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帽子
「屬下怎能不緊張,屬下值守這裡七天一輪值,可是您說皇帝五天後就要殺您,那屬下就只有今天能救您出宮!」
臨鶴露出快要哭的表情,眼尾丹青似的油彩深了幾分,清俊的面容黑沉著,五官都皺成了一團。
「今日原本還有一人讓屬下帶她見您,現在看來沒時間了,咱們快跑吧!」臨鶴忽然想起來了自己來的另一個目的。
顧瀾內心一動,沒有開口詢問,繼續「咔嚓咔嚓」吃著冬棗。
臨鶴呆滯的看著她,見她始終不做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終於冷靜了一些。
顧瀾這才解釋道:
「烏鵲樓能藏下我一人,老夫人兩人,我娘三人,卻藏不下一整座侯府的人,五天時間很長,只要我還在京城,容璟哪裡找不到?一旦被他發現,他就會調集禁軍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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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府不止有三五個人,不說小廝婢女,就是隔壁顧長亭和顧承業,二嬸和周家的親眷,難道就放任不管嗎,這些人怎麼能藏住五天。」
臨鶴面露猶豫:「一旦救出老夫人和你,我們即刻出京......」
「兩百府兵加上烏鵲樓的暗衛,如何與京城守軍對抗,就算真的衝出了京城,五天時間,又怎麼逃過兩萬禁軍的追殺。
所以,我只能在第五天,或者說是在容珩和大軍回京那天離開皇宮,定遠侯府的人和大軍立即會和,才能確保絕對的安全。」
臨鶴咬著牙,道:「可是......屬下下次值守這裡是七天後,你若想五天後離開永明宮,錯過今日,除非屬下強行暴露身份帶走你,否則根本沒辦法救你出去。」
顧瀾垂下眸,吐出一顆冬棗核,道:「禁軍對定遠侯府,沒有之前那麼嚴了,對吧。」
臨鶴一怔,點頭道:
「是,昨天早朝時,容璟派兵部尚書范弘彥去北境傳旨,將忠成伯進爵為忠成侯。和范弘彥一起去的還有三千禁軍,說是保護尚書大人安危。」
「僅僅傳旨,可不需要一個兵部尚書親自前去,大燕境內又沒什麼大型匪亂災禍,用得著三千人護送嗎。」顧瀾的眼神冷了幾分。
之前護送蘇太后去清涼寺,人手也不過區區百人,三千禁軍護送個傳旨大臣,這合理嗎。
「你是說,范弘彥去北境還有別的目的?」臨鶴問道。
顧瀾道:「這個時候他去了北境,若我爹從北境帶兵回京,必然會和他相遇,萬一我爹人手不足,或者范弘彥突然暴起,我爹的生與死,就在他一念之間。
而且,容璟將多吉的爵位提高,也是想激起他的野心。」
臨鶴明悟過來:「是啊,忠成伯冊封為侯,就和定遠侯平起平坐了,忠成伯除去侯爺,自己就能在北境一家獨大,這是容璟在挑撥離間,那三千禁軍,就是容璟給忠成伯的『禮物』。」
「我還是相信我大侄子的,容璟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心裡只有權力和地位,但是,有一樣東西他永遠無法操縱,那就是人心。」
顧瀾又問道:「宋執呢?禁軍有所鬆懈,不止是跟范弘彥離京的三千人吧。」
臨鶴驚訝的反問:「小侯爺如何猜到宋執也有所行動的?」
「你剛才說了,烏鵲樓可以和暗堂聯手接出老夫人,若宋執和他麾下的精銳禁軍還在,就算你們聯手,也不能無聲無息的把侯府幾十口人接出來。」
臨鶴恍然大悟,這才說道:
「屬下也是才探查到的——今早卯時,宋執帶了五千禁軍出京,此事容璟沒有公開下旨,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宋執一走,侯府外圍著的禁軍就剩下了幾百人做樣子,府兵和暗堂稍稍鬧出一些風波,便可以藉機將老夫人他們接出來。」
臨鶴說完,忍不住問:「小侯爺以為,宋執這是去哪了?」
顧瀾冷笑一聲:「當然是去找珩兄。」
范弘彥帶人相遇在顧侯爺回京路上,宋執則埋伏在容珩回京的路上,容璟是想將他們一網打盡。
但可惜的是,顧侯爺根本不會回京,而容珩......顧瀾記得,原書中容珩回京也經歷了層層艱險,最終化險為夷。
她蜷了蜷食指,關節發出「咔嚓」的聲響。
原書的劇情已經改變了太多,她不能指望虛無縹緲的男主光環。
臨鶴不是傻子,聽到這句話就反應過來。
