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負59下
正月寒冬,天黑得早,秦幼音到達蘇月鎮的時候,僅剩天際最後一線夕陽。思兔閱讀sto55.com
顏色濃郁殷紅,像是利刃割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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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診所隔壁的奶奶問來小姨住的醫院,下了小巴車,低著眸不願把周圍多看一眼,打車直奔過去。
蘇月鎮面積不大,但也算不上小,經濟發展尚可,過年期間街道上依舊人潮熙攘,從車站到醫院,至少要花上十來分鐘。
司機見她長得嬌俏,操著鎮上口音搭話:「哪裡人吶?本地的?」
秦幼音垂頭,目光定定落在鞋尖上,半晌才輕聲回答:「東北人。」
「歐呦,可不像。」
「嫁過去的,我……我老公和婆家都在東北,」她揪著袖口說,「我跟這裡沒關係。」
秦幼音在醫院門口下車,抬頭看了一眼八|九層樓高的住院部,有些眩暈。
曾經她吞了安眠藥,被拖來洗胃搶救的畫面歷歷在目,剛到時還壓得住的回憶,在熟悉的地方開始隱隱決堤。
她一遍遍撫摸中指上的戒指,穩住神,邁上住院部台階,一路乘電梯上六樓消化科,找護士詢問小姨的名字,得到答案後,心急又膽怯地挪去那間病房門前。
看一眼,她眼圈就紅了。
不是猜測,不是瞎想,十多來年裡唯一對她好過的那個人,正形容枯犒地躺在床上。
秦幼音衝進去,在床邊顫聲喚她:「小姨……」
病入膏肓的女人沒反應,在她喊了五六聲後,才遲緩醒過來,一見她,渾濁雙眼裡有了光,激動得要坐起來:「囡囡,你怎麼來了。」
秦幼音連忙扶她:「小姨你別動,好好躺著,我來看你的。」
女人抓住她的手,來回打量許久,緩緩流了淚,虛弱喃喃:「囡囡長得越來越美了,比以前氣色好,哪裡都漂亮。」
她開口吃力,一句話斷續好幾次,喘著說:「去東北這麼長時間,過得好不好?還有沒有人,欺負你?」
秦幼音哭著搖頭:「特別好,我膽子變大了,也不用再吃藥,小姨,我遇到保護我的人了。」
她專注傾訴著,完全沒注意到走廊里出現的兩道人影,一高一矮立在門外,震驚盯著她,陰寒帶欲的目光如毒蛇般攀上她纖瘦的脊背。
女人摩挲著她指間的戒指,欣慰得連連嘆氣:「能讓我們囡囡的病痊癒,肯定是個靠得住的男人,我放心了,終於能合眼了。」
秦幼音眼淚流得更凶:「小姨,我的病能好,你也能的!」
女人苦笑,艱難地伸手摸她頭髮:「我是醫生,心裡有數,晚期了,就是在拖日子,走之前能見著你,真是太好了……你過得幸福,我也能跟你媽媽有個交代……」
秦幼音心如刀割,還想繼續說,女人攔住她,神色略有緊張:「囡囡記住,以後別再來了,把這裡發生的所有事從你生命里剃掉,往後好好過日子,還有……我聽他們說,周嶺……周嶺明天晚上會回來,還帶著他女朋友……」
「是從前在學校帶頭傷害你的……那個女學生梁彤。」
秦幼音身上反射性一抖,兩個名字把她釘在椅子上。
「幸虧你早一天,千萬別跟他遇上,」女人盡力抓著她,「我住院前,收拾出來一些你媽媽的老物件,還有你過去那些筆記本和畫,都沒燒,一起留著,本以為沒機會給你,現在……你如果想要就趁今晚拿回去,明天一早趕緊走。」
護士來換藥了,嘀咕著醫藥費不夠,需要補交。
秦幼音低喘著離開病房前,忍不住回頭,女人無力地含笑望著她,眼中晶瑩,儘是歉意。
她心裡無比酸澀,把卡里攢下的生活費劃出絕大部分,默默給小姨交了藥費,只留下回程的一點錢,醫生問她:「你是家屬?早點準備後事吧。」
秦幼音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她無能為力的事實在太多了,多到已經成為習慣。
她無聲無息抹著眼睛,頭重腳輕走出住院部,在通向醫院大門的小路上挪動,後面的兩個人不聲不響,鬼魅一樣如影隨形。
手機響起視頻邀請的提示音。
秦幼音恍惚聞到酒氣,飛快看了一圈沒發現異樣,停下來期盼地翻起手機看,真的是顧承炎。
她嗆咳了一聲,忙用力清嗓子,她好想他,每時每刻都渴望他在身邊,可擔心他在國家隊會忙,一個電話都沒敢打過去。
現在他出現了,她的防線就隨之傾塌。
視頻接通,秦幼音找了個長椅坐下,努力讓光線把臉照的漂亮自然,她抑住脆弱,淺淺笑著喊他:「小炎哥。」
屏幕上的人英俊銳利,一顰一笑都牽扯她的心。
