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此刻我在裘莊,現在是政府某部門的招待所,主要接待會議和團體遊客,設施陳舊,廁所和洗澡間是公用的,開水要自己拎著熱水瓶去開水房打。思兔sto55.com客房有三人間和兩人間。我包了一個兩人間,一個晚上一百元人民幣。這是我第五次來裘莊,以前都是來看的,住還是第一次。
借西湖的光,裘莊躲過了戰亂和各個時代的拆建,至今還基本保留當初的老樣子,明清風格的建築、參天老樹、石板舊路、翠綠清香的毛竹、挺拔的水杉樹……不同的是高大的圍牆被新式的半開放的鐵柵欄代而替之。繞欄走一圈,你不得不佩服莊園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它西鄰岳王廟,東接西泠橋,背靠青山,面朝碧湖。給人感覺既在幽幽山中,又在氤氳湖上,既占盡了湖山的清麗,又遠離城市的喧囂。可以想見,能住上如此豪宅的人,一定是人傑。
其實不然。
據說,裘莊的老主子早先不過是一個占山行惡的土匪。上個世紀初葉,江浙戰爭爆發,杭州城裡因戰而亂,老傢伙趁機下山,劫了財,買了地,築起了這千金之窩。築得起千金屋,何愁買不起官?區區小菜一碟。於是,搖身一變,戴了官帽。名分上是官,吃著官俸,私底下又與青幫黑會勾結,殺人越貨,強取豪奪。土匪就是土匪,哪改得了多占黑吃的德行。就這樣,明暗雙鵰,白黑通吃,一時間成了杭州城裡響噹噹的豪富惡霸,過著窮奢極欲又窮凶極惡的生活。窮奢極欲是沒什麼的,老傢伙有的是錢財,做官後白吃黑吞的不說,光下山前劫的橫財就夠他窮奢極欲八輩子的。但窮凶極惡就不一樣,窮凶極惡的人沒準哪天說完蛋就完蛋了。
果真如此。一九三三年初冬的一天夜裡,老傢伙攜夫人、幼子、女僕,一行四人,從上海看梅蘭芳的戲回來,途中被一夥黑衣人如數殺死在火車包廂里,震驚一時,杭滬兩地的各家報紙都作了頭條報導。但偵案工作,兩地的警局卻互相推諉,致使兇手最終逍遙法外。老傢伙生前一定犯下過不少無頭案,這算是給他的回報吧。
說是老傢伙,其實也不老,斃命時才五十歲,子女均涉世不深。子女有六,除去罹難的幼子,另有三兒兩女。長女當大,已經出嫁,事發前剛隨夫遠渡日本定居,想回來料理後事也是愛莫能助。長子二十有三,人長得挺挺拔拔,頗有男子漢風度,只是道上的時間和功夫都欠缺,人頭不熟,地皮不熱,出了這麼大的事真正有些招架不住。老二是個傻蛋,二十歲還不會數雞蛋,更是指靠不了。莊上因此亂了一陣子,家丁中出了兩個逆賊,捲走家裡所有值錢的字畫細軟。好在老管家還算忠誠,扶助長子當了家,平緩了局面。但令新莊主頭痛的是,父親居然沒有在錢莊存下一分錢。
身為土匪,老傢伙眼裡的錢是金銀財寶、玉石細軟,不是鈔票。他常跟人說,亂世的鈔票不叫錢,叫紙,一把火燒了,灰飛煙滅,屁都不是。這是一個土匪的見識,不乏明智。所以,老傢伙生前總是儘可能地把錢兌換成金銀財寶。他身邊的人,親人也好,家丁也罷,都曾多次見過他拿回來的金條銀錠。但這些東西最終存放在何處無人曉得,曉得的人又暴死了,來不及留下遺訓。
怎麼辦?
只有找!
當然,找到就好了。哪怕是傻子老二也知道,只要找到父親的藏寶之地,他們照樣是杭州城裡的豪富。換句話說,裘家新一代要想重拾昔日風光,去鬧騰什麼都沒有把財寶找到的好。老大正是在這種思路下,一頭扎進了尋寶的汪洋里,日裡尋,夜裡尋,自己尋,請人尋。一尋就是幾年,卻是一無所獲。
我從一大堆資料和民間傳說中輕易地得出結論:老大實實不是個福將。他肚皮里有的是墨水和見識,但沒有運道和福氣。他是個悲劇型人物,尋寶把他一生都耽誤了。直到日本鬼子占領杭州,強行霸占了裘莊,他也沒尋出個名堂。竹籃打水一場空,財寶還是在秘密里,在遠方,在想像中,在願望的背後,在玻璃的另一邊,在望眼欲穿的空氣里……
二
日本佬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份占領杭州的。之前,守防的軍隊已撤得一乾二淨,整個城屬於拱手相讓。淞滬戰爭把蔣介石打傷心了,損兵折將,元氣大傷,他再也不想作正面抵抗。於是,採取一切手段撤退、撤退。為了成功撤退,當局甚至不惜炸掉剛剛啟用不久的錢塘江大橋。
轟!
