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托邦(39)
她哥是第二天早上六點到的。思兔閱讀sto55.com
據說是那晚上的雪比較大,所以航班延誤。
她給她哥開了門。
讓她沒想到的是,同行的還有柏圖。
他們坐在沙發上,安樹答給安疏景看了她的確診病歷單。
安疏景看了十分鐘。
然後起身,一言不發就去了她房間。
她問哥你幹什麼。
安疏景說我帶你去華京。
她又問去華京幹什麼,她還要高考,明天就開學了。
安疏景沉著聲給她收拾行李,手都是抖的,說:「我帶你去看病。」
她說不用。
柏圖說「答答,聽你哥的吧。」
她才不再說話。
她哥給她裹了一件又一件的外套。
她說哥我熱。
安疏景才反應過來,說一句「北方溫度不比南方」。
他牽著她的手,握的很緊,生怕她消失了似的。
就像小時候一樣,牽著她的手出去買吃的。
有一天,他們回來的時候,媽媽就不在了。
柏圖也走在她的身邊。
他們兩個把她夾在中間,一行三個人,全都不說話。
安疏景給她班主任打電話。
請假,請了一個月。
然後安樹答才知道,穆逢曾經也是安疏景的班主任。
穆逢問為什麼。
她哥說「家裡出了點事」,結尾補一句「比高考重要」。
她聽到電話那頭穆逢嘆口氣,然後不再說話,良久,應了。
穆逢教過很多屆學生,但讓她印象最深刻也最放心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溫喻珩。
另一個,是她哥。
而很多年後她才知道。
為什麼當初穆逢一開學的時候因為她和桑嘉不守紀律而罵她那麼慘,但後來卻對她那麼好、那麼信任。
是因為安疏景,因為安疏景這個她曾最得意的門生給她打電話,問她安樹答的成績怎麼樣。
告訴曾經的恩師說,因為中考失利的事情,他妹妹的情緒一直都不好,希望老師可以多體諒一下。
而對於老師來說,有些人的話,天生就是具有信服力的。
她坐的是私人飛機。
她看著與曾經所生活的格格不入的一切,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曾經的世界那么小。
她也在那一天才知道,柏圖是個京圈富二代。
也在那一天明白,有錢人的世界,可以有多有錢。
她不免又想到了溫喻珩。
溫喻珩呢?他的生活會是怎樣的?
或許他們真的不是同一路人。
飛機起飛前,安疏景猶豫了很久,還是給安廉江去了一個電話。
是兩人吵掰後,打的第一通電話。
哥說,答答生病了,需要去華京治。
手機那頭沉默了一會過後,才回什麼病那麼金貴還要去首都看。
安疏景皺眉,然後起身,打算走遠一點說,但被安樹答攔住,然後拿過了手機。
安疏景看她,復又坐下。
她說:「我得了抑鬱症。」
很平靜,頭無力的仰在背椅上,目視前方。
身邊的柏圖和安疏景都是大氣不肯出,電話那頭的聲音便一點一點的傳過來,於是挨著坐的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安廉江笑了一聲:「什麼抑鬱症,答答,你聽我說,這就是矯情病,沒什麼大不了的,沒必要去華京那種地方治的,浪費錢,關鍵是要自己想通……」
一旁的柏圖聽不下去了,想要開口,被安樹答攔住了。
她雙目無神,淡淡的聽著他說。
「這種病連藥都用不著吃的,自己要想通,明白吧?別去華京了,趕緊回來,馬上高考了,知道沒有?學業重要,這種算得上病嗎?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好治的聽到沒有?不許跟著你哥去華京知道嗎?你要是跟著他去就別認我這個爸,不許去聽到沒?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出的……」
