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里住著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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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開始錄製的時候,傅白露不熟悉環境,因此出現了很明顯的侷促緊張。思兔閱讀
江溯帶著他去與兩個鄰居打招呼,是台本要求的故事線,也是為了與前輩套套近乎。傅白露不擅長這件事,可好在有江溯這個生意人,說話作事禮數周全。兩人先與住的較遠的歌手情侶吃了午餐,接著又和鄰居導演社交。導演姓曾,將近六十歲,私底下倒是挺好說話,就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飯桌上,曾導主動說起自己沒要孩子,還道拍出的每部劇都是自己的孩子。
傅白露想了想,說,我演過的每個角色,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
曾導看了傅白露一眼,沒立刻接話。曾夫人笑著開玩笑,道,飯桌上,說點家常。
四個人的晚餐,有說有笑,時間過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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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一切都是照著節目組的流程進行,可傅白露看了第一期節目,這才發現遠遠不止「一頓飯」那麼簡單。
那天,江溯帶了自己製作的半成品吃食為伴手禮,而導演的夫人對此讚不絕口,誇他手藝好。隨後的錄製時間裡,江溯以早起運動路過為藉口,將不同的茶點或半成菜色放在其他兩位的家門口。
一來二去,對方都很不好意思,於是紛紛對傅白露發出邀請,而曾導的夫人更是讓他們經常來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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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發愣?」江溯走到傅白露身邊,手裡則拿著最新做好的排骨和醃肉,「咱們過去吧。」
傅白露站在院中看夕陽,聞聲之後回頭望向江溯,點頭道:「好。」今天約好與曾導及夫人吃晚飯,而傅白露也明白江溯做這一切的心意:「哥,你是不是跟曾導提合作了?」
「沒有。」江溯壓低聲音,蹭著傅白露的臉頰道:「要是我隨便提兩句就管用,淺溪早就談下來了。」
「你也對我太好了。」傅白露湊上去親吻江溯的臉頰,一連好幾下,恨不得把對方「吃」了,滿心都是衝動,「我、我好愛你啊。」
江溯微微張開嘴,沒想傅白露會突然表白,「你,說什麼?」
怎麼一下就禿嚕出來了?傅白露也呆住了,連忙搖頭回答,「我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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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溯:???
「怎麼回事!你看別人節目裡的表白都那麼浪漫,怎麼到我——」
傅白露的話沒說完,江溯忽然打斷他,低聲重複:「別人節目裡……」說完,江溯立即轉身,從路便花叢摘下一朵淡橘色的花,遞到傅白露面前。
「這……這是幹什麼?」傅白露看看江溯,又看看那朵花,「送給我嗎?」
「我看節目裡其他人的表白,不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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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白露:???
這忽然升起的勝負欲是怎麼回事???大可不必。
「不是!」傅白露嘆了口氣,「我本來是想找個機會,好好跟你說『愛』,讓你畢生難忘。」
「我現在就很——」
「那不一樣。」傅白露臊紅了臉頰,抓著江溯往前走,不讓他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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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白露想為江溯做的更多,首當其衝便是跟他表白,說愛!
行動上可以慢慢補足,可氣勢上絕對不能輸。傅白露想了好幾個方案,比如某個清晨剛剛甦醒的瞬間,或者是藉由傍晚時分的斜陽。總之,得情誼滿滿、印象深刻,還不能俗氣低級!
來回思索,反覆琢磨,沒想竟然嘴瓢一下子冒出來了。
傅白露嘆了口氣,真是要被自己給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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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曾導家門口,傅白露禮貌敲門,衝著夫人點頭示意。
江溯為傅白露爭取機會,而他尋思自己也得積極主動。傅白露從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哥哥已然為他鋪路,自己也總不好像過去那樣愛答不理。傅白露進屋,放下東西便走到曾導身邊搭話,態度比上次見面時主動了許多:「您喜歡弄這些花草?」
導演笑了一聲,「不怎麼喜歡,做不好,但也不好看著它們自生自滅。」
傅白露站在導演身邊,有點侷促,「我幫您吧。」
「沒事,你可能還不如我呢。這些花草一個人禍禍就夠了。」曾導與傅白露開玩笑,隨即與他對視:「第一集節目我看了。你們家,都是你哥哥做這些。你和我一樣,家裡的事情都沒什麼天賦。」
傅白露點頭,心想自己有年齡優勢,還能再努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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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兩人的話題就此結束,誰知,曾導又問傅白露,「上次你來吃飯,說每個角色對你來說都是陌生人。為什麼?」
「角色必須是陌生人,我才能不帶情緒的去理解他的遭遇。」傅白露尊重曾導,於是皺眉謙遜的問:「我這個想法,是不是錯了?」