轟!!
轟!!!
這是日本佬進駐杭州時唯一聽得到的爆炸聲。
鬼子進城前,諸事不明朗,出于謹慎和害怕,有錢掌勢的人都準時跑掉了。後來,這些人又見風使舵地回來了。即使主人不回來,起碼有傭人回來,替主人看守家業,以免人去樓空被鬼子霸占。裘莊就是這樣的,兄弟幾個回來後發現,莊園已被鬼子霸占!
其實,當時西湖周邊有的是豪宅大院,若論名分和豪氣,劉莊、郭莊、汪莊、楊公館、曲院、柳園都在裘莊之上。即便毗鄰的俞樓,派頭雖不及它闊綽,但人家是晚清大學士俞樾晚年休歇的辟行窩,跟蘇州曲園齊名,文史含量深,無形資產高。這些個豪門大院,仗著西湖的聖光靈氣,都有幸躲過了日機的轟炸。現在,那麼多莊園都好好的,鬼子為什麼不去占它們,而獨獨占了裘莊?
似乎不可思議。
其實問題就出在裘莊有寶貝,經久不顯的財寶。財寶經久不顯,參與尋寶的內部人士越來越多,慢慢的消息就不脛而走。一傳十,十傳百,到後來有點社交的人似乎都知道。這麼多人知道了,鬼子哪會不知道?有鬼子就有漢奸,漢奸想方設法要討好鬼子呢。既是討好,不免添油加醋,添得雲裡霧裡的,搞得鬼子以為裘莊是個金礦,立馬將它封關。
說白了,鬼子強占裘莊,就是要尋寶。
欺人太甚!老大豁出去了,去找鬼子臨時設的政府(維持會)告狀。結果非但告不贏,還被人揭了短,惹了一身齷齪。鬼子身邊多的是漢奸,把裘家的老底翻了個遍,然後言之鑿鑿地摔出兩大強占理由:一,裘老莊主出身土匪,靠打家劫舍築了此院,理當沒收。這是取之於民,還之於民的道理。二,新莊主不務正道,在莊上從事非法經營,敗壞民風,貽害無窮,理應取締。
說的均系實情,不可駁斥。尤其是第二點,當時的杭州人都知道,大街小巷都在說:裘莊在賣肉。就是開窯子的意思。窯子的名聲是很大,但說句公道話,這個罪名不應由裘家來承擔。裘家真正接手窯子不過數月而已,而窯子卻已經開辦多年了。
事情是這樣的,莊上有個茶肆酒樓,在前院。當初老傢伙開辦它,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給他的非法事宜行方便。他藉此為據,呼朋喚友,拉幫結派,暗殺異己,謀財害命。茶肆酒樓不過是幌子,實質為賊船黑屋。但畢竟招搖那麼多年,名聲在外,又在湖邊路旁,若用心經營也是能掙錢進財的。只是,由於兩個逆賊家丁作亂,捲走不少東西,要開業需重新添置物業。莊上尋寶不成,哪有閒錢開銷?加之新莊主沉溺於尋寶,也無心重整,便一直閒著。有人想租用,新莊主先是不從,那時他還夢想找到寶藏。當然,只要找到寶藏,裘家人怎麼會稀罕這點小錢,多丟人哦!後來寶藏久不顯露,莊上的財政日漸虛空,甚至要變賣家當才能打發拮据,新莊主要不起面子,便應了人,將它出租了。
租主姓蘇,是個爛人,自小無爹死娘,靠著在樓外樓飯店燒火的老外公養大。十來歲,還穿著開襠褲時,就開始在西湖各大景點串場跑堂,坑蒙拐騙出了名,旁人都叫他蘇三皮。就是潑皮的意思。蘇三皮做不來正經生意,轉眼把茶館開成一座活色生香的窯子,三教九流紛至沓來,鬧得杭州城裡無人不知。比附近墓地里的蘇小小還引人矚目!那時光,杭州人稱這樓里的人都不叫人,叫什麼?女人叫野雞,男人叫色狼。一群牛鬼蛇神,燈紅酒綠,禽獸不如,把裘莊攪翻了天,臭名昭著。臭名越是昭著,來的人越是多。爛仔蘇三皮眼看著一天天發達起來,蓄起了八字小胡,穿起了洋派西服,人模人樣,叫人想不起他過去的熊樣。
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幾年下來,蘇三皮居然起心想買整個莊園——興許也想尋寶呢,可想他賺了多少錢。這反而點醒了裘家人:何不自己開?便想收回租賃。
哪裡收得回?現如今,蘇三皮有錢長勢,怎麼會受你幾個落魄小子的差遣?做夢!不租也得租,有種的來趕我走!
