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送人頭
定遠侯府被包圍前一刻,宮裡就來旨意,支走了正在侯府壽宴上的容妙嫣。
妙嫣匆忙之際還給顧瀾留下一張紙條,告訴她可能有事發生。
顧瀾也因此立即想到,只有容璟要動定遠侯府,才會提前叫走妙嫣,不讓她插手。
既然容璟在包圍侯府的時候,都考慮到了妙嫣和顧瀾的關係,又怎麼可能不防著妙嫣之後的行為?
所以,容妙嫣不可能僅靠一個程玉收買守衛,就能輕而易舉潛進掖庭。
她能見到自己,是容璟有意為之。
借妙嫣見自己一面,容璟既能試探她的底細,又能考驗妙嫣的忠君之心。
顧瀾原本的計劃,是讓妙嫣離開掖庭後,不經意的泄露「顧小侯爺居然讓公主為自己準備月事帶」這件事,來讓容璟懷疑她的身份,再藉此搜個身,只是妙嫣更乾脆,直接裝成被她傷害的痴情少女,由愛生恨,跑去找容璟告密了,這樣一來,容璟只需要確認一下就行。
唯一的意外,是程玉。
容妙嫣是寧安公主,是容璟最寵愛的女兒,私自見「罪臣顧瀾」一面情有可原,可程玉作為內司監之人,卻幫助公主做了這樣的違禁之事,這是對內司監和皇帝的背叛......
沐浴過後的顧小侯爺,已經被容璟安排的宮女和太醫一起,確定了女子身份。
畢竟,她是真的要用月事帶的,宮女還從她身上搜出了她主動解下來的......寶貝腰帶。
給她搜身的宮女很明顯是會武功的死士,可即便是冷酷無情的死士,在見到那做工無比真實的腰帶後,也是眼前一黑,表情扭曲了一下。
死士的職業生涯見過女扮男裝的,卻沒見過這麼離譜的。
顧瀾剛好很長時間沒有服用能使脈息變化的那服藥了,現在脈象顯示為女。
老太醫是顧瀾的熟人,去年水災時候她就見過他,剛才把完脈後,他又仔仔細細打量了顧瀾一圈,確定眼前的人真的是小侯爺後,白眼一翻,差點嚇暈過去。
宮人去向容璟通報,老太醫也被攙扶離開。
顧瀾擦乾頭髮,赤著腳,踩在白石青磚的地面上。
這下面應該鋪設了地龍取暖,大殿炭火燒得正旺,溫度是恰到好處的舒適。
旁邊的桌案上,擺放著剛泡好的熱茶和幾碟精緻點心,顧瀾挑了一塊桂花糕放到嘴裡,清甜軟糯的味道,讓她吃了半個月饅頭鹹菜的嘴巴發出一聲喟嘆。
——容璟還不至於在這裡面下毒,他現在正缺一個給定遠侯府治罪的理由,而她把理由送到了他手裡。
幾縷濕漉的碎發落在眉宇,顧瀾吃完兩塊桂花糕,擦拭乾淨沾了碎屑的指尖,慵懶的倚靠在柔軟的床榻上。
她身著單薄的素色長衫,眉心之上勒著朱紅髮帶,仍舊做男子打扮。
之前藏在綁腿上的匕首,被顧瀾暗中塞到了軟枕下,那是她唯一沒讓人搜出來的東西。
顧瀾眯起眸子,望著眼前的淺紅色帷幔,思緒卻飄得很遠。
也不知道程玉會不會有事。
按理說,程玉肯定必死無疑。
但顧瀾猜測,以妙嫣的決絕性子,應該會主動對容璟「坦白從寬」,用自己身份的情報,來換取程玉一線生機,如果容璟寬恕,那個小太監還有活命的可能。
一切,就看容璟答不答應了......
腳步聲傳來,顧瀾斜睨看去,就見到那名她極其厭惡的太監鍾良,領著兩名宮女和兩名太監走了進來。
居然不是張奉才?
