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周六,王晉很早就起床了,顏司卓閉著眼迷迷糊糊問他,「今天有啥事兒嗎。思兔閱讀��

  「有一點。。」王晉打領帶的手一停,「你繼續睡吧,我可能下午就回來了。」

  顏司卓翻了個身,被子蒙住頭。王晉隱約能聽清他在嘟囔「注意安全」。

  王晉沒忍住笑了笑,照著他的側臉親了一口,走出臥室。

  等他做好早餐,並把粥溫起來,準備出門時,顏司卓大喇喇從樓上下來了。

  他只穿了睡褲,打著哈欠,拿著手機隨語幾句,癱在餐桌旁。

  「不睡了,」王晉順了順他亂糟糟的頭髮,「不睡飯吃了,我得走了。」

  顏司卓拉住他的胳膊,「小楊送你,我剛和他說了。」

  「不用麻煩他,」王晉說,「我自己開車去就行。」

  「讓他送,」顏司卓語氣加重,不容置喙,把王晉按椅子上,「等十分鐘,再陪我吃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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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晉懶得大早上和他爭論,索性隨他去了。

  整理包的時候,王晉站起身,「我有東西放書房了。」然後跑回了二樓。

  顏司卓吃著煎餃,這時,王晉手機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見王晉還沒回來,想了想,打開了他的手機。

  是Denise的簡訊,說她回北京了,約他談離婚的事,並附上地址。

  顏司卓眉頭鎖起,筷子啪得一下扔在碟子裡。

  王晉回到餐廳,「我走了啊,樓上看見小楊的車了。」

  他把手機裝回包里,隨口一句,「有人聯繫我嗎。」

  顏司卓面色如常地繼續吃飯,「早去早回。」

  王晉點開手機看了看,沒有通訊記錄,也沒有簡訊。

  他笑道,「那我走了。」

  顏司卓注視他離開,目光漸漸暗了下來。他在椅子裡僵了一會兒,站起身。

  一聲脆響,顏司卓頓住腳步。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盤。

  這個瓷盤是他們旅遊時,王晉喜歡,一人買了一個。

  顏司卓拾起一個碎片,手指立刻冒了血。

  王晉坐進車裡,「不好意思啊,大周末又要麻煩你。」

  「您跟我置啥客氣,」小楊笑道,「咱們去哪兒。」

  「先去接人。」王晉說。

  車子停在一棟酒店門口,小楊看見顏晟朝他們走來,有些驚訝,「顏總。。」

  王晉搖下車窗,沖顏晟招了招手。

  顏晟露出溫和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一件改良式中山裝,氣色也比上次好了很多。

  小楊趕緊下車,替他開了車門。

  顏晟點頭,「謝謝。」

  王晉遞給他一瓶水,笑道,「又把您叫來北京了,希望不要嫌我煩。」

  「我的榮幸,」顏晟說,「王總平時這麼忙,難得有點閒暇還能想到我。不像我,大閒人一個。」

  「凡事沒有絕對,」王晉說,「雖然您現在的狀態,我沒覺得有多不妥,但是如果有機會改變,相信您也不會拒絕。」

  顏晟輕笑,「王總是有心人。其實,你能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感激,實在不好耽誤你太多時間。」

  「對的事,和對的人談,就不是浪費。」王晉賣了個關子。

  車子最終停在一所大學門口。

  王晉遞給小楊一張附近商場的VIP,「去逛逛吧,有事發個簡訊。」

  小楊連忙推拒,「我怎麼能拿您的東西。」

  「不介意的話,我和你們一起,」小楊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學生,「我從沒上過大學,我也想看看。」

  最後,他們三個人一起進去了。

  顏晟從進來開始,王晉能明顯感到他所有的心思都被聚集和吸引。在看見路上有說有笑的學生時,他的眼裡是不加掩飾的羨慕和喜歡;在看見行色匆匆的老師時,他會不自覺停下腳步,靜默良久。他的目光飄散在大學裡甚至一草一木,眼裡裝著溫馨和柔軟,就像在看自己的家一樣。