老大是有種的,但審時度勢後,作出的決定是不敢。老二就別說了,廢物一個,屁都不頂用。小三子也是不能指望的,一個女鬼投胎的假小子,皮膚嫩得可以戳出水來,膽子小得連只雞都不敢殺,叫他去跟蘇三皮斗,無異於老二——廢物一個。
這就是老大的勢,兩個兄弟,一個傻的,一個假的。就時而言,家裡經濟上頻頻告急,都要靠典賣家當才能維持體面,哪裡還有闊錢去拉幫結勢。正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時勢下,老大學會了忍耐和受辱,即便在一個無賴潑皮面前,他如炬的目光也難以射出憤怒的火焰。
哪知道,小三子卻咬了牙,漲紅著一張白臉,對老大說:
「哥,我們要趕他走!」
三
小三子在裘家是個異數。變種的。發霉的。
據稱,小三子上面本有個二姐,三歲時犯病死了。都說他跟這個死鬼二姐特別像,自小體弱多病,性情古怪,不親熱家人,整天愛跟家丁淘在一起,親熱得很。二姐的死病就是從一個犯癆病的家丁身上得的。小三子步她後塵,甚至變本加厲,以致連親媽的奶水都不吃。吃不得,吃一口,吐一口,跟毒藥似的。為此,差一點死掉——被親媽的奶毒死!幸虧是差一點,要不就成天下怪談了。不得已,只好請一個奶媽,專職奶他。這下又怪了,他吃了奶媽的奶,居然又斷不了。怎麼都斷不了,往奶頭上敷辣椒水,辣得他小白臉火燒似的紅,舌頭都腫了,他照吃不誤。把奶媽的兩隻白奶塗成惡魔鬼臉,他嚇得驚驚叫,做噩夢,可肚皮餓極了還是照吃不誤,有點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意味。強行斷,斷一次鬧一次病,一病就像要死的,發高燒,長毒瘡,吐黃水。就這樣,斷不了,六七歲還每天叼著奶。人大了,奶媽抱不動,只好立著吃,把奶媽兩隻白花花的奶子拉得跟吊袋似的長,見的人都要笑。八歲去城裡上學,逃回來了,因為離不開奶媽。他小學幾乎沒有讀,後來直接去讀中學,所有功課都是全校倒數第一。唯有畫畫(不是正式功課),又有點出奇出格的好。凡見過他畫的人,都說他有當畫家的天質。就這樣去讀了美術學校。那時候,老傢伙還在世,他想到自己的後代里要出個潑墨作畫的藝術家,經常笑得要哭,哭了又想笑。他把小三子是當女兒看的,沒有指望的。有點白養養的意思,無所謂。
因為是奶媽一手帶大的,跟家裡人不親熱,連家丁都有些歧視他。要不怎麼不叫三少爺,叫小三子呢?是有緣故的。老傢伙雙雙死時,家裡人都哭得死去活來,唯有他,才十六歲,卻像個六十一歲的老人一樣絕情,沒有流一滴淚。都說他恨著薄待他的雙親,可他又因此蓄了發,好像是蓄髮明志,很懷念雙親似的。總之,搞不懂他是怎麼回事。再說,他本來就缺乏陽剛氣,蓄了發,男不男女不女的,越發顯得不陰不陽了。不過倒很像個藝術家,長發飄飄,霧眼矇矓,背一個畫夾,很惹那些新潮女孩子的眼水。
老大是不要看他的藝術家模樣的,看了心裡就煩,要倒胃口,冒苦水。他經常望著兩個無用的兄弟自怨自嘆,遇到蘇三皮這隻賴皮狗也只能自怨自嘆,沒招。虎落平陽,沒法子,只有自認倒霉。哪想得到,他小三子居然不認,來跟蘇三皮叫板,要趕人家走,好像他手上拎的不是一隻畫夾,而是一挺機關槍。
老大覺得可笑,白他一眼,不理睬,走了。說什麼呢?說什麼都白說。
小三子上前攔住他,咬了牙:「哥,我們一定要趕他走!」
老大儘量控制著厭惡的情緒,輕聲道:「怎麼趕,你在紙上畫只老虎趕他走?」
小三子說:「我要去當兵。」
老大看著他被風吹得散亂的披肩長發,終於忍不住,發了火:「你別煩我了行不行!」拂袖而去。走遠了,回頭想再丟一句難聽話,但想了想還是忍下,一言不發,走了。
事隔數日,一個晚上,老大再次見到小三子時,像見了鬼,嚇了一大跳。小三子真的去當兵了,蓄的一頭烏黑長髮,一夜間剃個精光,扣上一頂帆布立沿帽,武裝帶一紮,判若兩人:亦人亦鬼。像個半陰半陽的鬼!一方面是頭頂泛著青光,有點兒匪氣和邪勁;另一方面是一對潮濕的眼睛,目光總是含在眼眶裡,霧蒙蒙的,像個情到深處人孤獨的可憐蟲。更要命的是,興許是小時候奶水吃得太多的緣故,他的膚色細膩又白嫩,總給人一種白面書生的感覺。軟弱的感覺。臨危要懼的感覺。這樣一個人,即使腰裡別上兩把手槍,老大也是感覺不到一絲力量和安慰的。他只有氣憤!肝肺俱裂的氣憤!因為這幾年家裡靠變賣細軟供他上學,眼看要熬出頭了,畢業了,他做兄長的都已經託了人,花了錢,給他找好職業,以為這樣終於可以了掉一件後事,想不到……
簡直胡鬧!