顧瀾心裡隱隱約約升起一個念頭。
鍾良身後兩名太監氣息渾厚,應該有武藝傍身,宮女也面無表情的端著手中的木質托盤,神情麻木冰冷,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情緒,標準的內司監加死士的配置。
鍾良忌憚的停在顧瀾身前幾米遠的地方,眼神像是一條陰冷的毒蛇,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顧小侯爺竟然是個女人,鍾良剛剛知道這件事,內心不由自主的激動起來。
只是可惜,這個女人武功高強,哪怕之前因為噬心香疼得半死,這些天他守在掖庭外,也見到她近乎崩潰,他卻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其實顧瀾從進宮以來,沒有動過一次手,剛才更是乖乖被太醫把脈和被宮女搜身,但前來給她送東西傳旨的人,還是十分警惕。
顧瀾瞥了鍾良身後一眼,沒見到容璟。
也只有用噬心香時,容璟才放心接觸她,在她被關到掖庭這半個月裡,容璟一次都沒有打開門跟她相見。
了解噬心香藥效的人都清楚,這種香是能夠被適應的,容璟本人就是例子。
這種情況下,容璟更不會冒險,他是一個很惜命的人。
顧瀾忍不住想到,容璟沒來,一個原因是不想跟自己接觸,另一個原因,肯定是他正在乾元殿發瘋。
現在的容璟,絕對滿心疑惑,既崩潰又震怒的懷疑人生。
他知道了她是女子,新的疑問也就來了——容珩是厭惡女子的,又怎麼能和她在一起呢?
這種一切脫離他掌控的感覺,大概很不好受。
顧瀾的視線落到宮女手中的托盤上,雙眸一眯,眼底閃過一絲明悟。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是......女子的服裝。
她今晚被從掖庭轉移到了永明宮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容璟要公布她的身份。
一旦將她的女兒身公布於眾,定遠侯府就坐實了欺君罪名,到時候容璟拿捏起顧侯爺來,就是站在大義之上,此前包圍侯府,也師出有名。
怪不得她今天沒被迫聞噬心香,還能享受美食沐浴更衣。
顧瀾把自己想像成瘋批,容璟肯定想要她完好無損的,以最好的面貌出現在所有人面前,他不希望任何意外和不完美的事發生,也不願有人說他是屈打成招。
鍾良狹長的眼眸閃爍著,隨意朝顧瀾行了個禮,聲音沙啞難聽:
「奉陛下旨意,賜定遠侯之女顧瀾女子服飾一套,陛下口諭,明日早朝,你要著此服裝上朝,見見自己的二叔和兄長。」
這是在用定遠侯府威脅她,想必,顧二爺和顧長亭也會被容璟用顧瀾做反威脅,明天在朝上與她見面。
可惜,
這樣的威脅對她沒有用。
顧瀾斜倚在床榻上,並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懶洋洋的開口:「知道了,放著吧。」
鍾良裝模作樣的怒斥:「大膽!顧瀾,陛下口諭,你該跪下領旨謝恩,怎能如此無禮怠慢?」
他說著,視線不受控制的落到顧瀾露在外面,白皙瑩潤的赤足上。
鍾良內心一盪,一時之間沒忍住,竟然上前一步,掀開了她面前半拉的帷幔。
帷幔撩開,一襲薄衫的清雋少年斜倚著床榻,墨發濕漉漉的散落,薄唇紅潤,容顏雌雄莫辨,俊美異常。
「咕嚕——」
鍾良吞了吞口水,見顧瀾沒有表情,他的眼神越發肆無忌憚,剛才的警惕被丟到了九霄雲外。
「咱家真的沒想到,你是個女子,」鍾良感嘆,眼中的貪慾不加掩飾,「還是個如此貌美的女子......」
他身後那兩名太監都皺起了眉,卻不敢開口勸阻。
鍾良作為內司監四位統領之首,雖然武功不高,但擅長阿諛奉承,是僅次於張奉才職位的大太監。
鍾良最喜歡凌辱年輕貌美的女子,一些地位低微的宮女都對他避之不及。
兩名太監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一般,甚至主動後退了兩步。
顧瀾女扮男裝是欺君之罪,他們也想看看昔日高高在上的人跌進泥潭,被一個太監踩在腳下,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至於那兩名宮女,是皇上培養的死士,對周遭的一切都沒有任何反應。
鍾良知道顧瀾有武功傍身,但他想到她已經遭受了半個月的噬心香,還是個女人,說不定早就廢了——想到這裡,鍾良忍不住伸出一隻手,試探性的靠近顧瀾。
「你知道容璟為什麼讓你傳旨,而不是親自前來嗎。」
顧瀾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微低,語氣平淡,仍舊一動不動。
鍾良更加確信顧瀾沒有任何威脅,否則她怎麼一點要反抗的跡象都沒有?