「屬下立即聯繫烏鵲樓安排暗衛接應王爺,只是,屬下怕王爺趕來的太急,大軍在後方來不及趕回來,宋執帶了五千禁軍的話......」
顧瀾思忖片刻,紅唇輕啟:「你去找一個人。」
「誰?」
「蘇子霄。」
「蘇子霄?對了,他也是禁軍校尉!」
顧瀾的眸色幽深而平靜:「如果子霄不願意幫我們,那到時候我也會帶定遠侯府的府兵前去,支撐半個時辰等來大軍,還是可以的。」
臨鶴吞了吞口水,最後問道:「小侯爺,您到底如何出去?」
「這五天內,會出現一個變故,」顧瀾說道,「或許是最後一天,或許就是明天,一切得看容璟什麼時候沉不住氣,總之我可以自己走出這座宮殿,但你需要隨機應變,準備好人接應我。」
臨鶴看著顧瀾鎮定的神情,緊張的內心一點點平穩下來。
王爺相信小侯爺,
現在,
他也只能相信她。
「屬下明白了,既然此事隨時可能發生,那屬下今晚便聯繫李前輩和念夏,讓他們也在宮外做好準備,隨時救出定遠侯府的人。」臨鶴認真的應下。
永明宮的待遇比掖庭好太多,自從那日顧瀾殺了鍾良,又撕毀了容璟送來的衣裙之後,顧瀾就被宮人好吃好喝安安穩穩的伺候著。
除了不見天日,每一個送來膳食的都是死士宮女之外,她現在的日子和生活在宮裡的公主沒什麼兩樣。
顧瀾見臨鶴該走了,問道:「所以......你剛才說,是誰要見我?」
臨鶴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此事。」
他看了一眼殿內的刻漏:「剛好過會兒是屬下約好的使臣,小侯爺,你馬上就能見到了。」
片刻後,一個讓顧瀾沒想到的人,出現在她面前。
「皇后娘娘?」
皇后蘇梔雪只用了一支白玉簪束髮,身著素色宮裝的,上面點綴著淺淺的雪色,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梔花。
她的妝容清淡素雅,鵝蛋臉一如既往的蒼白,氣質典雅,清淺的眉眼流露出幾分哀愁,身上還散發著常年禮佛薰染的香氣。
「見過顧小侯爺,」蘇梔雪的聲音細弱溫和,「是我求臨鶴帶我進來的。」
臨鶴解釋道:「前些年王爺每隔一年半載,就要為皇后換一副藥,我和小酒有時候會在外望風,皇后因此知道了我的身份,三天前她請我帶她見你一面,說是想要與咱們合作。」
「合作?」顧瀾問道,面色一窘,「皇后娘娘來不會是因為妙嫣吧?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欺騙她的——」
曾經,蘇皇后還撮合過她和妙嫣來著。
很尷尬,她也不是故意要騙人家女兒的。
蘇梔雪凝視著顧瀾,眼神越發柔和,小心的打斷了顧瀾的話:「我的確是為妙嫣而來,但絕沒有責怪你女扮男裝對妙嫣隱瞞身份之事的意思。」
顧瀾內心一動,恍惚間想起自己在掖庭那日,和妙嫣說完容璟的真實身份後,而升起的一個猜測。
那時,她看著容妙嫣的容貌,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下一刻,蘇梔雪忽然「噗通」一下,結實的跪倒在顧瀾面前。
「皇后娘娘這是幹嘛!」
顧瀾連忙彎腰,想要將蘇梔雪扶起來,然而,女人卻落下一行清淚,執意跪在地上。
「小侯爺,容玦曾是小五的老師,更是他的三皇兄,而我蘇梔雪今日來此,不是以大燕皇后的身份而來,而是以容玦未亡人的身份,求你看在阿玦的份上,能夠保護好妙嫣。」
「容玦是容珩的三皇兄,也自然是我的哥哥,皇,蘇姑娘的意思是,妙嫣是?」顧瀾的呼吸慢了半分,眼睛微微睜大。
一串佛珠從蘇梔雪的袖中掉落,她抓起那佛珠攥在手裡,喃喃自語:
「蘇姑娘......已經有許多年,沒有人如此叫我了,怪不得這京城貴女,都將小侯爺你視作夢中情郎。」
顧小侯爺的臉頰一紅,心道要不是怕蘇梔雪經受不住暈過去,她也可以喊她三嫂。
容珩和容玦可是貨真價實的親兄弟,蘇梔雪以容玦的未亡人自居,擔得上她一身「三嫂」。
蘇梔雪的聲音輕柔低微,卻無比清晰的肯定道:
「小侯爺猜得沒錯,我的妙嫣,是阿玦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
顧瀾長吁一口氣,雖然她在蘇梔雪剛跪下時就猜到了這種可能,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準備,但是聽到蘇梔雪親口承認這件事,她還是感到萬分震驚。
怪不得蘇梔雪如此疼愛妙嫣,幾乎將妙嫣視作自己的性命,而且容璟明明和容珩沒有血緣關係,妙嫣卻和容珩眉眼間有幾分神似。
貴圈真亂!
