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經年
我叫陸攸寧,今年十一歲,在燕大附中念初一。思兔閱讀520官網
我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劃掉)帥老爸。在班裡女同學口中,他是一個有著「王霸之氣」的霸道總裁。
但我認為這一描述極其不準確。
首先,他不是總裁,是董事長;
其次,他每天早上出門前都要在玄關磨嘰半天,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賴著媽媽一會要親親一會要抱抱,根本一點都不霸道!
至於「王霸之氣」,我不太懂,於是去請教了我二叔。
二叔笑眯眯地告訴我,「王霸」是「王八」的諧音,「王八」是龜鱉目一種動物的俗名,該動物兇猛好鬥,且生命力頑強,所以「王霸之氣」意為本領高強,有王者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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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是個誇人的好詞。
於是當晚,在老爸幫我檢查完作業後,我真誠地讚美道:「爸爸,您真厲害,您就像王八一樣!」
然後,我就付出了成長的代價。
我還是太年輕了,竟然相信了我二叔的鬼話。我一邊哭唧唧地被老爸罰抄《曾國藩家書》,一邊悔不當初。
後來是我媽媽救了我,世上只有媽媽好,我是我媽的心頭寶(不,我爸才是,哼!)。
話說外界對我媽媽的評價也不怎麼準確。
大家都說她是清冷孤傲的才女,但我覺得她其實和我們班的那些女孩子差不多,愛笑愛鬧、愛耍賴、愛撒嬌,還經常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老爸身上。
甚至,可能我們班的女同學比媽媽還要成熟一些。
不過軟乎乎的少女媽咪是我們家的最高權力者,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說什麼都是對的!
這也是我那擁有「王霸之氣」的老父親奉行一生的準則。
媽媽有時很「中二」,比如前段時間她突然要我改叫她「阮女俠」,我問為什麼,她說她最近在寫一部武俠題材的劇本,需要一些江湖氣。
我很激動,我知道武俠是什麼,就是一個樹林一堆人,然後「唰唰唰」,再「咻咻咻」,再「哐哐哐」,最後大樹崩了,巨石炸了,壞蛋嗝屁了,全身浴血的英雄在夕陽中持劍而立,留下一個桀驁又蕭瑟的背影。
哇,試問哪個青少年不愛武俠呢?
於是我請求我的女俠媽咪在劇本中為我設計一個角色,最好要那種會「咻咻咻」的。媽媽滿口答應,然後把我寫成了驚才絕艷、獨步天下的江湖第一名門的掌門人……的吃貨小跟班。
我很委屈:「他除了吃還會什麼,會『咻咻咻』嗎?」
媽媽說:「會呀,他會管帳,算盤打得飛快,咻咻咻咻咻!」
我「哇」地一聲哭出來,跑去找老爸控訴:「媽媽明明知道我數學不好還讓我去算帳,嗚嗚嗚嗚~」
老爸拿著毛巾草率地在我臉上胡嚕了一把,嚴肅道:「既然知道自己數學不好,你就要努力啊!」
我:???
看來必須要讓老爸切身體會一番,他才能明白我的無助。
「媽媽,」我露出搞事情的圍笑,「你也給爸爸設計一個角色嘛!」
媽媽思考片刻,無奈攤手:「我想不出來。」
我竊笑。
哼哼哼,失望吧老陸,起碼我還有個角色。
然而,只見媽媽雙手捧臉,星星眼地望著老爸說:「你爸爸是獨一無二的,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男人,任何人都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就算是紙片人也不行!」
老爸一個猛虎撲食:「寶貝,在我心裡你也是獨一無二最珍貴的,我好愛你。」
「老公,我也好愛你!」
「嘭」,主臥門關上了。
Ok,fine.