顧承炎看著她紅通通的眼,心焦地低聲提醒司機:「開快點。」
然後柔聲問她:「媳婦兒,你吃晚飯了嗎,晚上找沒找到落腳地方,小姨怎麼樣。」
秦幼音說得輕描淡寫:「吃過了,小姨……還好,我要去老房子裡拿點重要的東西,之後就找個酒店住下,明早第一班車回去。」
她發現他似乎在車裡,奇怪問:「哥,你去哪?」
顧承炎盯著女孩婉麗的眉目:「過來,親一下就告訴你。」
秦幼音臉一紅:「你……不正經。」
「哥什麼時候對你正經過,」他笑,「要是不親,那只能晚點告訴你了。」
話音落下,秦幼音看到顧承炎輪廓優越的唇貼上攝像頭,跨越空間給了她一個吻:「留著,見面再親我家寶貝。」
視頻掛斷後,顧承炎蹙眉盯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目光轉向漆黑窗外。
包了車,用了最快速度,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蘇月鎮。
不能提前告訴音音,她肯定會傻等他,耽誤要做的事,也可能會怨他自作主張,偷偷自責。
一切等見面說,但夜越來越深了,他總心裡難安,像被莫名的東西勾住,一下下撕扯,不斷記起音音提起小姨家的黯然,她的傷疤和心病,以及所有他尚未涉足的過去。
他沉聲交代:「再快點。」
-
醫院大門外白慘慘的路燈底下,秦幼音在濕冷的夜風裡攔了車。
車影消失在路口,確定方向是往自家房子去,站在陰影里的男人慢慢踱出,打了個酒嗝,把抽一半的煙扔在地上,鞋尖重重捻滅菸頭,陰冷罵了句髒話。
比他矮的那道影子也跟上,妝容精緻的臉透出扭曲:「她心理的病那麼嚴重,膽小得頭都抬不起來,還自殺過兩次,這種要死不活的廢物,走了才不到一年,怎麼可能好!還交了男朋友?!」
想到剛才屏幕上那個過份英俊的男人,對秦幼音親呢寵愛的態度,梁彤牙就咬得咯咯直響。
秦幼音去了東北,不但沒讓欺負死,還脫胎換骨了?!
一個寄住在周嶺家的拖油瓶,當初小小年紀就知道勾|引他,欲拒還迎地搞出那麼多事,到現在還讓周嶺念念不忘……
她收拾了秦幼音三年,怎麼就沒再狠點,直接要她命算了!
「周嶺,」她嫉恨得要死,對周嶺的態度卻極其卑微,「我追你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在一起,你不會還惦記她?」
周嶺啞聲冷笑,啐了一口:「惦記怎麼?你不是樂意貼著我,我逼你了?」
要不是提前回來一天,他根本想不到,還能見著秦幼音。
她皮膚更嫩了,一掐肯定能紅,身段兒玲瓏有致,一看就被滋潤過,以前他碰一下都尋死覓活的,現在自願叫男人沾,可真他媽裝。
梁彤的長美甲掐著手心:「你媽可快死了!」
「她配當我媽?死跟我有關係?」周嶺言語污穢地刺激她,「我又沒做到底,不就借她外甥女的幾件內衣用用,闖過兩次廁所,還摸了——」
「……周嶺!」
「就這樣,她居然報警送我去派出所?我他媽還是她兒子嗎?!」
他每描述一句,梁彤就恨不能把秦幼音碾碎了解恨,多年來深深紮根的嫉妒和怨恨成倍翻上,她大聲問:「你剛才一直跟著她,到底想幹什麼!」
「幹什麼?」周嶺眯眼看她,一臉不加掩飾的癲狂,「這麼好的機會,你幫我弄她一次啊,讓我了了這塊心病,過後你隨便怎麼收拾她我絕對不管,就算娶你,也不是不可能。」
梁彤崩潰:「你不怕進監獄?!」
「進個屁監獄,你借她幾個膽子她也不敢吭聲,」周嶺眼瞳湧上亢奮的紅,又點一根煙狠狠吸,去路邊攔車,「她男朋友知道又怎麼樣,一身煙疤夠噁心了,還能接受這個?肯定甩了她!」
「我他媽惦記她七八年,這回自己送上門,非讓她後悔一輩子不可!」
周嶺拉開副駕駛:「你來不來?要不來,咱倆沒戲了。」
梁彤想到秦幼音愈發明艷嬌俏的臉,自己從小迷戀的男生還對她魂牽夢縈,她全身打顫,卻怎麼也恨不起周嶺,把一切原因全部歸結於秦幼音,恨她不檢點,恨她勾|引人,被周嶺那句「隨便收拾她」刺激,快步上前,鑽進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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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家的房子在三樓,窗口亮著光,樓道里有人進進出出,有些秦幼音認得,是小姨夫那邊的親戚。
他們在往外搬東西,包括小姨的個人用品,她明白,這是扔的扔,賣的賣,準備清空了。