在老婆面前慫了一輩子的男人,只敢在弱勢的女兒面前狐假虎威。
「抑鬱症,籠統一點來講,學名叫精神病,俗名叫瘋子,你喜歡叫哪個?」她淡淡的開口打斷他,眼裡沒有一點精神氣,俱是無邊的死意。
安樹答用安廉江能聽得懂的形容詞告訴他什麼是抑鬱症。
她在生氣,也在嘲諷電話那頭的人。
「答答……」柏圖在一旁聽得很不是滋味。
安疏景皺眉,又閉了閉眼睛。
那邊沒聲了。
安疏景接過手機,嗓音冷冷的:「從今天開始,答答衣食住行包括以後的學費,我出。」
「你也不再是我們爸了。」
他毫不猶豫的掛了電話。
安樹答愣住,有些說不出話:「哥……」
「閉嘴。」安疏景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
然後冷冷的威脅,「你要是敢不配合治療,我就把你扔大街上再也不管你。」
柏圖笑呵呵的打圓場:「答答,你哥養不起你還有我,我的錢養一萬個你都綽綽有餘,放心吧,咱不缺錢,我們養你,嗷?」
她的眼眶紅了,沒點頭,也沒搖頭。
一下飛機,他們去了柏圖家。
豪華的別墅。
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沒什麼人,很清冷,只有一個老管家。
那管家一看到她,就頗有些可憐見的看她,她就估摸著這老爺爺已經聽說她的病情了。
而因為她爸,她明白了另一件事——
在有關抑鬱症的評論區,全是加油,鼓勵,可當你帶著病生活在現實生活中時,你才會發現,其實沒有人真的同情你,他們只會覺得你不懂事。
她不知道她哥和柏圖是怎麼又和好的,以後還會不會分開。
只要安疏景開心,她也開心。
淺岸一中。
高三沒有寒假可言,所以短短的一周年假結束後,畢業班陸陸續續回了學校,準備最後的高考衝刺。
為最後的前途之戰而奮鬥。
而這一次開學,高三十班有了明顯的不同。
準備衝刺的下課都在瘋狂刷題。
而有些人就是來課上一邊學習一邊等高校offer。
但讓大家沒想到的是,兩件事出乎大家的預料。
一個是宋彧今和江辭在一起了。
另一件是安樹答沒有來學校,而穆逢對這件事也緘口不言。
有些閒的人就開始議論紛紛。
猜測安樹答是不是因為零模考太差而不好意思出現。
溫喻珩基本上是芝加哥大學穩了,所以他來學校基本就是充當助教,幫穆逢管著班級的同時,順便解決一下同學們在學習上的一些問題。
蘇函看著草稿紙上整齊又自成一派風格的行楷,是數學最後一題的三種解法。
「珩哥,你說你個不良少年咋那麼不敬業?老打架成績還這麼好?」蘇函看著他淡定解題的模樣捶胸頓足。
溫喻珩白了他一眼,懶洋洋的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打架關成績什麼事?爺這叫能文能武,懂?」
「更何況,你見過我打架?」溫喻珩斜他一眼。
然後蘇函乖乖閉嘴。
他說著說著,眼睛不自覺的又瞟到安樹答的位置,至今沒人。
躲著他嗎?
不,不會,她不會這樣。
他想著想著又發起了呆。
江辭也是閒得慌,因為他華京保送基本是穩了,所以每個課間就擠到宋彧今身邊,非要給她檢查作業。
忙得根本沒時間搭理溫喻珩。
溫喻珩看了遠處直接把椅子搬到宋彧今旁邊的江辭,一臉恨鐵不成鋼。
明明穆逢說的是讓他們兩個一起看著班級,順道給全班人講解作業,怎麼這會子這任務全部落到他一個人身上了?