  王晉沒怎麼說話,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多說一個字,都顯得攪擾。

  逛到快中午,顏晟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裡面有滿足,也有感動。

  他看向王晉,由衷道,「謝謝你。」

  王晉笑了笑,「我還什麼都沒做,您太客氣了。」

  「是小卓告訴你的嗎,」他輕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說實話,這麼多年,很少有人會把我的事記在心上,我本不期望,可你做到了。」

  「最初,我以為我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可是沒想到。。」顏晟隨即笑了,目光溫暖,「王晉,你是個很好的人,小卓有你相伴,是他的福氣。」

  「遇見他也是我的幸運。」王晉做了個請的手勢,「想帶您認識一個人。」

  王晉帶他去找了劉校長。劉校長很熱情,顏晟倒顯得有些拘謹和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想起那段糟糕的經歷,顏晟臉色不太自然。

  王晉小聲說,「劉校長是我合作時認識的朋友,六七年了,人不錯。」

  劉校長看見顏晟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沒想到王總還有這樣儒雅的朋友,一看就飽讀詩書,才氣橫溢,連我都自愧不如啊。」

  「劉哥這麼說,我也算跟著沾光了,」王晉笑道,「學術領域我連門外漢都算不上,只是懂些同道中人惺惺相惜的皮毛。」

  他對顏晟說,「劉校長以前是文學院的教授。」

  顏晟鞠了個不失禮儀又不掉身價的躬,「在您面前我是晚輩,謝謝您的誇獎和認可。」

  「太客氣了,」劉校長點點頭,「我聽王總說,你之前做過講師?」

  顏晟微低了頭,臉色微訕,「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那。。方便講講你當初是在哪所高校任教,又是專攻哪個領域呢。」

  顏晟說了學校的名字和專業。

  劉校長睜大眼睛,「你大學是在哪裡畢業的。」

  顏晟猶豫了一下,又說了個學校,「不過我後來去英國留學了一段時間。」

  劉校長感慨道,「顏先生,您的資歷真的不錯,而且從你的言談舉止,我能清楚你和那些掉書袋的,完全不同。」

  他看向王晉,「王總,這麼好的人才您都能想到我,劉某該怎麼感謝你。」

  「還是要看劉哥願不願意給一個機會,」王晉笑道。

  「機會當然有,就看顏先生看不看的上,」劉校長說。

  顏晟一時激動,聲音壓得更低,「您這般盛譽,我怕我。。」

  王晉暗暗拽了拽他的袖子。顏晟聲音一頓,抿了抿唇。

  王晉看著劉校長,「我朋友,性格比較內斂,但實力絕對硬。你們單獨聊聊。」

  他給了顏晟一個安慰的眼神,默默出去,帶上了門。

  等候的功夫,他訂了個飯店。想了想,給顏司卓打了通電話。

  他計劃著,如果這事兒成了,他要找個機會讓顏司卓和他爸好好吃上一頓飯。顏司卓應該學著去理解和尊重自己的父親,並懂得回報。

  倆人聊了很久。直到下午出來,王晉發現顏晟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很多,多了自信,目光里多了期待。

  「劉校長說,」顏晟笑得靦腆,「歷史學院缺一個中古史老師,讓我來試試。」

  王晉嘴角上揚,「你一定能勝任。」

  「將近二十年沒有重新站上講台,」顏晟嘆了口氣,「有一種再次站上考場的感覺。」

  「這種考驗再艱難,也比做生意時的磕絆有意義的多,」王晉說,「顏總,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妄自菲薄。人無完人,沒有天生的全能,什麼都會不代表什麼都做得好。」

  「你在過去商海里迷失的自信,我期待你重拾回來。你只是不適合那個環境,不必為了可以改變的客觀,去固化和封鎖自己主觀的優勢。你的優勢在這裡,從來不在別人替你劃得那個圈子。」

