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捨(五)
官道上,淮禎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烏雲密布的山頭,他猜測那裡已經大雨瓢潑。思兔閱讀520官網
再往前不到一百里,就有供軍隊休息的驛站,在暴雨波及到軍隊之前,他們就能就地紮營避雨。
不是什麼大難題。
淮禎卻緊緊皺眉,隨行在側的寧遠邱看出淮禎的心思,說:「花州那邊的官道驛站更多。」
言外之意,楚韶淋不著雨。
淮禎被戳穿了心思,有些不悅:「我不是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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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邱:「......」
淮禎看他一臉不信,又說:「既然已經斷了,他的事,我不會再管。」
「王爺!王爺!!」
馬蹄聲隨著驚呼逼近軍隊,淮禎回頭看去,見策馬追來的人居然是王展!
「你怎麼會來這裡!?楚韶呢?!!」
王展翻身下馬,安神藥的藥效還未完全散去,他險些因為腿軟而摔一跤,他跪在地上朝淮禎稟報導:「卑職無能,楚公子跑了!」
淮禎揚起馬鞭,狠抽了王展後背,怒道:「你們七個軍中大漢,看不住一個半廢的楚韶?!」
王展硬生生扛住了這一下,「楚公子在我們的水裡下了安神藥,我等都被迷倒了!」
慕容猶:「......」這鍋還有我的份?
王展急道:「卑職該死!卑職已經讓弟兄們去找了!但是那條官道四周都是荒郊野嶺,現在天色漸暗,四處都有野獸出沒,卑職怕楚公子出事!才趕來請示王爺!」
淮禎強壓怒火,當機立斷:「屠危!你帶一隊人馬,立刻去南邊官道找人!」
屠危立即領命:「是!」
淮禎讓吳莽代為領軍,寧遠邱暫做副將,讓他們繼續帶兵前往驛站,而他則調轉馬頭,親自折回去尋。
為了以防萬一,慕容猶也提著藥箱一同跟上。
南邊的官道和北邊的官道很有些距離,淮禎趕到楚韶逃離的地點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雨都下過一輪轉晴了!
「王爺,王爺!」屠危手中抓著一塊月白色的碎布,朝淮禎狂奔而來。
「王爺!這可是楚公子的衣物?」
淮禎接過碎布細看,上面的雲紋和制式,可不就是岐州錦繡莊的手筆!
淮禎疾步走過下雨後格外泥濘的小道,在一片打濕的枯草中,看到一匹野狼的屍體,還有大範圍的血跡,那血隨著雨水已經流進許多水坑裡,看著就像屠殺後的戰場,血水裡,還漂浮著十幾片月白色的衣服碎片。
淮禎大腦一片嗡嗡聲,心臟像被人狠挖了一塊肉走。
「此處入夜後有狼群出沒,楚公子恐怕是遇到了野狼...王爺節哀。」
「節你娘的哀!」淮禎一腳踹上屠危的胸口,把他踹倒在水坑裡,大聲下令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本王繼續找!!」
淮禎走到那隻死狼面前,掰過它的狼頭,見上面的刀口齊整,斷定是一刀致命,並且這隻狼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否則刀口不會如此齊整。
楚韶一身功夫還剩幾成,淮禎還未摸透,但他可以肯定,楚輕煦雙手提不了重物,否則不會放著馬不騎,而這個刀口,只能是侯府那把特製的匕首造成的。
這隻狼應當是被楚韶反殺而死。
雖然此處在雨水的浸染下血流成河,但周邊只有一具狼的屍體。
或許他只遇到了一隻狼而已,只要沒有遇到狼群,就有一線生機。
「他不會就這麼死了的...」淮禎自言自語道:「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已經從水坑裡站起的屠危看王爺是有些魔怔了。
魔怔到為了楚韶說了那麼不雅的話!
