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花形先生,你睡下了嗎?」
清亮的聲音叩響了房門,驚醒了沉思的人。思兔閱讀匆匆起身開門,秉燭前來的人兒只披了素白的長袍,單薄的身軀,仿佛一個轉身便會融化在濃濃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遺世而獨立。
縱然恨透了他,卻仍是沒來由的心痛。
只因這疑似天人的風姿,也終將和那雄偉的帝王一樣,不久人世。
天妒英才麼?
花形心中一凜,情不自禁地拜倒在地。
「殿下,此刻夜深露重,請殿下多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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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幾乎被這般大禮嚇了一跳,繼而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先生的禮數也太多了,快請起,我只是來道謝的。」
「道謝?」花形摸不到頭腦。
藤真收起孩子般的笑臉,竟畢恭畢敬地給花形鞠了一躬。
「多謝先生今日不曾道出我這病的實情。」
被他這莫名其妙的一謝,花形不禁手足無措:「這是怎麼說……」
白日裡,花形並未明言藤真的病情,只因藤真中毒大出所料,原本的計劃被打亂,心中一時沒有對策,只好藉口尚需再行觀察,暫時拖延。
這都是他自己心裡打的算盤,可藤真謝他又是為了什麼?
不安漸漸浮起:翔陽王聰明絕頂,難道已經看透了自己的企圖?
花形緊盯著藤真的碧眸,藤真也若有所思地看著花形黑色的眼,雙方似乎都試圖在對方的眼中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卻又都十分迷惑。
靜謐的空氣霎時變得緊張起來,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先生有所不知……」
藤真幽幽地開口,打破了一觸即發的氣氛。
「我早知自己中毒已深,時日無多。人終有一死,我也有此覺悟。況且藤真健司已是廢人,昔日的鴻鵠之志,宛如過眼雲煙,當真是人生如夢……」
優美的聲音低沉有如嘆息,在這深夜之時倍感淒涼。平時如沐春風的笑容此時卻像是自嘲,白玉般的臉龐神色漠然,卻掩不住話語中透出的寥落之意。
「生無所戀,死又有何懼……」
眼前的這個藤真健司,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麼?還是竹林里走來的一縷幽魂,不小心讓他這凡夫俗子,窺見了那千百年參不透的寂寞呢?
「我放不下心的只有一事。一志他從小跟著我,與我名為主僕,其實情同手足。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愛鑽牛角尖,只怕我一去,他立刻就會跟著殉主明志。真不知道他是實心眼,還是缺心眼。」
藤真貌似無奈地苦笑,方才那一瞬的軟弱已然消失無蹤,又恢復了平日的談笑風生。
「自我中毒以來,他一直為我四處求醫。花形先生是他最後的希望,如果今天先生也說我已然藥石罔用,無異於斷了他最後的生機……」
原來感謝是為了這個!花形心裡雖有幾十種猜測,只萬萬沒想到這點。堂堂的王爺,會為了自己的下人向江湖郎中致謝,這種事本身就很難想像。
然而藤真終究還是會死的,現在瞞著長谷川,以後又能瞞多久?
「可是,倘若真到了那一日……?」花形遲疑地問道。
「因此藤真還有一事相求,請先生助我一臂之力,明日找個理由,將一志支走,越遠越好。只要他不在我身邊,總有辦法不讓他知曉我的死訊的。」
讓長谷川離開他身邊麼?那對自己來說,自然是再方便不過了。只是……
翔陽的宗室,早已在對戰山王時全軍覆沒,他身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現在讓自己的心腹也離開,是想一個人孤單地死去麼?
是了,他是藤真健司,自信而驕傲的藤真健司,怎能忍受他人的同情和憐憫。他寧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孤身一人,也不要別人看到自己瀕死的淒楚模樣。
花形腦子裡亂成一團。要成全他?還是不成全他?一個卓爾不群風華絕代的人,同時又是弒君弒友不忠不義的人,究竟配不配死得這樣高貴?
可是身體早在頭腦之前作出了本能的答覆,他木然地點了點頭——像藤真這樣的人,提出藤真這樣的懇求,試問有誰能夠拒絕?
藤真似乎對他的回答很訝異,沉默了許久,才起身道:
「多謝先生成全。既如此,藤真也不便再繼續打擾先生,就此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