敗家子啊!
盛怒之下,老大抽了他一記耳光,罵:「以後你的事我不管了!」咆哮的聲音迴蕩在夜空里,有點出了人命的恐怖。
四
要說,當了兵,吃的是俸養,衣食無憂,也不需要管了。只是傷透了老大的心,丟盡了裘家人的臉。裘家人怎麼可以去當兵?要當也要當軍官啊。
別急,小三子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有了機運當個軍官是沒問題的。再說還有老大呢,他嘴上罵不管,實際上哪不管得了。很快,小三子在錢虎翼的部隊上(國民革命軍浙江守備師)當了個小排長。排長,芝麻大的官,但畢竟是官,也是今後當連長營長團長必邁的門檻。
若是從前,什麼連長營長團長,都是幾包金條銀錠可以解決的。當初老傢伙下山時,一當就是稽查處長(相當於公安局長)。可今非昔比,如今小三子為了當個大一點的官,居然無計可施,最後不得已出了一個損招: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年青小侄女介紹給錢虎翼做了姨太太,而換回來的也不過是個不大的連長,好造孽哦。
總的說,小三子做的幾件事都是挺丟人現眼的,給人的感覺裘家真是完了蛋,黔驢技窮,強弩之末。唯有趕不走的蘇三皮,從小三子棄學從軍、送女人上門的一系列反常破格的舉動中,隱隱感到一絲要被趕走的威脅。
果不其然,一日午後,小三子一身戎裝地出現在蘇三皮面前,三言兩語,切入正題,要收回酒樓的租權。此時蘇三皮已在錢虎翼身邊結了緣,蓄了勢,哪裡會怕一個小連長?他陰陽怪氣地說:
「你小子想要點零花錢是可以的,但要房子是不可以的。不信你回去問問咱們虎翼老兄,他同不同意。嘿,你只給他送了一個女人,我送了有一打,金陵十二釵,紅白胖瘦都有,你說他會不會同意?」
把錢師長稱為咱們虎翼老兄,這辭令玩得好神氣哦,把蘇三皮的幾張皮都玩轉出來。今日的蘇三皮,有錢能使鬼推磨,不但能跟大師長稱兄道弟,蠻話也是說得笑嘻嘻、文縐縐的。
蘇三皮是笑裡藏刀,不料小三子卻真的拿出刀來。是一把月牙形的飛刀。從貼胸的武裝皮帶底下摸出來的,刀身很短,刀背卻厚厚的,微彎,像個放大的翹起的大拇指。飛刀在小三子手上跟個活寶似的快速翻轉了幾個跟斗,末了尖端對著蘇三皮,泛著寒冷的光芒。
蘇三皮下意識地跳開一步,呵斥他:「你想幹什麼!」
小三子冷靜地說:「我只想要一個公平,把我們家的房子還給我們家。」
蘇三皮揀了一句好話說:「還?誰搶你啦!我不是租的嘛,租完了自然還。」
小三子說:「我要你現在就還。」
蘇三皮說:「我要不呢?」
小三子晃了晃刀子:「那我只好逼你還。」
蘇三皮以為他要動手,倉皇抄起一張椅子抵擋。小三子卻開顏笑了,叫他不要緊張:「你怕什麼,它傷不著你的。你現在是我們錢師長的兄弟伙,我怎麼敢傷害你?傷了你,我這身軍裝不得給扒了。再說,」他拍拍槍套,「我要傷你用得著刀嘛,用槍多省事,掏出來,扳機一扣,叫你去見閻王爺。」
「你敢!」說到錢虎翼,蘇三皮心裡有了底氣,嘴皮子也硬起來。
「不敢。」小三子承認他不敢。不過,接著他又補充說:「也不是不敢,主要是不划算,不值得。」他一臉認真地向蘇三皮解釋道,「我要是斃了你,我是殺人犯,要被槍斃的。這不等於跟你同歸於盡嘛,值得嗎?一點屁大的事情,葬掉兩個大活人的性命,怎麼說都不值得的。」
說著,小三子伸出左手,帶表演性地收攏前面幾個指頭,只凸出一個小指頭,眯著眼瞄著它說:「這麼點屁事,頂多值它,而且是我的,不是你的。」他承認,蘇三皮現在什麼都比他金貴,吐出來一口痰都要比他香,同樣的小指頭也比他值錢,而他今天來議論的屁事值的只是他的小指頭。