幾百名士兵把整座山頭都翻遍了,既沒有楚韶的蹤跡,也沒有楚韶的屍體。
淮禎又讓人沿著官道的方向去找。
夜色降臨,下過雨的夜晚格外冷涼。
楚韶往篝火堆里添了幾根沒被雨水徹底打濕的柴,又從小包袱里拿出一件厚實的外套,把身上那件被狼爪撕得稀爛的月白外衫換了。
很冷,哪怕烤著火都覺得身體裡冰涼涼的。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一片滾燙。今日不過是受了驚又淋了一場雨,身體就撐不住了。
「要是那輛馬車在就好了..."他想著如果有那輛馬車,此時此刻至少不用靠在樹上吹著四面來的寒風。
兔子窩在他懷裡,替他暖著心口。
楚韶掏出一根胡蘿蔔,用匕首切成小塊,餵它吃了,而後才從包袱里拿出一張臉盆那麼大的餅子,雙手捧著,啃起來。
越啃越覺得心中委屈。
淮九顧這個負心漢,居然想扔下自己,他以為他臨到離別時定會心軟不舍,沒想到居然就這麼把自己送去花州。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還追上去...真是賤骨頭啊楚輕煦..."他一邊啃餅子,一邊自怨自艾。
但如果沒有淮禎,他該怎麼活?
他不就是為了淮禎才存在的嗎?
去溱京說是為了討個說法,實則如果到時候被拒在王府門外,楚韶又能有什麼應對方法?
他越想越是傷心,淚水糊了視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爺王爺!人好像找到了!」屠危最先注意到那棵樹下的一絲火光。
淮禎心力交瘁之下驟得希望,衝上前定睛細看,果然是楚韶的身影。
見他還活著,淮禎心口被挖走的那塊肉瞬間又長了回來。
「我們將他帶過來!」
「不,不可驚擾!」驟然失而復得,裕王變得患得患失。
楚韶此刻所在的位置離通往溱京的官道不遠,淮禎大致可以斷定,他此番逃跑,是為了往溱京尋自己。
他是為了我,才...才陷入險境,險些被一匹野狼吞吃入肚。
任是誰都無法不動惻隱之心。
楚韶為了他,可以捨去生命。
可淮禎卻無法為了楚韶,捨去即將到手的儲君之位,或者說,他不願意為楚韶冒那種本不會有的風險。
夜風吹過,那顆樹上的枝葉搖搖擺擺,像極了淮禎此刻的心境。
慕容猶提議說:「王爺若是還沒想好,不如先去對面那個小坡上,看看楚韶是否安好。」
楚韶正對面有個坡度不陡的小坡,距離不遠,可以看得更清楚。
淮禎藏在小坡上的石頭後,於火光的映照中看到了楚韶的正臉,才一日不見,他似乎憔悴了不少。
除了衣物上沾了點血跡,身上似乎沒有其他外傷。
他拿著一塊比他的臉還大還圓的餅子在啃,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也很少。
馬車裡明明備了許多精緻的糕點,他卻不知道拿。
慕容猶說:「今日楚韶所作所為,與鍾情蠱脫不開關係,王爺其實不必為此過於自責。」
言外之意,如果沒有情蠱,楚韶本心是不會為了淮禎如此豁得出去的,淮禎大可不必太當真。
淮禎卻說:「不管是不是情蠱,他到底是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那麼王爺還打算拋棄這個為了你連命都不要的楚韶嗎?」
這話陰陽怪氣,簡直是戳著淮禎的心口問的。
淮禎閉目,良久才說:「.....慕容,你不該這麼跟我說話。」
慕容猶:「王爺是天潢貴胄,身後擔著貴妃母族的榮辱興衰。楚輕煦是亡國之臣,前塵盡忘,孑然一身,他不會像王爺這般,進退兩難,唯一能拿出來一搏的只有那條命了。」
淮禎睜開眼睛,將雨後的朦朧月色盡收眼底,他忽然問:「情蠱有解藥嗎?」
慕容猶:「情蠱沒有解藥,要麼讓楚韶生熬過這一年的鑽心之痛,要麼,王爺親自當他的解藥。」
讓楚韶生熬一年麼?眼下不過分離不到一天,楚韶就險些葬身狼肚。
妄論一年。
楚韶真的能熬得過一年麼?恐怕在這期間,他就為了找到淮禎做出各種傻事。