蘇函文藝青年的毛病又犯了,於是頗憂傷的又呢喃道:「原來前程似錦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溫喻珩愣了愣,隨後忍不住懟他:「你得癌症了?」
蘇函:「……」
又如,蘇函:「我回過頭向那個充滿故事的門說再見。」
你珩哥,「嗯?不是再也不見嗎?」
最後蘇函受不了,就調侃他一句:「珩哥,你不能因為嫂子沒來上學你閒得慌就打擊我對不對?」
結果本來是開玩笑的一句話,溫喻珩卻唯獨沒回應。
隨後更是一聲不吭的走掉了。
蘇函敏銳的嗅到了這一不同尋常的一點,但非常高情商的沒有問,而是更加高情商的轉頭告訴了江辭。
於是一節自習課上,江辭帶著溫喻珩翹課去了體育館。
「你和安樹答……」
「分了。」他手插著兜,靠在籃球架上,懶洋洋。
江辭頓住。
「因為明周淇?」良久,他問。
溫喻珩愣一下,似是有些莫名其妙,「關她什麼事?」
江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光明正大的把一張張截圖遞到他眼前:「昨天今今發我的,告訴我說別告訴你,說是安樹答的意思。」
他喉嚨動了動,拿過手機,一目十行的看。
越看臉色越白。
看到最後,唇齒有些顫:「什麼時候的事?」
「高二?好像是咱兩去華京搞那物理競賽的時候,今今說她也記不太清了,不過你放心,我媳婦兒那會兒都幫你老婆罵回來了,你家安樹答不虧。」江辭回憶道。
「不過你個男主角……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江辭胳膊肘戳了戳他。
溫喻珩搖了搖頭,無力的閉了閉眼,然後把手機扔回給他:「她的事情從來不會告訴我。」
江辭頓住,也懶得說些矯情話安慰他,撇了撇嘴。
安樹答,好像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解決。
看著小小的一隻。
其實永遠都在單槍匹馬。
「孤狼型選手」。
這是裴源在上次辯論賽結束私下裡形容安樹答說的。
裴源那傢伙看著吊兒郎當,其實看人一直都挺準的,就比如他早就和溫喻珩說過「安樹答這人吧,也許只是看著好追,但其實實踐起來特別難」。
時至今日,他信了。
他今天才終於開始懷疑,是不是安樹答那天說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從沒有喜歡過他?
他又想起了她曾在日記本上寫過的對那個叫柏圖的人的暗戀。
喜歡到什麼程度,才能在日記本上留下他的名字?
一想到這裡,他的整顆心都堵住。
悶死。
「這些在哪看到的?」溫喻珩壓下所有的情緒,問江辭。
江辭聳了聳肩:「這是以前的一個群里的聊天記錄,後來安樹答讓我媳婦兒給刪了。」
「不過,你可以上學校那個貼吧看,那裡可能還有些陳貼。」江辭想了想道。
「我們學校還有貼吧這種東西?」溫喻珩不解。
江辭:「……我都知道。」
「連結。」他不理,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機。
幾秒後,江辭給他甩了一條連結過去。
貼吧。
溫喻珩臉色更黑,手都開始抖:「為什麼現在又開始了?」
江辭愣了愣,目光移過去。
在原來那個「安樹答插足溫喻珩明周淇」的樓下,又開始密密麻麻的發了幾條新帖。
最新的一條貼時間現實是四分鐘前。
【xghxfhh】:安小三沒來是不是因為被男神踹了?