他的小指頭一直孤獨地翹在那兒,任憑刀尖指來點去,一副任人奚落的樣子。但誰也沒有想到,小三子會如此殘忍地對待它——他把它墊在桌沿上,用那把拇指一樣的飛刀,像切一個筍尖一樣,咔嚓一下,把它的三分之一切了下來。
切下來的那截指頭,不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在抽搐、痙攣,而是真的如筍尖一樣,一動不動,血也是流得極少。他似乎有點失望,厭惡地視它一眼,用刀尖一挑,像個菸蒂一樣朝蘇三皮飛了去。
蘇三皮身子一矮,躲過去了。但臉色已經躲不過去地發綠,聲音也做不到不驚不乍。他驚呼起來,像個被一隻黑手捏了把奶子的潑婦一樣叫:
「來人!來人哪!」
夥計咚咚咚地跑上樓來,卻被小三子搶先招呼上,他亮出血淋淋的小指頭,厲聲喝道:
「快拿酒來!」
夥計見狀,哪知道什麼,以為老闆喊「來人」就是為這事,急忙掉轉身,跑下樓去端了一碗烈性白酒來。小三子把半截血指頭插在酒里,跟油煎似的,可想有多痛,額頭上立馬油出一層汗。但除此,別無反應,不齜牙,不哎喲,不瞠目,不皺眉,還笑嘻嘻跟夥計開玩笑:「我這是要同你們蘇老闆喝血酒結盟呢。」夥計信以為真,傻乎乎地祝賀老闆,氣得蘇三皮簡直要死,朝他罵一句滾,自己也拔開腿,準備走。
小三子放夥計走,但擋住了他的老闆:「你就這麼走了,那我的指頭不是白剁了,難道你真以為我只會剁自己嗎?」蘇三皮不理睬,閃開身,奪路而走。小三子一把抽出手槍,一個箭步衝上去,抵著他後腦勺嚴正警告:「如果你敢走出這個門,老子現在就開槍打斷你的狗腿,然後挖出你兩隻狗眼珠子,叫你下半輩子生不如死,不信你試試看!」
這是不可以試的,他碰到瘋子了,人瘋了比狗瘋還不好對付。蘇三皮怯了,不敢再朝前挪一步。他勸小三子放下槍,有話好好說。等小三子真放下槍,他話又不那麼好說了,橫豎要求,還要再租用一段時間,一年不行半年,半年不行三個月,三個月不行一個月。
小三子認定這種事夜長夢多,必須速戰速決,一口咬定:今天必須走人,不走留下屍首!
這一年,小三子十八歲,在外人看來,他個兒不高,身不壯,說話沒個大聲,行事沒個脾氣,而兩隻眼睛總是霧蒙蒙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子,哪能有這麼毒辣的血氣?不可能的,怎麼說都不可能。然而,此刻,此時此刻,蘇三皮望著小三子手上烏黑的槍口,恍惚間以為老傢伙又復活了。
潑皮可以視功名為糞土,但對性命是格外珍視的。小三子切下一個指頭做賭注跟他賭命,蘇三皮想一想都覺得可怕。潑皮畢竟是潑皮,打打鬧鬧無畏得很,到真正玩命時又畏縮得很。當天晚上,他卷了錢財,帶了一身的屈辱,丟下一簍筐黑話,走了。他去找兄弟伙錢師長,以為還能捲土重來,不料後者連面都不見。蘇三皮這種人說到底是一個賊坯子,沒人看得上眼的,何況師長身邊有裘莊老管家的親侄女,總是起點作用。
這是一九三六年寒冬臘月的事,傲立在裘莊後院山坡上的幾棵臘梅,在清冽的寒風中綻放出沁人的花香,迎接著新春的到來,也有點歡慶蘇三皮終於落敗的意思。新春過後,是色情業最蕭條的時月,裘家人正好用這一閒暇時光籌備開業諸事。待春暖花開,諸事妥當,天時地利人和,外院又是燈紅酒綠起來。雖說生意沒有蘇三皮在時那麼火爆,但眼看著是一夜比一夜熱火,到了夏天,熱火的程度已經同蘇三皮那時差不了多少啦。
這般下去,可以想像,裘莊虛弱的銀根篤定會日漸堅挺起來。但是好景不長,進入八月,日本鬼子一來轟炸,人都魂飛魄散,誰來逛窯子?扯淡!到了年底,鬼子進了城,如前所述,裘莊被鬼子霸占,地盤都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就這樣,小三子割了個指頭,實際上換回來的只是可憐的幾個月的好光景,更多的是屈辱:替人受過,被人草菅,受人恥笑……洗不盡道不白的屈辱,啞巴吃黃連的苦楚。正如老古話說的,時運不濟,縱是豪傑,也是狗熊。