他身體半廢,隨便一件傻事,都能要了他的命。
淮禎凝眸望著樹下的楚韶,見他似乎是困了,餅才咬了幾口,就靠在樹幹上,閉眼睡了過去。
在楚韶睡著的瞬間,在篝火火光照亮的範圍之外,一群黑影從四周向夜遊的惡鬼一般朝楚韶撲去。
楚韶無知無覺,連懷中的兔子再次豎起耳朵都沒能警醒他。
黑衣人的刀刺向楚韶心口,千鈞一髮之際,一顆拳頭大的石頭自小坡飛下,如箭羽一般精準地砸穿刺客的腦袋,刺客身形搖晃兩下,仰面倒地,後腦血流塗地。
淮禎飛身下坡,隨手奪了一名刺客手中的長劍,殺過一波,擋在楚韶身前。
如此大的動靜,楚韶居然都沒醒,湊近了淮禎才看清,楚韶面頰緋紅,嘴唇慘白,分明是高燒暈過去了。
刺客要的是楚韶的命,刀刀都要去切楚韶的命門要害,淮禎提劍替楚韶全部擋下。
耍慣長槍的手用起劍來也駭龍走蛇,刀劍相撞,枝葉亂顫,來人要割楚韶的喉,先被淮禎切斷脖頸,來人要捅楚韶的心口,先被淮禎一劍刺穿心臟。
楚韶懷裡的兔子嚇得四處亂躥,淮禎分神看了兔子一眼,卻被人鑽了空子,刀尖直取楚韶的眉心,淮禎反擊不及,閃身擋在楚韶身前,刺客明顯也是一驚,刀勢卻已經收不回來,利刃重重捅過淮禎左肩。
溫熱的血噴了楚韶一臉,他並未醒來。
樹林裡那幾百士兵終於喊打喊殺地趕來,刺客見有埋伏,立刻要退,屠危也不是吃素的,當場殺了幾個。
一劍捅傷淮禎的刺客抽出長刀,眼中難掩慌亂,淮禎回眸看了一眼,月色下依稀能看清對方右眼有一道細長的疤痕。
屠危抓了幾個活口,卻讓那個傷了王爺的人跑了。
「窮寇莫追。」淮禎捂著左肩,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他面頰因為失血,已經開始變得蒼白。
慕容猶連忙上前,淮禎輕輕搖頭,「先給楚韶看看,他發高熱暈過去了。」
「王爺!」屠危急道,這怎麼看也是被捅一劍更嚴重吧!!
淮禎不以為意:「無妨。劍上沒毒,就是小傷。」行軍打仗,這種傷確實只是小傷,只要劍刃沒毒,哪怕不上藥,淮禎也能靠自己熬過去。
慕容猶知道拗不過淮禎,乾脆先去看楚韶。
他診過脈,確認楚韶只是驚懼加淋雨著涼發的高熱後,便餵他吃了一顆藥,而後立刻替淮禎處理起刀傷。
屠危逼問那群被活捉的刺客,對方死不開口,本應該押去營里再拷打審問。
裕王卻說:「都殺了吧。」
眾刺客驚:「........."真的不拷問一下嗎?!說不定拷問了我就說了呀!!
淮禎閉目忍過金瘡藥撒進傷口的刺痛,「不用拷問,我知道背後動手的是文騰。」
眾刺客:「!!!」還未開口替太傅辯解,屠危手起刀落,斷了這群人的命。
淮禎擰眉:「哪怕楚韶出了岐州,文騰也不放過他。」
文騰對楚韶下手,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他僅僅是秉承著「寧殺錯不放過」的原則來要楚韶的命而已。
於他而言,殺一個楚韶跟捏死一隻螞蟻無差,捏死一隻螞蟻多簡單啊,所以哪怕他心裡只是在懷疑,甚至都沒有證據證明楚韶是當年中溱的心腹大患,他都要殺了楚韶。
屠危問:「那王爺打算如何?」
「先回隨州。」
隨州是淮禎的封地,那裡的一切,他說了算。
慕容猶:「那皇帝那邊?」
??「就說我遇襲受傷,先回隨州休養。」至於怎麼遇襲怎麼受傷,那該是文騰要向皇帝交代的事。
慕容猶:「王爺怎麼突然想回隨州?」
淮禎轉頭看了一眼已經披上禦寒披風的楚韶,不論是語調還是眼神,都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把這個小傻子帶去隨州楚家,安一個新身份,他才能留在我身邊。」
做出這個抉擇後,他心尖上一直壓著的巨石終於碎裂崩塌,驟然一輕。
淮禎不得不承認,他內心最深處,是希望楚韶待在自己身邊的。
或許這個小小的貪念,自三年前第一眼見到楚韶時就已經萌發,如今欲望茁壯成長,居然讓他做出了如此不理智卻讓他如此心安的取捨。
恐怕他才是被鍾情蠱毒害的那個人。