是的,我爸媽從不避諱在我們面前表達對彼此的愛。
據某位心理學家說,在父母恩愛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會更有安全感、更自信,也會對未來有更積極地規劃,對自己有更清晰的認知。
心理學家說的對。
我十分清晰地認識到我是多餘的,哦,還有我姐姐,她也是多餘的。
我姐姐叫陸其琛,十六歲,今年念高三,是燕大附中高中部一霸。
不是「霸凌」的霸,是顏霸、學霸,各種競賽排行榜上讓人心服口服的「霸」。
媒體說我姐姐是「小陸景行」,說她實力拔群、巾幗不讓鬚眉,將來必定能繼承我老爸的衣缽,帶領鹿為集團闖下一個更輝煌的商業帝國。
我深以為然。
據我奶奶說,我姐姐幼兒園時期為了給被揪散小辮子的女同桌報仇,單挑打翻了整個大班的男孩;小學時期一腳踹懵了收保護費的流氓頭頭,一戰成名,從此全年級都敬稱她一聲「琛姐」;到現在,學校里喜歡她的男生可以一路從高中部排到初中部,而喜歡她的女生……好像比男生還多。
她天生就是女王。
我們家的規矩是,孩子如果犯了錯誤要罰去祠堂抄書。據說我老爸從沒被罰過,我二叔只抄過一本《中庸》,而我姐姐……上初中前就抄完了「四書」、「五經」和《唐詩三百首》。
這個戰績,在我們家往上數五代都無可匹敵,可謂是開天闢地。
不過我姐姐倒不是毛病多,她就是「反叛精神」作祟,別人越說她像老爸,她就越要唱反調、搞事情。
我很不解,像老爸不好嗎?媽媽不是說老爸是全世界最完美的人嗎?
姐姐說那是媽媽的濾鏡太厚,而且她才不要當什麼「小陸景行」,她才不要像爸爸。
我依然不解:「可是爸爸從來沒有要求你要像他一樣啊,你因為別人的話和爸爸對著幹,爸爸好冤枉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口舌之爭中贏過我姐姐,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福至心靈般意識到——她在心虛。
陸女王竟然心虛了!
我立刻把這一喜人戰果分享給了我的媽咪,媽咪摸著我的腦袋說,其實姐姐是很崇拜爸爸的,她只是擔心自己不能做到和爸爸一樣好,怕辜負大家的期望。
我若有所思。
姐姐對老爸的態度發生轉變是在兩年前的春天。
那時媽媽所在的劇組去西南取景,要返程時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被困在了山里。當年我還小,並不太懂「山體滑坡」、「塌方」和「失聯」都是什麼意思,只清楚地記得消息傳來時老爸瞬間通紅的一雙眼睛。
老爸給奶奶打完電話就要走,姐姐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哭喊著要他帶自己一起去。我嚇壞了,也跟著哭,老爸無奈,最後抱著我們倆一起上了飛機。
山上很冷,被山石封堵的路估計要天亮才能打通。
我和姐姐裹著睡袋坐在車裡,看著外面正盯施工現場的老爸。他穿著單薄的西裝站在料峭的寒風中,脊背筆直,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半夜時我被機器作業聲吵醒,迷迷糊糊間看見老爸守在車門前,姐姐坐在他旁邊,腦袋靠在他肩上,雙手緊握著他的手。
這場景太難得,我愣著忘了出聲。
等我再醒來時,老爸已經把媽媽找回來了,我和姐姐躺在他們中間,爸爸媽媽的懷抱就像堡壘,隔絕了一切不安。
下山時,我發現老爸昨晚坐過的地方一地菸頭,可老爸明明不抽菸的。
我問姐姐菸頭是怎麼回事,姐姐答非所問,笑著說她從前一直認為老爸是超人。
我問什麼意思,姐姐又說:「但超人也是人,也會害怕和難過。」
從那之後,姐姐就再不和老爸作對了,會主動找他問競賽題、找他練口語,還讓老爸去給她開家長會。
有一次我和媽媽等在校門口,看著老爸一手提著書包一手攬著姐姐的肩膀從高中部走過來,睥睨目光所及之處,那些偷瞄姐姐的男生紛紛低頭避讓。
姐姐抓著爸爸的手,笑得肆意又張揚。
媽媽說年少總有煩惱迷茫,的確,尤其是我這種帥哥,煩惱總是更多一些。
自從知道有「情書」這種東西後,我就很擔憂,畢竟我這麼帥,喜歡我的女孩子一定很多。可我還沒長大,不能談戀愛,那我要怎麼拒絕她們呢?
