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家張羅著晚上一起吃飯,徐正文跟他們都不太熟,怕吃飯很貴,就不打算參加。思兔閱讀sto55.com張天琛顧忌徐正文的面子,謊稱晚上有事,也沒參與他們的飯局。
徐正文打算去公交站等公交,張天琛叫住了他,說是順路可以送他。日頭漸漸下去,他們行駛在北京的環線公路上,車很多,走走停停,張天琛有點煩了。
「你有沒有跟你那個同學說今天不用A?」張天琛問道。
「啊,你不說我都忘了。」徐正文說,「我跟他說一下。」
張天琛問:「他是真有事兒?」
徐正文轉過臉來看向張天琛,搖頭回答:「我不知道。」他隱約能感覺到張天琛對趙鴻煊疏遠的客套,而且張天琛明明知道趙鴻煊的名字,卻還是每次都以「你同學」來稱呼。徐正文思來想去,問張天琛:「你是不是不太喜歡他?」
「你看出來了?」張天琛反問。
「一點點吧。」徐正文用手指比了一下程度。他只是不去關注過多的事情,但是他又不是真的蠢或者傻,身邊人的喜怒哀樂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對趙鴻煊的看法都是幾經轉變的,從一開始的好朋友,到了他單方面的羨慕嫉妒與逃避,現在再見,他可以坦然接受了,然而他覺得對方似乎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少年了。
到底是別人在變化,還是徐正文自己沒有變化呢?又或者,大家都變了?
「他這個人不怎麼樣。」張天琛終於忍不住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他跟徐正文認識的時間遠遠不如徐正文跟趙鴻煊認識得久,很多話他說會顯得有些多餘。可是今天趙鴻煊的所作所為讓他對這個人產生了非常徹底的厭噁心理,哪怕徐正文覺得他多管閒事,他也要一吐為快。
「就很裝,你知道嗎?裝逼不是好習慣。」張天琛去過他爸的公司參觀,想在那樣龐大的跨國企業里工作,沒點真才實學是進不去的。那些剛進入公司的年輕人在各自學校里個個都是優等生,他們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和矜持,走路時連頭都是仰著的。他們對張天琛也很好,但是張天琛知道,理由並不是因為他們認可自己,而是他有一個牛逼的爹。
自己在他們的口中無非就是個標準意義上的富二代,張天琛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對於這種形象特徵的人群,他有著天然的排斥。
他認為趙鴻煊也是這種人,拼命向上爬,從不回頭看自己的過去,因為那樣不光彩的過去在這種人的心中應該被徹底抹殺。
徐正文聽著張天琛吐槽了很久,他覺得張天琛說得沒有錯,趙鴻煊跟過去比起來是變化了很多,然而也不至於遭到如此大的鄙夷。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徐正文平緩地說,「我沒有那麼大本事,就只能做點眼前的活兒。鴻煊的話,他有他的想法,並且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至於做成什麼樣子……跟別人好像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具體到今天這件事……算了,他說有事情,那就是有事情的吧,好像結果也沒有什麼差別。」
張天琛想多說幾句,轉念一想,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他擰著眉看著眼前的路,一言不發。車內陷入了沉默,徐正文看著外面漸漸沒入地平線的落日,突然對張天琛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張天琛沒好氣地問。
徐正文對著他笑了笑:「謝謝你帶我出來玩,帶我見世面,我學會了好多東西。」
張天琛「切」了一聲。
原本總是出現在飯桌上的第三人趙鴻煊近日不多見了,他好像刻意錯開了所有能夠遇見張天琛和徐正文的時間與場合,又過了一段時間,保險那邊定損的人換了,張天琛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趙鴻煊走了。保險的同事還抱怨了一下,說現在的大學生沒定力,也沒有契約精神,說好了實習到開學的,現在說跑就跑,真是差勁。
張天琛似乎猜測到了趙鴻煊離職的原因,不過,他不想跟徐正文分享。那日徐正文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和稀泥,張天琛後來想了想,也想通了一些。他討厭趙鴻煊歸討厭,這個人實際對自己造成了什麼傷害嗎?沒有。他僅僅是覺得礙眼而已。也許徐正文說得對,這就是趙鴻煊自己選的路,別人討厭也好喜歡也罷,終歸都是來看戲的。
張天琛自己選的路,在別人眼裡也未必是什么正經劇情。可能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也有那麼一個路人甲和路人乙,在用同樣的方式嘲笑著張天琛。
日子過得太快了,不會留有時間給他們去思考一個退出的角色。徐正文還要抓緊時間學習技術積累經驗,帶他的張磊覺得自己當初讓這個小孩去洗車真的是有點屈才了。徐正文不是洗車洗得好,他是無論幹什麼,只要上手了,都能做得很好。吃苦耐勞的優秀品質被最大化的發揮。一些比較有難度的故障檢測,徐正文都能做得很準確,張磊在旁邊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排查修理,最後通過質量檢測的成功率已經追得上他們這裡很多正式工了。