  顏晟看著他,目光溫和,嘴唇微顫,千言萬語,終究凝縮成謝謝你三個字。

  之後,四個人一起吃了飯。在車裡,王晉隨意又問了些瑣事。

  「我打算在北京租個套間,年底去逛逛樓盤。」

  「有需要可以找我,這方面我還是了解的。」

  顏晟無聲地笑了。

  這時,小楊手機響了。他連忙接通,「少爺。」

  幾秒後,車子突然猛地剎住。

  王晉頭險些撞在椅背上。

  小楊呼吸急促,轉過頭,臉色慘白,手指發抖,手機滑掉,

  「少爺他。。他。。」

  王晉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顏晟有些迷茫,「小卓怎麼了。」

  小楊嘴唇失色,「他被人捅了刀子,現在在醫院,電話是警察打的。。」

  王晉臉色大變。

  ——————

  半小時的路程從沒有這麼煎熬過,腳步踏在醫院冰冷的地板上,寒意貫穿全身。

  王晉不記得自己怎麼到了醫院,怎麼上了樓,怎麼就站在了ICU的門口。

  紅色的字眼讓他頭暈目眩,他差點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耳畔的嘈雜被模糊的鳴響隔絕在外,王晉站在那裡,一時恍惚。

  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恍惚過,恍惚到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不真實,連他自己,也不真實。

  小楊在一旁了解情況,「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腹部已經有多處刀傷,深度不淺,而且失血有一段時間。」

  「通過監控,是一輛麵包車,大概五六個人,事發後立刻逃走。車牌號我們已經記下,很快會出結果。」

  匆忙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小楊趕緊上前,「Ade。。」

  「Elewn呢,」Ade眼圈通紅,抓著小楊的肩膀,「他怎麼樣了,怎麼會出這種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破碎,「不是讓你保護好他嗎!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不跟著他!為什麼不跟著他!」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聲,眼淚漱漱沒再停過,「Elewn。。我的孩子。。」

  顏晟趕緊摟住她的肩,怕她直接滑倒在地,「沒事的啊,醫生已經在治了,不會有事的。。」

  Ade閉上眼,緊緊地抓著顏晟的手,抽泣里都是痛苦,「如果他出事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你懂嗎。。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懂,我明白,你別怕,」顏晟強忍著心慌,抱著她,「不會有事的。。」

  Ade只是不停喃喃自語,小楊抹了把臉,實在不忍心看。

  王晉站在那裡,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像一具木偶僵在那裡。實際上,他的腦子早已凍住,無法思考任何問題。

  過了一會兒,權芮也來了。他先跑到王晉面前,擔憂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王晉似乎完全沒看見他,眼神空洞。

  權芮嘆了口氣,皺眉看了眼在顏晟懷裡哭紅了臉的Ade,想了想,走了過去。

  他深吸口氣,偏過頭,「查出來了。是顏驊乾的。」

  Ade哭聲戛然而止,顏晟臉色一白,王晉身體劇烈一顫。他扶住了牆壁。

  「顏驊想對付的人,本來不是顏司卓,」權芮低聲,「他用顏映鈞的手機給王晉發信息,是想騙他出去。他想殺的人,是。。」

  權芮咬了咬唇,閉了閉眼,「結果顏司卓過去了,顏驊的人沒見過王晉,所以。。」

  話音未落,一聲耳光瞬間爆開。

  權芮趕緊扭過身。

  Ade甩開顏晟的手,衝到王晉面前,眼眶血絲漫布,抬起的右手血管爆出。

  王晉微低著頭,喉結顫了顫,嗓子卻像被掐住,說不出一個字。

  Ade恨得面部肌肉抽動,她又想一個巴掌扇過去時,被權芮擋了下來,「你冷靜一下!」

  「你想讓我怎麼冷靜!」Ade吼道,鼻子酸脹,指著王晉,「殺人兇手就在這裡!你們愣著幹什麼!叫警察抓他啊!」

  「你怎麼不去死,」她看著王晉,呼吸壓抑,字字帶血,「為什麼躺在裡面的不是你,我的孩子做錯了什麼要替你承受這份罪!你怎麼不去死!你還有什麼臉站在這裡!你給我滾!滾!」

