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顏司卓看著那滾滾黑煙,一時間,大腦似乎也被席捲其中,完全爆炸。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手腳都不聽使喚,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險些又摔下去。

  他不敢往那裡走,可是,腳步卻如同嵌進地里,舉步艱難,也要咬牙過去。

  路側是一個草坡,那輛車,就在前幾秒,失控地伴隨烈火翻滾下去,與此同時,顏司卓的心跳被勒得驟停。

  一股難聞的氣味衝進他的鼻子,是燒焦的野草和鐵皮相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毒藥。顏司卓看著那片殘骸,腦中不斷回放一分鐘前的每一幕,他的心窩似被刺得千瘡百孔,痛不欲生。

  實時更新,請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雙膝一軟,顏司卓生生跪倒在地。他感到一種噬人的寒冷,由內而外,將他包裹,奪走他的呼吸,壓迫他的心臟,讓他面目癱瘓,讓他神如枯木。

  顏司卓的喘息由輕而重,慢慢地,又由重及輕。最後,他把頭深深地埋下,他感到脖頸似被擰斷,再直不起來。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爆炸後的餘音漸漸消散在空谷中,唯有眼前的血腥和殘敗,依舊訴說著悲劇的哀囀。

  過了不知多久,草坡下傳來微小的動靜。

  顏司卓僵硬的神經似是被觸到痛點,瞬間將他從絕望中震醒。

  他緩緩抬起頭,半睜著眼睛。

  距離爆炸點尚有一段距離的位置,一雙手,掛著泥污,攀住石頭,一點點地往上挪。

  顏司卓睜大眼睛,屏了呼吸。

  接著,他就看見王晉一點一點,靠著石頭爬了上來。草坡不算平,他依著凸出的石階,好不容易上了原先的山道。

  顏司卓盯著他,腿腳抽搐地從地上站起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先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夢。

  王晉襯衣的袖子均被磨破,額角和脖子掛了彩,整個人此時筋疲力竭。

  他直起身,抹了把汗,喘了幾口氣,調整過來呼吸。

  他看見顏司卓蒼白的臉,微顫的嘴唇,以及他搖搖欲墜,卻又筆直著腰板,向自己走來,每一步,都是無聲的,踏在王晉心裡,卻如同烈馬疾馳,濺起萬分波瀾,攪動人心,掀起天翻地覆。

  他在顏司卓眼裡,看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希望。這種希望,夾雜著前一秒死亡的訣別,又有此時此刻,命懸一線得以重現光明的澎湃。

  王晉鼻子一酸,喉結顫了顫,無語凝噎。

  顏司卓恍惚地走到他面前,看著王晉,嘴唇似揚似沉,鼻翼發抖,眼角通紅。

  他一把將他抱住,幾乎用了所有的力氣,恨不得將他融合進自己的身體。同時,眼淚奪眶而出。

  王晉感受到他全身發抖不止,擁著自己的胳膊緊緊地錮著他的背,抽泣聲伴於耳畔,混濁沙啞。

  「我以為你回不來了。。」顏司卓嗓子眼像倒灌了淚水,「你嚇死我了。。我真的以為你回不來了。。」

  「我差點兒就想跟你一起去死。。我都快瘋了你知道嗎。。」顏司卓委屈地像個孩子,抱著王晉控訴他又把自己丟下,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沒了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活。。」

  王晉眼睛也濕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咽了回去,回抱住他,溫暖他冰涼的身體,

  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實則嘴裡苦澀難言,「我這不是在這兒嗎。」

  「跟你說了,讓你先等我,我隨後就來,」王晉低聲道,聲線穩而重,「我肯定會來的。」

  「你再也不要做這種事了,算我求你,」顏司卓把臉埋在他的肩窩,低啞道,「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強,我也膽小,我也害怕很多事,我也會無措,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求求你,別把我想的這麼堅強,不要認為,我可以堅強到接受失去你。」

  「我的強大,是為了保護你,是為了讓你依靠我,而不是讓你冒著生命危險,賭上一切,站在我的前面替我擋風遮雨,卻還認為我能夠好好活著。」

  「你看見我的軟弱了嗎,你剛才看清了嗎,」顏司卓緊閉雙眼,溫熱的液體滑過他的脖子,

  「如果你走了,我就會是剛剛那副模樣,只會跪在地上,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腦子裡盤算的,都是怎麼用最快的方法見到你。」

  「你看明白了嗎,我也需要依靠你,我沒有你那種冷靜。失去你,你如何教我冷靜。」

  王晉嗓子硌得發疼,顏司卓的話如巨浪衝擊著他的心臟,令他震撼,動容,感慨。

  其實他和顏司卓一樣,他也會軟弱,尤其是在生死攸關的時刻。

  只是那一刻,真正到了致命關頭,所有的逃避和膽怯,都仿佛朝著反方向積蓄力量。

  那一刻,王晉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讓顏司卓逃出去。

  他心中再裝不下其他事,唯有顏司卓。

  顏司卓說害怕失去自己,其實自己,何嘗不是更怕失去他。

  王晉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今天,坐在副駕駛的人是他,親眼目睹顏司卓同車墜入山崖,他可能比顏司卓更加無措,甚至,他也想陪著顏司卓,無論什麼方式。

