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一大碗薑湯灌下去,高貴的翔陽王終於不再有失風度的打噴嚏了。思兔閱讀此刻他裹著厚厚的錦被蜷在榻上,花形坐在一旁為他診脈。

  落水後的藤真十分疲憊,栗色的小腦袋倚在花形的肩上,昏昏欲睡的模樣難得的柔順。聽著他勻淨的呼吸,花形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原本擔心他身上的毒會被寒氣催發,然而他的脈搏不但沒有絲毫毒發的氣象,反而似乎比往日還穩定了一些。

  難道這種奇毒天性懼寒?花形眼中一亮。倘若如此,那麼或許真有延緩毒發的法子。只可惜自己現在才想到,如果能在牧昏迷之前發現的話……

  想到牧,花形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方才驚險的落水讓他幾乎忘了牧,甚至讓他忘了初衷,兀自沉醉於藤真的笑靨。雖然安慰自己說這樣也無損原定的計劃,但想起來仍是三分懊悔三分自責,還有四分,是微妙的恐懼。

  越接近藤真,就越感到他像一塊磁石一樣吸引著自己。他常常擔心自己會不會重蹈覆轍,像牧一樣,醉在那雙碧綠的眼眸里,不可自拔。

  難道這區區幾個月,已經讓自己忘記牧了麼?忘記在這冰冷的世界裡,給予自己溫暖的牧了麼?

  自幼父母雙亡。十歲的時候,撫養自己的恩師也棄世了。於是便開始了四方遊學,居無定所的生活。其間雖然經歷了許多艱難坎坷,卻也受益良多,因此對生活的清苦倒也不以為意。真正難以忍受的,唯有鋪天蓋地的寂寞。

  日西沉,百獸歸林,鄉野炊煙依依。每當看到這般情境,總倍感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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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這蒼茫天地之間,只有我一人形影相弔?

  若不是那日傍晚,一個偶然路過的遊人走入他的世界,恐怕他早已孤獨成瘋。

  那年他為尋一味藥材離開翔陽郡,輾轉北上來到帝都,安頓在東門外的山腳下。那一日,他上山採藥,不覺已是日暮時分,站在山岩上,遙遙望見城中之人扶老攜幼的景象,不由得又生淒涼之嘆。

  心中恍惚,採藥的時候腳下一滑,若不是手臂被人拉住,幾乎栽下山去。

  「這位兄台,車到山前必有路,何必自尋短見?」

  救他之人身形高大,古銅膚色,面目雖有些少年老成卻也顯得沉穩睿智,只是說出的話讓剛剛脫險的花形哭笑不得。擦去額頭的冷汗,花形作揖道:

  「多謝閣下相救,只是在下並非想尋短見,實是山石濕滑,腳下不慎而已。」

  那人一愣,繼而撫掌大笑:「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請先生見諒!」

  沒有絲毫的尷尬侷促,他這樣的爽直反而讓花形有些慚愧了,於是將他請到自己的草廬中喝茶。誰知閒聊之中,花形意外發現自己竟與這自稱姓牧的人十分談得來,許多想法都不謀而合。牧似乎也頗有興致,兩人秉燭夜談,竟然不知不覺聊到天將破曉。

  牧看看天色,起身作辭。

  「今日就此告辭,他日還要再來請教花形先生。」

  花形目送牧離開,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牧身上有一種耀眼的光華,與花形曾經見過的翔陽王世子十分相似。那種天生的王霸之姿,不是平凡裝扮可以掩蓋的。他的身份,花形已經隱約猜到了。這種身份的人,大概是偶然行獵時經過,怕是不會再來了。

  雖這樣想,心中不免仍有些失落。畢竟,那是第一個與自己相談甚歡的人。

  然而一個月後,牧又再次到訪,身後還跟著一個喚他兄長的少年,墨色長髮,清秀斯文。

  這一次,牧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花形也拒絕了入朝為官的提議。之後他仍舊住在這草廬中,卻多了一個每月來舉杯共飲的朋友。

  於是一個月接著一個月,一年接著一年。從點頭之交,到八拜之交,再到生死之交。對於孑然一身的花形來說,牧是他最親近的人了。

  所以他不能放棄復仇,即使他已經被仇人深深吸引。

  所以這戲碼,還是要繼續演下去……

  「花形先生,你在想什麼?」

  不知何時藤真已經睜開了眼睛,美麗的雙眸,片刻不離花形的臉。

  做出柔情的模樣,撫著他的臉龐:「叫我透。以後我叫你健司,你也叫我的名字,好嗎?」

  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划過藤真柔軟的唇瓣,似乎在提醒他方才池邊的忘情。

  「……透,你在想什麼?」

  回想起那一刻的擁吻,一絲緋紅染上了藤真白皙的臉頰。然而這一絲緋紅,也讓花形心如刀絞。

  但是這戲碼,還是要繼續演下去……

  「我在想一個可以延緩毒性發作的法子。」遲緩,但是堅定地,花形開口了。

  「只是,可能會很痛苦,你願意嘗試麼?」

  取他的性命已經沒有意義,所以他要他活著,要他親自嘗嘗牧嘗過的痛苦。

  走到這一步,他已經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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