是對這事情——幾番折騰下來,李寧玉還是李寧玉,老鬼還是老謀深算地躲在暗處。顧小夢的提醒讓老鬼變得更加變幻莫測,雖然從理智上講他信任司令,但從邏輯上說顧小夢並沒有說錯。他生氣正是因於此:顧小夢的提醒邏輯上是成立的。這時候,他無法迴避地發現自己竟然那麼希望李寧玉就是老鬼——不僅僅是懷疑——以致當出現不利於指控她的情況時,他心裡是那麼不情願,不開心,無端地生氣,像被人出賣、拋棄似的。
說真的,至此肥原對自己在老鬼面前的表現很不滿意,他原以為隨便可以結束的事,現在非但沒有結束,反而倒退了許多。仿佛時間又回到前天下午他剛來這裡時,一切都才開始,所有的人都在他的黑名單上,所有的事都等著他去開展,去證實,而他可以打的牌分明是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