唉,真是讓人頭禿。
後來我發現我想多了。
喜歡我的女孩子是挺多的,但是她們從來不給我寫情書,只是熱衷於投餵我各種零食,還有捧我的臉說:「寧寧好可愛!」
……我一個man帥型男酷蓋為什麼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回家後我問媽媽我可愛嗎?媽媽抱著我親:「寧寧最可愛,寧寧是媽媽的小甜豆!」
我不死心,又去問我的「王霸」老父親。老父親揉著我的臉,眼神慈祥得不得了:「可愛,你長得和你媽媽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我都不忍心揍你。」
「……」
我突然不知是喜是悲。
不過我很快就想開了,人生嘛,最重要的是接受自己——我就是可可愛愛的酷蓋!
最近本酷蓋有點犯愁,因為我的同桌美美和我說她爸媽要離婚了,她很難過,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儘量多陪陪她、哄她開心。
有一天放學,美美突然問我,如果她自殺,她爸爸媽媽會不會就不敢離婚了。
我嚇了一大跳。
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她的爸爸媽媽不愛對方了,但我很確定傷害自己是不對的,用傷害自己去威脅親人也是不對的。
我很著急地說不可以,這樣太自私了。她哭著說她爸爸媽媽才自私,說她不想變成孤兒。
我有點後悔不該那樣說她,努力安撫道:「美美,如果你傷害自己,你爸媽會很痛苦的,你一定不想看到他們痛苦對不對?而且你不會變成孤兒啊,就算離婚他們還是愛你的呀,會更愛你的!你的家只是從一個變成了兩個,而且每一個都很快樂!」
她握著我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草:「真的嗎?」
我拼命點頭:「真的!我保證!」
「呵,這你都信。」隔壁班那個據說很孤僻的男生從拐角走出來,嘲諷地看著美美,「他騙你的,離婚後你爸媽就都不要你了。」
美美崩潰大哭。
我氣得咬牙,一拳掄到他那張欠揍的臉上。那天是我第一次打架,毫無招數套路可言,打得一塌糊塗,最後是下班路過的體育老師拉開了我們。
媽媽本來就等在校門口,接到老師電話後很快就過來了,問清前因後果後讓我跟孤僻男道歉。
我不服:「是他先嚇唬美美的!」
媽媽一如既往地溫柔:「他嚇唬美美是他的錯,你先動手打人是你的錯。」
我理虧,憋屈地跟孤僻男低了頭。
美美和孤僻男的家長還沒來,媽媽帶我們去保健室清理了傷口,然後又把美美和孤僻男帶到一邊說話。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孤僻男的爸媽很早以前就離婚了。
我不知道媽媽和他們說了什麼,但是我聽見孤僻男對美美說了「對不起」,還說了「加油」。
美美的爸媽還是離婚了,她要和她媽媽去另一個城市生活。臨走那天,我去機場送她,沒想到孤僻男也去了,和他繼父一起。
他繼父不太愛說話,和孤僻男也沒什麼交流,但我發現過馬路時他的手一直護在孤僻男身後。
美美看著心情還好,笑著和我們說了「再見」,還跟媽媽說了「謝謝」。
孤僻男居然跟我道了歉,說不該把我「按在地上打」,我漲紅了臉撲過去捂住他的嘴:「明明是我揍你!你別亂說!」
他點點頭,竟然笑了,笑得還挺好看。
我好奇地問媽媽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麼,媽媽眨眨眼,說只是跟他們講了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告訴他們,幸福其實有無數種方式。
就這樣,我送走了美美,送走了從小學起就一直坐在我旁邊的同桌。
走出航站樓時我突然很憂傷,我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問出了一個我往後四十五年每當想起都羞恥得恨不得抽死自己的問題。
「人生是不是註定孤獨?」
姐姐一臉牙疼的表情,用手背探探我的額頭:「發燒了嗎?」
我氣鼓鼓地瞪她,青蔥少年都是敏感的,她怎麼一點都不體貼!姐姐笑了,揚揚下巴示意我往前看。
老爸和媽媽手牽著手並肩走,夕陽的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看到答案了嗎?」姐姐拍拍我的頭,「我們都要相信,一定有那麼一個人,會愛你很久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