小三子的指頭算是白剁了。
五
鬼子占據裘莊後,門前屋頂掛出屁眼一樣鮮紅的膏藥旗,門口把守著黃皮哨兵。但偌大的院子,既沒有大小部隊駐紮,也沒有權貴要員入住。入住的,只是一對看上去挺尊貴的中年夫婦和他們帶來的幾個下人。主僕加起來不足十人,加上衛兵也不過十幾人。他們住在裡面與外界少有往來,多數人幾乎門都不出。唯有男主人,時不時會帶夫人出來逛逛西湖周邊的景點。
男主人三十幾歲的年紀,戴眼鏡,扇摺扇,眉清目秀,給人的感覺是蠻儒雅的,遇人端於禮儀,見詩能吟能誦,看畫有指有點。他經常在一掛掛楹聯、書畫前聚精會神,痴痴醉醉地迷津。有時觸景生情,佇立於湖邊吟詩抒情,長袖清風、煢煢孑立的樣子,頗有古人之風,可觀可賞。相比之下,他年輕的夫人有點做作,頭上總是戴著遮陽帽,手裡牽著一匹小馬駒一般威武的狼犬,而且動不動對路人怒目、嗤鼻,滿副洋鬼子的做派,實在叫人不敢恭維。夫婦倆從何而來,身份為何,寄居在此有何貴幹——凡此種種,無人知曉,也難於探察。因為,沒有外人能進得去,裡面靜聲安然,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叫人無法作出任何揣度。
其實,看上去的靜安中,裘莊已經被攪翻天。尤其是後院,兩棟小洋房已經被搗鼓得千瘡百孔。
做什麼?
尋寶貝!
鬼子之所以強占裘莊,目的就是為了尋寶,只是派這麼一個書生來干此營生,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是為了掩人耳目吧。書生——挖寶;恩愛伉儷——男盜女賊;靜聲安然——雞鳴狗盜:這幾個之間都有點風馬牛不相及。鬼子要的就是這效果,有距離,叫你看不透,說不來。畢竟,裘莊有寶人皆共知,鬼子若是明目張胆地盜,將有損於所謂的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招牌。
然而,日復一日,月復一月,轉眼幾個月過去,但凡想到的地方都找尋了,挖地三尺地找,挖空心思地尋;能打的東西都打了,能挖的地方都挖了;地上地下,屋裡室外,井裡溝里,牆裡樹里,洞裡縫裡……哪個犄角旮旯都找了,竟連根毛都沒找到。狗日的老土匪賊子好像把財寶都帶到地獄裡去了,後來甚至把尊貴的洋夫人也帶去了地獄。
那是次年端午後的事,其時暑意正濃,夫婦倆經常吃了晚飯,牽著狼狗去湖邊散步,遛狗,日落而出,月升而歸。那個晚上,暑熱騰騰,他們迎風而走,穿過蘇堤,光顧了太子灣。返回途中,夜已黑透。行至一處,一隻停靠在湖邊的烏篷船里突然躥出四個持刀黑漢,朝他們舉刀亂砍。夫人和狼狗不等驚叫聲落地,便快速成了刀下冤鬼。想不到的是丈夫,貌似一介書生的文氣男人,居然憑著一把摺扇,左擋右抵,叫四把刀都近不了身,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他一邊奮力抵擋,一邊大聲呼救,叫四把刀心悸腳軟,更是近不了身。後來,他擋退到湖邊,見得機會,縱身一躍,沒入湖中,終於在黑夜的掩護下,逃過殺身之禍。
事後發現,女人身上掛戴的金銀首飾一件不少,足見案犯行兇並不是為劫財。偵查現場,兇手在逃逸前似乎是專事收拾過的,線索全無,只從死掉的狼狗嘴裡覓得一口從兇手身上咬下來的皮肉。可皮肉無名無姓,不通靈性,既不會說也不會聽,哪破得了案子?破不了的。
案子不破,等於是還養著殺手,萬一殺手以後使槍呢?縱有天下第一武功,也是在劫難逃……這麼想著,哪受得了,哪怕是眼見著要尋到財寶,你也不敢拿性命來博。這條命才剛剛僥倖撿回來,驚魂未定呢,哪敢怠慢。
罷!
罷!
罷!