他斷言,這小子是有點天賦的。他還在閒談的時候問過徐正文畢業了之後想做什麼,有沒有興趣來他們這邊,工資給得不錯,而且畢竟是大品牌的4S店,待遇也是很好的。
徐正文只是笑笑,未來什麼的,他也說不準。北京什麼的,對他而言也很遙遠。
張磊還會順便問問張天琛的志願,張天琛都懶得搭理張磊,直接說要把他們店買下來,讓張磊給自己打工,把自己受的氣都受一遍。張磊哈哈大笑,給誰打工都是打工,有手藝的人走到哪裡都是不怕的。
也許等這兩個小伙子都畢業了,張磊也已經離開了北京,回到故鄉,或者去一個嶄新的城市,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小汽修店,過那種忙碌而簡單的生活。
所有的故事到最後都會變得不再相交。
張天琛一直叫徐正文去自己家裡玩,徐正文總是沒時間,張天琛就說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徐正文很不能理解,而且他也不太想去張天琛的家裡,有種闖入別人的私人領地的感覺。張天琛說要給徐正文看點好東西,徐正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有什麼好東西不能帶過來看。
他去張天琛家的時候繞了好久的路,公交車不能直達,下了車之後彎彎繞繞的只能靠腿。走著走著到了一片別墅區,距離大門還有很長一段路。當他頂著炎炎烈日終於看到大門口的時候,門衛又不讓他進。
他不得不聯繫了張天琛,得到確認之後才被放了進來。從踏入大門開始計算,到徐正文走到張天琛家門口,又過去了二十分鐘。
可能這就是……有錢人的世界。
張天琛很熱情地歡迎了徐正文,徐正文就很擔心看見張天琛的家長,不過慶幸的是,他父母都出差不在。徐正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慢慢讓空調冷氣給自己降溫。張天琛從廚房端出來一盤水果叫他吃。
徐正文看了看,很謹慎地問張天琛:「你們都是把西瓜切成一片一片吃的嗎?」
「我喜歡切一半用勺挖著吃。」張天琛是特意給徐正文切的,因為他覺得切開擺盤好看,顯得他很認真地在招待徐正文。
而徐正文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他啃西瓜的時候觀察了一下張天琛的家,這是他第一次來別墅,覺得很新奇,眼睛都張得更大了一點。牆面上掛了很多畫,徐正文只覺得很漂亮,但是他不懂畫,就問張天琛。張天琛告訴徐正文,他媽媽是個畫家,這些都是她的作品。
徐正文「噢」了一聲,他只會畫汽車結構。
休息夠了,張天琛帶徐正文去了自家地下室,這裡連著車庫,張天琛怕熱,車庫對外的大門就關著,裡面的空調開到了最大。越往下走,徐正文才發現這裡別有洞天。整個地下室其實非常大,除了一個小倉庫之外,都被改成了修理間,除了太過專業昂貴的機器之外,其他常見的設備工具一應俱全,像是鋼鐵俠的實驗室。
而在車庫裡靜靜地停著一輛車,雖然被車布蓋著,可是從車身高度和長度來看,徐正文有了一些猜測。那個猜測讓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仿佛蓋在車上的不只是一層簡單的布,而是一個蓋頭。
張天琛沒有讓徐正文等得太久就掀開了車布,布慢慢地從車身上滑下來,露出了裡面的全貌。
車的整個身體肉眼看上去是啞光黑色的,連輪轂都是黑色,只有車胎上有一圈紅線,車尾部是一條漂亮的紅色尾燈。再仔細看看,車身竟也不是純粹的黑色,在燈光下會透出一點偏色,更像是鉛色,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美。
徐正文覺得自己呼吸都變急促了,好像見到漂亮的女生都沒有這種感覺。
「阿斯頓·馬丁DBS,雙渦輪增壓發動機,也就七百多馬吧。」張天琛看似隨意地介紹,然後看似隨意地打開了車門。車門緩緩升起了一個剛剛好的小斜角,跟誇張的剪刀門大相逕庭,保持著一種從容優雅的身姿。張天琛半坐了進去啟動了車子,紅色的車燈亮起,車庫內立刻被澎湃聲浪擠滿,徐正文被嚇了一跳,但是很快就習慣了。張天琛露了個頭出來,問道:「感覺怎麼樣?」
徐正文睜大了眼睛,緊張忐忑又充滿期待地看著張天琛。張天琛笑了笑,他當然明白徐正文為什麼會是這副表情。
這台車是張天琛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他爸爸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一般這個年紀的人,會追求法拉利或者蘭博基尼那種炫酷的顏色與造型外觀,轟油炸街奪人眼球。而張天琛就是與眾不同,他不喜歡那種浮誇,他很多朋友喜歡的那些跑車,他覺得跟二愣子沒什麼區別。
年紀輕輕的張天琛選擇了阿斯頓·馬丁,這台號稱可以穿著西裝開的跑車擁有最為純正的英倫血統,從容和紳士是它的基因,在含蓄和優雅的外表之下,也藏著英國人骨子裡的精英傲慢。
張天琛掀開了碳纖維機蓋,徐正文站在這台車的正前方,機蓋是後開的,仿佛一張黑武士的臉出現在了面前。他激動地走到了車側,張天琛指了指,說道:「過來看看,十二缸發動機,帥嗎?」
「嗯!」徐正文用力點頭。
張天琛問:「想不想拆開看看?」
「啊?」徐正文不敢相信,幾百萬的車說拆就拆?張天琛是腦子進水了嗎?