底下有附和的,也有罵摟主的。
江辭感到身邊的人整個人氣場都變了。
「溫喻珩……你冷靜點……」江辭咽了口口水。
溫喻珩這個時候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淡淡的問一句:「今天高一、高二都回校是麼?」
「是,你想幹嘛?」江辭手插回兜里,脊背慢慢的挺直。
溫喻珩懶洋洋的笑了笑,眼裡卻沒有笑意:「今天廣播站歸你管是麼?」
江辭笑一聲:「你還真是喜歡以暴制暴。」
溫喻珩淡道:「這只是個開始。」
江辭頓:「……打架帶我一個。」
「打什麼架?」溫喻珩看他,懶洋洋,「我現在不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
說完,他已經撥了一個電話:「餵?褚顏午?」
那邊的聲音懶洋洋:「喲嗬,難得,什麼事?」
「幫我找個人。」他單手插著兜,眼睛很淡。
掛了電話,開始往門口走,借著又打第二個。
江辭在背後懶洋洋的「嘖」了一聲,嘆口氣:「接下來是腥風血雨喲……」
打完第二個打第三個……
直到和江辭走到廣播站門口。
在廣播站的老師注意到他們的前一秒,手機穩穩的落回口袋。
微笑,得體的微笑,然後身體微前傾,淡淡的喊了一聲「老師好」。
像每個老師見到的那樣,溫喻珩一直都是個得體、懂禮貌、有分寸的三好學生。
江辭同樣如此。
廣播站的老師也點頭致意,笑了笑向江辭問了一聲「來了?」
江辭點頭「嗯」一聲。
然後老師放心的把鑰匙交給江辭,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樣子啊,我先下班了。」
江辭笑嘻嘻的應了一聲,然後道一聲「老師辛苦」。
開門,然後開始一如往常的準備工作。
溫喻珩坐在椅子上,眼睛越來越暗。
下課鈴響。
晚飯時間。
廣播站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響起。
但不是大家熟悉的音樂。
而是溫喻珩清涼的輕咳聲。
「大家好,我是溫喻珩,高三10班的溫喻珩……」
有走在路上的人豎起耳朵,甚至有女生暗暗地激動起來,笑說這次廣播站怎麼請到男神做客了。
「在此澄清一件事……」
路上有人慢慢的停下腳步。
往常吵鬧的聲音也慢慢的調低了音量。
「我本人,初戀是安樹答,現任是安樹答,女朋友有且只有過安樹答,除安樹答以外的所有人所有緋聞,全是未經本人允許擅自散布的謠言,謝謝!」他的神色平靜,聲音低沉,卻每個字都咬字清晰。
林蔭道間有女生捂住嘴。
有女生激動的說「哇噻,男神好浪漫哦」。
也有人丈二摸不著頭腦問「這是告白嗎?」
但也有人臉色拉□□來,有人臉色發黑,也有人不可置信問「原來安樹答不是小三?」
廣播室外有老師在拍門,吼著喊開門。
但溫喻珩壓根不理睬,穩如泰山,就是懶洋洋又慢悠悠的繼續補充一句:「不好意思,鑑於本人因為被潑了髒水,所以現在挺生氣的,所以真誠的在這裡發問,信這種緋聞的人腦子有問題嗎?我溫喻珩是什麼貨色都能看得上的嗎?」
江辭看著門口的動靜,無奈的聳了聳肩,然後就著轉椅,十分悠閒地轉了一圈。
溫喻珩又道一句:「很抱歉從前對貼吧不感興趣,所以讓你們對我女朋友亂潑髒水,但是既然我剛剛看見了,就麻煩建樓的那幾位把帖子刪一下,謝謝,哦,這不是建議,是警告。別以為藏在ID後面我就查不到你姓甚名誰,家裡幾口人。以及,我不會善罷甘休。」
「最後,一首《Giveitupnow》送給大家。」
話音落。
溫喻珩朝一旁翹著二郎腿的江辭遞了個眼神,江辭會意,笑嘻嘻的朝溫喻珩比了個「OK」的手勢。
門開,年級主任氣勢洶洶的進來。
溫喻珩挑眉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揮了揮,看起來心情好像還挺不錯的。
懶洋洋一鞠躬「主任您辛苦了」。
年級主任氣得吹鬍子瞪眼。
江辭站在一邊,脊背挺直,抬手輕輕扶了扶眼鏡。
「來我辦公室!江辭,廣播站這裡的事情結束了也一起過來!」
「好的,主任。」他笑嘻嘻。
溫喻珩懶洋洋的挑了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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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各度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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