  這麼一來,王晉發現,其實他們的想法是一樣的。

  懼於彼此死亡,又不畏自身危險。

  ————————

  這次的分屍案,最終以吳超自盡作為收尾。

  Denise來了一次北京,為顏驊辦理喪事,並向王晉道了歉。

  新年的禮花,終於趕在一切錯誤得以糾正,一切悲傷得以悼別,一切誤會得以化解時,完美綻放。

  這晚吃完飯,顏司卓端著盤切好的水果坐到了王晉身邊。

  他叉了塊蘋果丟他嘴裡,又給自己餵了塊,「這要過年了,你打算回哪兒。」

  「你呢,」王晉問,「不回英國嗎。」

  顏司卓搖搖頭,「懶得回,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我。。」王晉琢磨著,「回新加坡陪孩子幾天,然後。。就沒啥安排了。」

  「怎麼沒安排了,」顏司卓不滿道,「你這說的和你單身時候有區別嗎。」

  「………」王晉眨了眨眼,咽了顆葡萄,「那就改成,和你一起回新加坡陪孩子,然後和你一起回北京。」

  「………」顏司卓斜著他,「敢不敢更沒創意一點。」

  「我年紀大了,比不上你們小年輕鬼點子多,」王晉笑著嘆道。

  「什麼鬼點子,」顏司卓捏了捏他的臉,耷拉著眉,「明明是你沒用心想。」

  「我聽著怎麼話裡有話,」王晉說,「你是不是有計劃了,說來聽聽。」

  顏司卓把水果盤往茶几一擱,扭過身,拿背對著他,悶聲悶氣,「不想說了。」

  王晉一愣,「為啥。」

  「。。。」顏司卓叫道,「你沒心沒肺。」

  「………」王晉失笑,「我怎麼沒心沒肺了,洗耳恭聽。」

  「不用,」顏司卓賭氣道,「你不真誠,我不跟你說了。」

  王晉從他身後摟著他的腰,吻了口他的耳朵,「那我態度放端正了,你跟我說說。」

  顏司卓眉頭一挑,憋著笑,依舊揚著脖子,「不說。」

  王晉掰過他的臉,吻了吻他的唇角。

  這蜻蜓點水可一點都不止心癢,顏司卓看著他,清了清嗓子冒出的火,「你答應過我要結婚的。」

  王晉點點頭,「我知道。」

  「但是,不可能這麼快吧,」王晉想了想,「還有很多事需要提前籌備。。」

  「那你想什麼時候,」顏司卓涼道,「一年以後?」

  王晉看著他垮兮兮的臉笑出聲,「我的想法是年後,大概四月,你覺得呢。」

  「在這之前,」他抿了抿唇,「你得把Ade交給你的任務完成。」

  顏司卓一怔,隨後眉宇浮現慌張,「你都知道了。」

  「不算知道,」王晉說,「那天我去找你,在辦公室門口遇見Ade的助理,所以猜測。。」

  「我本來不打算跟你說,」顏司卓說,「我可以把那個案子拿下來,但是,不管能否成功,我們都會結婚。」

  「但你畢竟答應了Ade,所以該做的,還是要做到。」

  「我想,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案子,如果你願意,我能幫你,我覺得我有這個能力。」

  「你不想告訴我,是不想我有壓力。但其實在我看來,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一個我們兩個,同時向Ade證明自己的機會。」

  「你不需要向她證明什麼。」

  「我明白,」王晉溫聲堅定道,「那就讓我向你證明,也向我自己證明,證明我可以和你共同承擔起這段感情,我有能力,讓我們兩個過的更好,尤其是和我在一起的你。」

  「我會告訴她,你在我這裡,照樣可以成長為精英,或者其他各種,你想要成為的人。我有這個信心,也能擔負起你的未來。」

  顏司卓被他眼裡發光的自信深深吸引,那是王晉對自己的肯定,同時也是對他的信任。

  從那次的爆炸中他就已慢慢領悟,王晉有著比他強大幾倍的精神力量。他在危急關頭能夠救下自己,又能跳車自救,他的臨危不亂幫助他們兩個,共同度過一次又一次的難關,這些,是自己所沒有的。

  他從王晉這裡學到的最寶貴的東西,就是理解和信任。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Ade,權芮,亦或是顏驊他們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他從未改變對自己的心意。

  他是無數次退讓,無數次徘徊,但現在想來,無一不是在為自己考慮。

  站在王晉的角度,他根本做不到這些。

  顏司卓心中充滿了感激。生命帶領他與這樣一個人相識,相知,相交,從而相愛。把他的命運與自己的緊緊系在一起。

  這是種幸福,也是種救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