這些人對秦幼音視而不見,她也當他們不存在,貼著牆邊往樓上跑。
希望小姨留給她的還在。
她站在門外,沒看到小姨夫,才鼓足勇氣擠進去,推開自己住過的狹小儲物間,裡面一片狼藉,但小姨交代的大紙盒沒被移動,好好擺在亂七八糟的柜子底下。
秦幼音蹲下,把紙盒抱出來,抖著手摸到裡面屬於媽媽的舊物,以及自己一筆一筆記過的,七八個破了邊角的厚皮日記本。
上大學之前,她拜託小姨全都燒掉,沒想到留到了今天。
秦幼音咬唇垂下眼睫,不敢去翻,想先離開這裡,然而沒等她起身,就聽到外屋突然靜了很多,有道磨心刺耳的腳步聲,分外清晰,無限放大,啪嗒啪嗒向她靠近。
太熟悉了。
熟悉到無數夜晚的噩夢中她哭叫著醒來,耳朵里都被這種聲音充斥。
秦幼音難以置信,猛地站直,悚然回過頭,一道高瘦的人影已經立在儲物間門口,似笑非笑盯著她,幽幽說:「妹妹,好久不見啊。」
猛烈劇痛一瞬間貫穿心臟。
秦幼音眼眶睜得要裂開,臉色剎那慘白,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逃,馬上逃,一秒鐘也不能停下!
她腦中完全空白,根深蒂固的折磨如鋼釘嵌入骨髓,身體有了本能,她撒開手,把手裡一切負重的東西全部丟掉,掏空力氣,撞開周嶺往樓下拼命跑。
周嶺眼裡閃著執拗露骨的寒光,鮮紅舌頭舔舔嘴唇。
果然還這麼膽小。
嚇死她,她也不敢拿他怎麼樣。
周嶺把她丟在地上的東西一腳踢開,不緊不慢追下去,呵呵直笑:「秦幼音,你自己回來的,可怨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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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炎跨出車門,擰眉望向前面亂成一團的居民樓,高高低低的呼喊聲不絕於耳。
「確認死亡了?」
「確認了確認了,抓緊搭靈棚!再晚就有來弔唁的,別耽誤收錢!」
「終於咽氣了,天天拖著麻煩死……」
他看到拎出的遺照,是個面相溫柔和善的中年女人,心沉下去,再次撥秦幼音的號碼,她卻還是不接。
從進了蘇月鎮之後,他打了不下十個電話。
顧承炎的神經在暴跳,他攥緊手機,撥開混亂的人群直奔樓上。
地址上寫了,在三樓,音音最後告訴他的,也是她要來小姨家拿重要的東西,他只能來這裡找她。
顧承炎腦中仿佛有洪鐘在撞,讓人戰慄不安的預感遍布四肢百骸。
他大步邁上樓梯,隨手抓住一個人:「秦幼音在不在?!」
「不在不在!」
顧承炎唇線合緊,高大身形和滿身壓迫氣勢叫屋裡的人不由自主側目,他厲聲問:「我再問一遍,秦幼音到底在不在!」
有個中年男人正好從儲物間出來,腳上撥弄著秦幼音散落一地的物品,有些怵他,硬邦邦說:「誰找秦幼音,她剛才還在,不知道去哪了,丟下一堆垃圾!」
顧承炎一眼看見音音的小行李箱,耳中轟的一響,箭步衝上去拾起,視線隨之落在那個開了蓋子的大紙盒上。
因為反覆踢動,盒中的東西震顫著移了位,幾個本子東倒西歪,有一本開了頁,也露出壓在最下面的一摞斑駁畫稿。
顧承炎全身血液凝滯,凍住,結成堅冰。
他一眨不眨,死死瞪著,骨節在一聲聲作響,喉間滾上腥氣。
畫稿……
他四年前就看過,那個無意中刷新微博的下午,碰到了一個畫工粗糙的小男生,亂亂描繪著陰暗窒息的場景,讓人壓抑且酸楚。
他破天荒管了閒事,留言說:「你畫得很好,能進步的,別放棄。」
此後四年,他把這個帳號設置成特別關注,跟著他一步步成長,看他從黑暗變成彩色,從絕望變成希望,就在上飛機前,他還存了最新的表情包,發給音音。
表情包上的豬崽說,愛你,想你。
豬崽也髒兮兮地笑著說,我害怕你會嫌棄。
顧承炎的心臟被無數把鋒利尖刀剖得四分五裂。
他看到,筆記本翻開的那頁上,是音音的字體,比起現在,那麼稚嫩柔軟,暈在乾涸的水痕里。
她一筆一划寫:「周嶺今天偷了我的內衣,還試圖把手伸進裙子裡,爸爸不接電話,我好怕,誰能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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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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