尋寶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一行人悄然而去,正如當初悄然而來。
當初一行人來時,裘莊亦莊亦園,處處留香,而現在園內屋裡,處處開膛破肚,傷痕累累。因之,雖則鬼子走了,也不見有人來搶占裘莊。來看的人倒是很多,一干接一干,都是日偽政府里的權貴。但看到這敗破不堪的樣子,誰都沒有了占為己有的興致。最後,讓騎兵連的十幾匹種馬占了便宜,它們在如此華貴的地方生兒育女,似乎意味著它們的後代註定是要上戰場去拋頭顱,灑熱血。
馬不尋寶,但要吃草。不過數月,馬啃光了園裡的花草,屙下了成堆的糞便。從此,裘莊成了一個臭氣衝天的鬼地方,更是無人問津,只見馬進馬出,骯里骯髒,一個養馬場而已,叫人一時難以想起它昔日的榮華富貴。
六
一九四〇年三月,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政府。之前幾個月,錢虎翼出了大名,大報小報都登著他的名字和職務:(偽)華東剿匪總隊司令。不過,杭州人都叫他是錢狗尾,因為他賣掉了骨頭,做了日本佬的狗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三子造了反,又盜又炸了狗司令的彈藥庫,帶了十幾個親信失蹤了。
作為小三子的前司令官、蘇三皮的前兄弟伙,錢虎翼,或者錢狗尾,自然曉得裘莊藏有寶貝的事。他自信能找到,因為有蘇三皮呢。錢虎翼做了狗尾巴,官兵跑掉大半,用人講究不來,凡來者都要,哪怕是蘇三皮這種爛人,賊骨頭。何況,蘇三皮拍著胸脯對他信誓旦旦:一定能找到裘家秘藏的財寶。所以,錢虎翼上任不久便廢除養馬場,把莊園收到偽總隊名下,出資進行翻修,實質上也是為了尋寶:一邊修繕一邊尋,免得被人說閒話。
再說,蘇三皮知道個屁,他的誓言連個屁都不是!財寶遲遲沒有顯露,修繕工作因此擴大了又擴大,做得尤為全面、徹底,最後連屋頂上的琉璃瓦都一片片揭了,換了。地上的樹木也一棵棵拔起,易地而栽,前院的栽到後院,後院的移植前院。
修繕一新,總不能棄之不用吧?當然要用,前院做了偽總隊軍官招待所,茶肆酒樓一應俱全。後院兩棟小樓,偽司令占為己有:西邊的一棟做私宅,住著一家老小;東邊的一棟有點公私兼營的意思,樓上住著他豢養的幾位幕僚,樓下是他們密謀事情或行丑之地。所謂行丑,不外乎弄權狎色。弄權很複雜,所以要養幕僚,狎色現在簡直易如反掌,分分鐘能搞定,因為人就在外面招待所里養著呢。
事實上,在一個曾經赫赫有名的色情場所開辦招待所,是註定要死灰復燃的。很快,這裡又是美色接踵而至,酒色泛濫成災,再現了過去的糜爛。和過去不同的是現在有點內部的意思,嫖客都是一身戎裝,腰裡別著槍械,外人一般不敢涉足,怕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有錢也說不清。同樣是穿制服別槍,也是分怕和不怕的:長槍怕短槍,偽軍怕皇軍。皇軍燒殺搶掠,亦奸亦淫,什麼都干。錢狗尾是最喜歡皇軍來這裡的,你不來我去請,這樣就是把齷齪告到南京去也不怕。心裡無忌,就不會縮手縮腳,放開膽子做。於是乎,一個凋敝的養馬場轉眼又變得生龍活虎,燈紅酒綠,歌舞昇平。錢狗尾偶爾在院子裡走走,看看,心裡收穫的儘是志得意滿。他覺得裘莊向他展開了一幅他嚮往的生活藍圖,現在很不錯,將來會更好。
天不怪地不怪,只怪姓錢的命賤如狗,骨頭輕,沉不住高官厚祿,享不了福壽。他愜意的日子剛起步不久,準確地說是一百二十一天,結束的步伐便在一個黑夜殺氣騰騰地大駕光臨。
對這個黑夜發生在裘莊的案子,杭州諸多的文史資料中都有記載,我看到的至少有十幾個出處,內容驚人的一致。比較而言,《杭州市志》上的記述措辭精到,言簡意賅,不失一個文史工作者應有的才幹,特摘錄如下: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二日,一個隆冬深夜,月黑風高。裘莊後院,東西兩棟樓齊遭暗襲。偽司令錢虎翼一家老少九口,連同錢秘密豢養的兩個親日幕僚和三個臨時上門來服務的妓女,共十四人,被悉數暗殺。
死者的血分別從兩棟樓的樓上流到樓下,又沿著台階淌到屋外,鑽入泥地里,以致很長一段時間,後院的空氣里都浮沉著一股膻臭的血腥味。
誰幹的?
牆上有血詩為證:
降日求榮該死
荒淫無恥該死
殺!殺!殺!