「沒有,無關對錯。」絕大部分的年輕演員會將角色視為某部分的自己,或者是親密的朋友,甚至是某種性靈的表達,他們以「熟悉」去詮釋人物,而傅白露則與他們完全不同,屬於「表現派」。曾導想了想,放下手裡的工具,「我夫人前幾天看了你的電影,電視劇,誇你好看。她還說你哥哥拿來的那些食物好吃,讓我一定要邀請你們過來。」
傅白露愣了片刻,接著又聽曾導說:「你很有天賦,但還有些欠缺。」
「什麼方面?」
「各方面。」曾導笑了,輕拍傅白露的肩膀,讓他與自己一道往屋裡走:「你這幾年不演感情戲,因為《正當年》受了打擊,挫敗了?」
圈裡傳聞曾導選擇合作的演員時,要求十分苛刻,總會將對方有名氣的作品都找來看看,作以了解。傅白露沒想過能有機會合作,更沒想過大名鼎鼎的導演願意花時間,「也不完全是受了打擊,是我以前覺得......不太能體會愛情。」表演派強調構建出角色的形象,進而進行模仿。傅白露全無愛情的模板,不能詮釋實屬正常。
「那之後可以試試,我看你和你哥哥相處的不錯,想必有了不一樣的體會。」
傅白露偷笑一下,嘴裡還不忘問:「您提到各個方面都有問題,除了感情戲,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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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表演,缺乏創造力。」曾導言簡意賅,而後對傅白露解釋:「許多體驗派和方法派的演員會將角色與自己進行連結,移情也好、拓展也罷,都是以自我創造角色。你的每一個角色都如你所說,是陌生人,可是裡面少了屬於你的痕跡和創造力。《德拉庫拉》里的吸血男爵,演的最好,是唯一帶有創造力的角色。可這極大程度的歸功於劇本選的好,一旦碰到不適合你的角色,就會失去掌控,甚至露怯。」
傅白露雖然有些任性妄為,可對待演戲向來認真。他點點頭,尋思導演說得對。
曾導笑了一下,又看著傅白露道:「當然,我說的這些你心裡一定有數,能看出你選劇本慎之又慎。故事背景或許不同,但是人物的行為邏輯都有些相似。這麼做沒問題,只是長久來看少了突破,未免有些......無聊沉悶。」
被人批評有些沮喪,可傅白露亦抓住機會追問:「您覺得應該怎麼提高?」
「以生活填充自我。」曾導思索片刻,道:「去掌控更多的生活,去改變自己的狀態,去適應自己不舒適的情緒,甚至去享受不安與痛苦。用逆境裡迸發出的創造力去體會角色,與角色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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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結束,江溯抓著傅白露的手,漫步在絕美的夜色中,「曾導跟你提起『逆境』?」
「應該是指我還債的事情。」傅白露彎翹的睫毛在臉頰上形成陰影,既迷人又性感。
江溯看著他出神,忍不住以指尖來回蹭弄他的眉骨,眼神溫柔至極,「別想那麼多。人生的逆境,也不止是受到打壓。」
說的也是,哥哥真成熟!傅白露忍不住點點頭,視線掃過田間那鬱鬱蔥蔥的綠植,「曾導還邀請我在節目下一階段錄製的時候,陪他去鎮上的少年藝術團里上一節公益課程。」
「什麼內容?」江溯攔住傅白露的肩膀,兩人之間的對話很輕,很溫馨,「需要準備些什麼?」
「不知道,他沒具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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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導與戲劇相處了幾十年,眼光老辣,三言兩語指出傅白露的癥結,更是提到他缺乏對生活的掌控。
傅白露曾以為自己不受人控制,想做什麼皆出於本心。可經歷了最近的生活,他才深深意識到,過去的自己就像是活在一個精美的童話之中。他是童話故事裡最核心的主角,能肆意揮霍無非是因為炎灼與江溯為他構造的夢境足夠大,足夠完整。
無力,抗拒,不安,不適感,這些情緒在童話世界開始破損之後,充斥了傅白露的胸腔,同時也讓他深深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與被動。
江溯越是努力為他保持著童話世界,傅白露的心裡便越是痛苦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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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創造力了,傅白露連最基本的「掌控」都無能為力。
即便童話世界沒有坍塌,傅白露也不過是極盡手段維持生活如常,規避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事情,一旦發現有偏離軌跡的苗頭,他便要以最為極端的方式砍掉分支,就怕不慎導致滿盤皆輸。而傅白露的表演,是他過往生活的縮影,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像鴕鳥,像掩耳盜鈴的愚人。
誰能想,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瘋子,心底里竟住著一個膽小鬼。外表越是張狂強悍,內里便越是小心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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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階段的錄製過兩天就結束了。」江溯見傅白露沉默思索,於是攬著他的肩膀說:「離最後一階段的錄製有一周多間隔,咱們找個地方度假,怎麼樣?」
「好。」傅白露點頭,心想當下的狀態應該改變,必須改變:「我們去歐洲怎麼樣?」
「可以,當然。我明天安排一下。」江溯親吻傅白露的太陽穴,笑著問:「怎麼突然想去歐洲,想好好休息?」
「算是吧。」傅白露想了想,低聲對江溯嘟囔:「有話想跟你說。」
江溯追問:「想說什麼?」
「現在不告訴你。」傅白露嘟起嘴巴,解釋一句:「不是說『愛你』。」
「行,知道了。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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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愛」,那便是比愛更為重要。
會是什麼呢?江溯忍不住思索,可他絕想不到——
傅白露要說,咱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