「為,為什麼?」
顧瀾的表情冷淡,有一種禁慾的漠然,精緻雋美的容貌配合著上挑的眼尾,清澈的眼眸微斂,給人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徹底激起了鍾良心中的貪婪。
鍾良的呼吸都紊亂起來,眼看著,他的指腹就要觸碰到顧瀾的臉頰。
「因為他怕死,他想用你來試探我,看看我還有沒有能力殺了他,順便,送我個人頭。」
「什麼?」
顧瀾問道:「你說,我能不能殺你啊?」
鍾良內心大駭,還來不及後退,顧瀾已經伸出右手,閃電般攀上他的脖頸。
「啊——!」
鍾良回過神,驚恐的呼喊被卡在喉中,他在窒息的痛苦中失去了反應能力。
顧瀾死死地鉗著他的喉嚨,纖長白皙的五指一寸寸收縮用力,一陣牙酸的碎裂聲音傳出來。
鍾良翻著白眼,像離開池水瀕死的魚一樣掙扎著,眼前一片模糊。
他武功本來就不高,和顧瀾的距離又太近了,只能拉住顧瀾胳膊往外扯,瘋狂運轉內力試圖逃脫鉗制。
一切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兩名太監回過神來,連忙要救鍾良。
「住手!」
「放開統領,顧瀾,快住手!」
兩人一個拔劍,一個掏出了飛刀,唯有那兩名宮女一動不動,顧瀾看到她們淡漠的黑眸中,有了一絲情緒波動。
顧瀾想到了什麼,眼底的殺意更盛,輕輕地問:「你們敢違抗皇上的旨意?」
兩名太監表情一變,他們回想起來,皇上在派他們來之前,的確交代過絕對不得傷害顧瀾,只要把衣服和旨意送到就好。
是鍾良貪圖美色多事,才落到這樣的下場。
「救——救我啊——」
鍾良拼死掙扎著,顧瀾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
「你知道嗎,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想殺你了。」
說完,她驟然發力,就在鍾良用盡全力掙脫開她的手時,顧瀾飛快彎下腰,從他的袖中取出了他常用的飛刀。
一道冷光閃過。
「噗嗤——」
鋒利尖細的刀刃,割斷了它主人的喉嚨。
鮮血噴涌而出,兩名太監震驚的看著這一幕,身體一動不敢動,仿佛石化。
旁邊的死士宮女臉色如常,只有眼中掠過一抹隱藏極深的痛快。
紅色的太監袍服被染成深沉的黑,顧瀾鬆開手,眼神厭惡,捕捉到那兩名宮女的情緒後,她的內心微微一顫。
她將飛刀丟掉,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努力壓下暴走的衝動。
對梅朵露出那樣的表情,又不知殘害過多少人,死,真是便宜了這個老太監。
「噗通」一聲,鍾良的身體倒在地上,他斷裂的喉嚨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聲音,睜大眼睛咽了氣。
「是你非要我起來接旨的。」顧瀾說道。
她抬起頭,幾滴血濺在她冷白的臉上,配合著那冷漠的,沒有一絲感情的幽幽黑眸,讓人從骨子裡感到森然的恐懼。
顧瀾走進一側的盥室,自顧自的清洗著手上和臉上的血跡,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容璟會不知道鍾良是個什麼人嗎?派他來傳旨,就是白送給她的人頭,這是容璟希望她配合的「誠意」。
直到這時,守衛的宮人才聽到動靜衝進來,顧瀾瞥了一眼,果然看見了匆匆趕來的張奉才。
兩名太監盡職的陳述剛剛發生的事,張奉才見到鍾良死不瞑目的樣子,縮了縮瞳孔,卻沒有太多震驚,而是招呼人手將屍體抬了出去。
他定了定神,對著還在洗手的顧瀾道:
「顧......小侯爺,人你殺了,氣也撒了,衣裳髒了的話,就穿上陛下為您準備的吧,您是聰明人,只要乖乖聽話,明日上朝,陛下是不會為難您的。」
顧瀾走到張奉才面前,反問道:「我不聽話,容璟也拿我沒辦法,對吧?」
張奉才:「您說笑了,您現在是在皇宮,不是在定遠侯府,侯府可還被禁軍圍著呢......」
「繼續圍吧,我謝謝他重兵保護侯府的安全,」顧瀾道,「圍了這麼久,他倒是動手啊,他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重演當年平南侯之亂,我就敬他是個暴君。」
顧瀾最慶幸的事,就是她爹,不是平南侯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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