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拿著,你的可樂。思兔閱讀��
時影盯著時光的照片久久沒有回神,直到被胳膊上的涼意冰了一下。他愣愣地接過可樂罐,也不喝,只是看著岑非以一個熟練的姿勢坐到了照片正對面的沙發上,深深注視著牆上的相片。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和朋友一起去西藏拍景,他來機場送我。」岑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聲音卻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這些年我一直在猜他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每次猜到了又不願相信……可這次,終究沒能逃過。」
「你看出來了嗎?小光他想說什麼?」岑非把目光轉到了時影的臉上,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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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影咬了咬唇,低下頭,不說話。
「是不舍,是離別。小光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對不對?」
房間裡是長久的靜默,岑非摘掉了眼鏡,閉上眼倚靠在沙發上,胸膛起起伏伏,聲音依然極為克制:「所以你還是不願意多告訴我一點關於他的事嗎?他得了什麼病?有沒有留遺言給我?你為什麼五年都沒來找我?只是因為還不出錢?」
「我……」時影猶豫良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是惡性腦腫瘤……情況不太樂觀,手術的成功率只有20%,當時手術錢不夠,所以我哥問你借了錢。後來……後來手術失敗,他就走了。我沒錢還你也就不敢來找你,就是這樣……」
「你應該知道十萬塊對我來說根本不算錢。」岑非睜開了眼睛,逼視著面前的青年,「所以呢?他就沒有一句話讓你帶給我嗎?」
「有,有的……他說讓你忘記他,別等他了……」
「只是這樣?」岑非往前探了探身體。
「嗯啊,沒別的了。」時影下意識地往後閃躲,「我還會騙你不成,我幹嘛騙你!」
岑非盯著他的眼睛許久,再次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閉上眼癱坐在沙發上。
時影心緒不寧,慌忙打開手頭的可樂罐,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說說吧,說說小光的事。」岑非的聲音低沉嘶啞。
「沒什麼好說的,你不是都知道嗎?你們都是那種關係了……」
岑非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我們是在交往沒錯,但他瞞著我太多事了。」
「當時他在我母校S大附近的咖啡廳打工,他叫我學長,我一直以為他也是S大的學生。」
「直到後來我回來發現他失蹤,咖啡店也倒閉了,我在學校問遍了才知道根本沒他這個人。」
「我們認識了九個月,在一起兩個月,他一直不願透露自己的事,也不肯說出真名,我只知道他叫小光,咖啡店裡大家都叫他小光。」
「後來他剃了個光頭,我還開玩笑說是不是因為叫小光才剃光頭,他也不解釋,只是笑……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因為化療。」
「他真的很特別,敏感、善良、溫柔、貼心,純淨又神秘……我對他著迷不已,又不敢靠得太近。那時候我有很多顧及,不敢也不能許諾他一個未來。」
「後來我在西藏出了個意外,差點送命,很多事情也就看開了。我計劃等回到S市就和他告白,要和他一起好好走下去,哪知道……」岑非慢慢坐直了身體,手抖得厲害,花了好大力氣才把眼鏡戴上扶正,「我寧可他是個騙子,只是為了騙一點錢。如果是那樣,我還能有機會讓他多騙一點,騙光我也沒關係。」
時影緊緊抱著琴箱,依然一言不發。
岑非側過頭看他,苦笑一聲:「所以你還是什麼都不願意說嗎?」
「我哥……我哥他不是騙子。」時影咬了咬牙,終於開了口,「我哥是學霸,他確實考上S大了。」