「沒事,只是車而已。」張天琛稀鬆平常地回答。
所有機械產品對他而言最大的意義就是可以拆開看看,對於駕駛本身而言,張天琛其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要不然他可以天天開著跑車在大馬路上招搖過市。哪怕GG和車評說這台車坐著怎麼舒適怎麼從容,他覺得就是不如開SUV舒坦,畢竟跑車的車內空間和高度擺在那裡,為了速度和賽道而生的產品根本不會去考慮日常路況的。於是他開了幾天之後就扔車庫裡了,後來給他朋友開,蹭掉了點漆,現在是補完漆剛送回來。
張天琛把車身抬高,兩個人就不用彎腰了。拆車,他是行家。徐正文是不敢上手的,弄壞一點把自己壓在這兒都賠不起。張天琛不在意這些,沒裝上大不了拉回原廠。再說了,他不允許自己拆了的東西裝不上。
徐正文在張天琛的帶領下膽子漸漸大了起來,這裡的工具十分齊全,他的手摸過裡面的機械零件,那種感覺是無與倫比的美妙。
「其實我早就想這麼幹了。」張天琛說,「但是自己一個人弄不完。」
「是嗎?」徐正文說,「我原來經常要拆裝整車。」
「為什麼?」
「參加比賽。」
徐正文把自己曾經的經歷講給張天琛,張天琛不喜歡乾的體力活對徐正文來說就是日常。張天琛這才想到,徐正文在車間裡給故障車輛修過板件,張磊說他的活兒好到簡直不像個新手。原來,他專門訓練過這麼多東西。
張天琛追問徐正文為什麼不繼續比賽了,徐正文隨口一說不喜歡,沒前途。
「那你喜歡什麼?」
「我當然是喜歡……」徐正文說道這裡停了下來,他愣住了,垂眼看了看手邊的發動機,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想了一想,才說,「都差不多,只是學門手藝,以後養家餬口。」
「你自己真的沒意識到嗎?」張天琛說,「你喜歡現在的工作,也很喜歡車。如果不喜歡,你不會學得這麼快的。」他拍了拍車身,「你知道你看到他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
「……」
「正文,我覺得你在這件事上很有天賦。」張天琛說,「不要只甘心當一個修理匠,你可以有更好的發展的。」
被這麼一說,徐正文的心裡有點亂,嘴上卻說:「當個修理匠也沒什麼不好。」他又埋首在眼前的工程上,忽然,他對張天琛說:「我覺得,你的朋友可能不止給你蹭掉點漆那麼簡單。」
徐正文好像對於故障有著天然的敏感性,張天琛聞聲去看,也皺起了眉頭。跑車結構不是他們所熟悉的範圍,兩個人研究了半天,討論了很多種可能性,在網上收集了很資料。外面的天漸漸得黑了,他們的問題只解決一小部分,後面的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張天琛作罷,決定找時間拉走去維修。
把機蓋蓋上,張天琛有點累了,徐正文卻還精神奕奕。張天琛現在相信,眼前這個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也曾有過那麼一段傳奇般的生活。這讓他不由想像,如果徐正文在那條賽道上繼續走下去,會是怎樣的模樣。
是會輸得一敗塗地,還是贏得光芒萬丈?如果他認識那個時候的徐正文,是不是會對這個人有不同的認知?
是比現在灰暗,還是比現在生動?
好像都是不得而知的。
徐正文去倒水喝,張天琛靠在懸空的車前臉上,帶上耳機,播放了一首歌,他想讓自己放鬆一下,要不然會一直思考那些他弄不明白的問題。這時候,徐正文回來了,他遞給張天琛一杯水,問道:「你在聽什麼?」
張天琛把一隻耳機塞到了徐正文的耳朵里,徐正文聽到了簡單的旋律。
ThereareplacesI'llremember
Allmylife,thoughsomehavechanged
Someforever,notforbetter
Somehavegoneandsomeremain
「約翰·列儂。」張天琛笑著問,「聽過嗎?」
「沒有。」徐正文搖搖頭,「但是很好聽。」
「嗯。」張天琛從頭頂的小窗戶看了看外面,天黑了,他卻說,「夏天好像要結束了。」
徐正文問:「是嗎?」他覺得還會熱很久,夏天要比想像中長。
兩個人沒有再說下去,靠在車上,靜靜地聽歌,呼吸都平靜得好像杯子裡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