冬天到了,
感謝三嫂為容璟織的帽子。
「三嫂,此事妙嫣知道嗎?」顧瀾遲疑的問。
聽到這聲「三嫂」,蘇梔雪渾身一震,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她素雅的面容划過,一滴滴落在地上。
「三嫂......能得到你承認,我此生也無憾了。」
她用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堅硬的菩提佛珠硌在掌心,那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眼底是絨絨的水色,聲音沙啞而悲戚。
「除了我,天底下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阿玦死的時候,都不知道妙嫣是他的親生骨肉。不過現在,我已經將此事告訴了你和臨鶴,過些日子,等一切都結束了,我也會讓妙嫣知道。」
一旁,臨鶴失去了表達能力,震驚萬分的看著蘇梔雪。
他這短短的一個月,經歷了太多。
顧小侯爺是女扮男裝的女子;
皇帝是蘇太后和謝敘的兒子,是謝昀同父異母的兄弟;
寧安公主不是皇帝親生,而是蘇皇后和已故的三皇子容玦的女兒?
他呆滯的喃喃:「你,你們聊,我去望望風。」
說完,臨鶴就識趣的退下。
顧瀾強行將蘇梔雪從地上扶起來,她最受不了女孩子哭了,哪怕蘇梔雪按輩分來算,是自己的長輩,那也是女孩子!
「你不起來我就不叫你三嫂了。」
蘇梔雪這才坐到椅子上,手裡攥著佛珠,默默垂淚。
「你想如何告訴妙嫣?」顧瀾看著蘇梔雪泛著水光的眼眸,頓了頓,問道,「三嫂,你今天來這裡將這件事告訴我,是不是因為你想殺了容璟,然後再告訴妙嫣?」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眼前的女人雖然從前也是病懨懨的,眼中卻還有著生氣,可她今天出現在顧瀾面前,眼中卻只剩下了冰冷和悲慟。
蘇梔雪苦澀一笑,點了點頭,她不再掩飾眼底的刻骨的恨意,那雙水墨般的雙眸都染上了一層濃濃的血色。
「我知道我瞞不住你,三天前,妙嫣將容璟的身世告訴了我,我才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容家血脈.......他這個瘋子,劊子手,禽獸不如的混蛋......
他既然根本不是皇室血脈,那我這些年的隱忍和所作所為,就都成了一場笑話,還不如讓我結束這一切!
我要殺了他,為阿玦報仇啊!」
她字字泣血,說到最後,幾乎控制不住的嘶喊出來,滿心的絕望與恨意。
過往的一幕幕畫面交疊在女人腦海里,不斷重複上演,像是滾燙的熱油澆在她的心裡,讓她姣好的容顏因為仇恨而扭曲。
顧瀾問道:「容璟身邊有死士與高手層層保護,你如何報仇?」
蘇梔雪定了定神,渾身顫抖的抬起頭,痛苦的看著顧瀾,祈求道:
「小五是神醫,他一定有許多效果好,沒有味道的毒藥交給你防身,而我能找到的毒藥,一不能讓他受盡痛苦而死,二是,我曾經做了一件事,前些日子敗露,已經引起了他的懷疑......」
她的聲音悲哀,又道:「小侯爺,若你沒有,那就當我沒問吧。」
投毒,對於蘇梔雪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來說,無疑是最簡單粗暴,卻也最容易成功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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