岑非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家以前也很有錢,我爸是個商人,我媽是歌唱家,哥比我大兩歲,他比我聰明得多讀書也厲害,還考上了名校S大最難考的經管系,就你念的那個,可惜還沒入學,家裡就出事了。」
「就經濟危機那會兒,我爸投資失敗破產……自殺了。法院查封了我家的資產,我們一家三口被趕到了大街上。」
「我媽嬌生慣養吃不得苦,沒兩天就跟著個男人跑了。原本要好的親戚朋友像躲瘟神一樣躲我和我哥。」
「哥那時候才十八歲,他為了養家,也為了讓我繼續學琴,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
「這是第二次……小時候爸說家裡必須要有一個人學商繼承家業,哥為了讓我能繼續學琴已經放棄了繪畫,他本來很有天賦……」
「我當時想要不我別學琴了,我也可以去打工,但是哥他倔得很,為這事兒我們沒少吵架。」
「那時候他特別辛苦,早上去培訓中心做助教,中午到咖啡館打工,晚上回到家還要抽時間幫人攢書當槍手。」
「生病的事,一開始他只是說頭疼,我以為他是太累了,後來有一次他在店裡暈倒,這才檢查出腦腫瘤。」
「你們的事我其實知道一些……他跟我說過你,很多次……這個,一直沒能告訴你,我很抱歉……」
岑非越聽越揪心,呼吸都亂了節奏,滿脹的情緒快要從胸口溢出來:「他不願意告訴我……你為什麼也不來找我?啊?你們到底當我是什麼?為什麼不來找我!」
「對,對不起……不過事情就到此為止吧,好嗎?岑非……哥。」時影一改平時的囂張,變作乖乖順順的模樣,「都過去了,你條件這麼好,再找個合適的對象挺容易的,忘了他吧。」
「你把銀行帳號給我。」岑非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掏出了手機,「從今天起,你的生活費由我負責。你現在住哪兒?環境好嗎?」
「不用了!搞什麼呀你!」時影慌了,「我現在過得挺好的,我哥手術那會兒我媽良心發現給了我們一大筆錢,我現在可有錢了,真的!」
「行,既然這樣,現在就還錢吧,連本帶利二十萬。」
「你他媽……給小爺等著!我會還你的!」時影把可樂罐一摔,扭頭就要走。
「行了,別犟。」岑非拽著時影的手腕把人拉了回來,放緩語氣,「音大的教學水平好嗎?既然學了音樂,你想不想出國?你現在大幾了?想去美國還是歐洲?」
「不用……我都說不用了!早知道就不跟你說這些了!」時影心煩意燥地躲開他,「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哥都死了,我和你又沒關係!」
「你是小光的弟弟,就是我弟弟。」岑非的語氣不容置疑,「放心,你就當我是在投資,他日你功成名就成為頂尖音樂家開個人演奏會的那天,記得謝幕時說一句感謝我就好。」
「你……你有毛病吧岑非!我說不要就不要!」時影不再遲疑,抱起琴盒一鼓作氣跑下了樓,「不許再找我!再見!」
「等等!」岑非想追,剛衝出房門就跟另一個男人撞了個滿懷,雙雙摔坐在地上。
「哎喲我說……」那人揉著胸口,驚魂未定地指了指時影跑遠的方向,「剛小雅說人找到我還不信,是他吧?這是怎麼回事?吵架了?」
岑非沒有回答,扶著牆站起來,掏出手機迅速撥了個電話:「小楊,幫我查一個人……對,查一下他的聯繫方式、個人信息、經濟狀況和社會關係,嗯,其他不急慢慢來,先抓緊找到他的電話聯繫方式發給我,好的,辛苦了。」
「什麼情況?什麼情況啊?」旁邊那人等岑非掛掉了電話,忙不迭追問。
岑非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揉了揉眉心,突然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精神瞬間塌陷了下去。他遊魂似的飄回了休息室,癱躺在沙發上,盯著牆上的照片直發呆。
「人在哪兒找到的?人找到就好嘛,都這麼多年了,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兒也別太在意了。吵架多傷感情。」
「那不是他,是他弟弟。他……已經死了。」
「死……死了?怎麼就死了?」那人一噎,驚訝道,「你確定死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的事兒?」
「大城,你出去把門帶上行嗎?讓我靜一下,太累了。」岑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