  「Ade。。」顏晟抱住她怕她衝上前,「說了是顏驊做的,你別這樣。。」

  「顏驊為什麼會捅我兒子,」Ade發狠甩開顏晟的手,目光泛著黑火,「他想殺的是他。是我兒子,是我兒子替他擋了下來!我兒子憑什麼替他擋!而他卻安然無恙站在這裡!」

  「你鬧夠了沒有!」權芮黑著臉吼了句,傾身擋在王晉前面,「王晉根本不知道顏驊叫他見面,是顏司卓,他自己肯定偷偷看了簡訊又刪了,然後自己瞞著王晉去處理顏驊。這能怪王晉嗎,你現在應該去找顏驊算帳而不是在這裡大呼小叫。」

  「如果不是他要離婚,顏驊怎麼會起報復心理!」Ade怒叫,「一切根源都在於他!勾引我兒子,害我們母子決裂,到今天甚至讓我兒子去替他擋刀!」

  「被捅刀子的人應該是他。。不應該是我孩子。。是他。。都是因為他。。」

  Ade的怒罵,顏晟的勸說,權芮的阻攔,所有聲音糅合在一起,王晉卻只聽得清Ade的話。

  他聽得清每一個字,甚至一個標點符號。他的心臟被這些字眼刻滿,騰不出一點空間,來給他喘息。

  他此刻沒精力想任何事。他看著ICU紅色的標識,突然有一種衝動。

  他想進去陪著顏司卓,他覺得顏司卓牽著他的心跳,如果顏司卓的手放了下來,他會跟著心跳停止。

  過了一會兒,醫生走了出來。

  所有人立刻撲了過去,王晉雙腿僵硬,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他很想知道,又很怕知道。

  權芮回過頭,看見王晉,神色凝重地走回他身邊。

  Ade緊緊地握著醫生的手,「他怎麼樣了。」

  「患者手術後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醫生摘了口罩。

  所有人大大地舒了口氣。王晉突然覺得力氣被抽乾,整個人跌了下去。

  權芮趕緊抱住他。

  「幸好身體底子好,要是其他人,很難撐過去。只不過,由於傷口有些深,加上沒有及時送醫,有感染的傾向。我建議留院觀察,家屬去辦手續吧。」

  顏晟抹掉了眼角的淚,連連點頭,「謝謝醫生。」他拍拍Ade的肩膀安撫道,「我去辦手續。」

  Ade點點頭,急切地看向醫生,「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我們什麼時候能進去看他。」

  「先在重症室觀察兩天,沒問題了會轉去普通病房,」醫生說,「暫時就不用進去了。」

  醫生離開後,Ade站在那裡,許久,抹掉了臉上的淚,又拿紙巾擦盡了淚跡。

  小楊走到她旁邊,「Ade。。」

  Ade目光重現冰冷,手指收攏,「請律師,我要告顏驊。」

  「是。」

  她經過王晉身邊時,腳步停了下來。

  王晉輕輕推開權芮扶著自己的胳膊,直起身子,仍舊低著頭。

  「王先生,」她目光散開,聲音不再尖銳,「我們談談吧。」

  ——————

  醫院天台。

  Ade腳步滯重,王晉走在她旁邊,頭沉重得抬不起來。

  Ade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王晉,眼裡再沒了鋒利,只剩身為一個母親的悲涼。

  她突然彎下腰,閉上眼。

  王晉趕緊扶住她,臉色蒼白。

  「王先生,我很少求人,」她輕聲道,眼神黯淡無光,「但是這次,我求求你,放過我兒子。」

  王晉手指僵住,嘴唇煞白。

  「我的話,他根本不聽,我也不能強行帶他回國,他非要堅持,堅持和你在一起,」

  「可是今天,你也看到了,他為了你差點連命都沒了。」

  「我只有這一個孩子,我真的受不了,你能明白嗎。」

  「所以算我拜託你,」Ade抓住他的胳膊,緊張道,「和他分手吧。」

  「他不是最聽你的話嗎,你說什麼他肯定聽得進去。」

  「請你放手,也算是,給我留一條活路,我真的不能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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