分明是抗日反偽的志士仁人幹的。
詩抄落在偽司令設在東樓會客室的牆上,蘸的是狗司令流的鮮血,白牆紅字,分外醒目。除狗司令外,屋內另有一具全裸女屍,可想,這個晚上狗司令正好在此宿妓。一雄一雌,兩具裸屍,分陳屋子兩頭,但屍血漫流在一起,看上去著實是有些無恥。相比之下,鮮紅的血詩反倒有些令人起敬,非但內容正氣,字形也正宗,書法有度,可想非粗人所為。
不知是誰看出來的,說這是小三子的字。小三子自幼習畫,寫得一手好字也在情理之中。小三子在畫界混跡那麼多年,畫了那麼多畫,要找他的字也非難事。便找來小三子的字。便請來一路行家驗證。
行家確認,這就是小三子的字!
一時間,小三子聲名大噪,包括兩年前,在湖邊刺殺洋鬼子夫婦的義舉,也一併記在了他的英名下。但是無人知曉,此時的小三子身在何處,志在何方。有人說,他接了老傢伙的衣缽,上了山,為了匪,既擾民也抗日,好事壞事一肩挑,有點混世魔王的意思。有人說,他拉了一支舊部,出沒在浙西山區打游擊,專打鬼子和偽軍,是英雄好漢的形象。也有人說,他投身於國民黨藍衣社門下,經常穿著藍衣藍褲在杭滬線上神出鬼沒,專事暗殺日鬼漢奸。這就是軍統特務的形象啦。還有人說,他加入了中共地下組織……總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只是小三子神秘莫測的鼎鼎大名。
七
我藏藏掖掖,手段並不高明,聰明或細心的讀者我想一定早已猜到,小三子就是老虎同志,否則我憑什麼用這麼大的篇幅來寫他?是的,小三子就是老虎同志,也就是今天的靳老,時任中共杭州地下組織的領導人。
還有,王田香其實就是蘇三皮。
兩人後來都改了名姓,小三子改,是為了掩護,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蘇三皮改,是因為他想割掉潑皮這根爛尾巴,讓人忘記他造孽的過去。這種人實在是人中次品,丟人現眼的,他不知道割掉了爛尾巴,續的卻是一根更爛的尾巴。好在他的後人,我感覺有點出污泥而不染,人品、愛國心,都有口皆碑。女兒王敏告訴我,她家裡至今沒有一樣日貨,之所以這樣做(有點偏激)是想替父親還債。我問她為何不改姓蘇,她說就是要記住父親的恥辱,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她哥哥取名王漢民,這份心情就顯得更明顯了。王田香於一九四七年以漢奸罪被處決,他的恥辱其實不光是他子女的,也是所有中國人的。
聰明或細心的讀者想必已經猜到,裘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小侄女,該就是老漢同志(二太太)。是的,一點沒錯,靳老作證,絕對不會錯。歲月讓一個昔日長發飄飄、瘦弱的白面書生變成了大胖子,頭上絲髮不剩,但關於老漢的記憶一點也沒有損失。
靳老告訴我,老漢嫁給錢虎翼根本不是他和老管家的主意,而是老漢自己決定的,她那時已經是中共地下黨員,是學校老師發展她的。當時錢虎翼的部隊正在浙贛交界的山區圍剿紅軍,形勢十分嚴峻,組織上急需有人打入該部,獲取相關情報。在沒有合適人選的情況下,老漢同志主動請纓,用這種特殊的方式插到錢虎翼身邊,為後來紅軍突破圍剿立下大功。由於老管家的關係,老漢跟靳老接觸比較多,她曾多次動員靳老加入共產黨,卻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如願。
靳老說,日本鬼子占領杭州後,錢虎翼率部逃到浙西山區,厲兵秣馬,聲稱要伺機反擊。他當時一心想打回杭州,奪回家業,認為加入共產黨對他沒有意義,所以沒有加入。沒想到後來錢虎翼居然帶舊部向日偽政府投降,他便揭竿起義,帶上親信潛回杭州,組建了一支鋤奸隊,無黨無派,獨樹一幟,專殺鬼子漢奸。直到他帶人暗殺錢虎翼一家人後,有一天老漢又找到他,對他做工作,希望他加入共產黨。這回,他同意了,把他的隊伍納入新四軍,自己則依然留在城裡做地下工作,後來做了中共杭州地下組織的負責人,代號老虎。
說起老漢,靳老不時發出感慨,認為她的光榮偉大不亞於李寧玉,兩人對黨都無比忠誠,工作幹勁大,覺悟高,信念堅定,無私無畏,是當時所有地下工作者學習的榜樣。當然,老漢是她的地下工作代號,她的名字叫林迎春,浙江富陽人,富春江邊長大的,一九二〇年出生,犧牲時才二十二歲。
靳老今年八十九歲,他一生中用過無數名字,現在用的是抗戰勝利後取的,叫靳春生。靳老說,這是為了紀念老漢同志起的,他用這種方式告訴人們,也告訴自己,他光榮的一生是老漢賦予的。至於他父親藏的財寶,靳老說至今都沒有找到。他認為財寶肯定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藏在哪裡——現在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肯定沒藏在裘莊裡面。到底在哪裡,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